第十章 繁飾形式（上）：繁複

   在段落及字句修辭裡，「繁飾形式」和以簡潔為目的的「刪節形式」正處於相互對立的地位。就形式的作用而言，「類疊」、「排比」、「層遞」、「回文」等，在於使文句趨向繁複化和多元化；就文句本身的實際運辭而言，使文意趨向繁複化和多元化，則有賴於「繁複」、「增飾」與「迭現」。在新詩作品裡，繁複和增飾的重要性遠遠超過「對偶」、「回文」等辭格，由於新詩不像近體詩形式上綁手綁腳，並無行數、字數方面的篇幅限制，詩人可以自由揮灑，筆隨意走，在有必要著墨處，即可使用繁複、增飾和迭現，使意象豐繁起來，因此這類辭格，在新詩裡使用的頻率是相當高的。

第一節、繁複

一、繁複的定義與作用

「為了對事物的性狀、行為或動作，加以多方面、多角度的修飾和限制，故意將詞語串連使用，組成一個複雜的修飾語。」¹，「繁複又稱作複語、重說、疊寫。是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同義的詞語或句子選用在一起，重複描寫或者述說同一意思。」²，「繁複即運用眾多的修飾性、形容性語句，細緻、集中地描述同一事物或意思，使表達細緻周密、緊湊貫通。」³。

繁複是「把可以用一、二句話表達的意思，擴展成幾句話或一個語段，以便充分突出語意，並含不盡之意於言外。」，「表面上似乎犯了堆砌詞藻或語句拖沓的毛病，是語句的瑕疵，而實際上與文章的情境題旨風格統一，別有表達效果。」⁴。

繁複的修辭作用是：（1）使語義集中、周密，給人留下突出的印象或感受。（2）使語氣緊湊、貫通。（3）使話語具有繁豐的美⁵。運用繁複應注意「組織、層次和節制」，亦即在一個句子或更長的句群中，組織這些修飾語或陳述語時，必須層次清楚、語意清晰、聲調諧和，使聽讀者感到話語曉暢入耳，願意耐住性子一口氣讀下去或聽下去。其次，使用繁複仍必須有所節制，在需要著墨較多的語段裡，視需要而使用，不可過度氾濫。

二、繁複的歷史源流

   中國古代的文學批評家對於「繁飾」，多半持負面或保留的觀點，認為過度的修飾、雕鏤章句，這些綺麗辭藻容易迷惑人耳目，往往會「喧賓奪主」，遮蔽了主題。不過，古人並非一昧地反對文章應該具有名實相符的辭藻與情采。劉勰〈文心雕龍‧情采〉說：「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承認鉛黛這些「化妝品」的確有美化容貌的功能，就像辭藻用來美化語言，但是他堅持來自「飾言」的文采是附麗性質，文采必須是真性情的投射。所以他主張「為情造文」，為文必須吟詠情性，反對矯揉造作的「為文造情」，標舉出「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

   對於文采與辭藻，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闡述得更為透闢：「然則敷釆設藻者，但寫吾情域所包之物，狀吾情識所變之物，而已不勝其巧妙矣。吾情域所包，情識所變者，或樸或華，或奇或正，而吾之采亦從之而異，斯乃真文正采。」，又說「文之有采，亦非故為雕琢也。蓋人情物象，往往深賾幽杳，必非常言能盡其妙，故賴有敷設之功，亦如治玉者必資琢磨之益，繪畫者端在渲染之能。」⁶，指出（1）文采是用來寫帶有作者的感情色彩的事物，這些感情色彩本身就是文采。換言之，文采不是外加的，不是辭藻的附麗，文采和情理密切結合，僅排斥無謂的塗飾，可補劉勰「文采所以飾言」，用鉛黛飾容來比喻的不足。（2）文采用來表達感情色彩，感情色彩有樸華奇正之別，文采應能相對應地契合情感，正如雕琢玉石的工匠，得力於反覆琢磨玉石，畫工必須使用濃淡不同的色料來渲染畫面，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表現方式，文采穠纖合度，不必刻意排斥辭藻方面的修飾。

   其次，關於詞藻的繁富與簡練，劉勰〈文心雕龍‧鎔裁〉說：「精論要語，極略之體；游心竄句，極繁之體；謂繁與略，隨分所好。…思贍者善敷，才覈者善刪。善刪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辭殊而意顯。字刪而意闕，則短乏而非覈；辭敷而言重，則蕪穢而非贍。」，指出古人使用繁複多數在應制文和散文這些具議論、敘事性質的文類，詩詞雖也見之，但重要性不若散文。如嚴羽《滄浪詩話》：「故其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以「其妙處」為中心語，使用比喻的方式排比的形式接連說出四則「喻體」，其性質是「語詞的繁複」、「並列式繁複」、「修飾性繁複」（見下述）。

   古體詩及宋詞元曲在形式上較近體詩活潑多樣，作者使用「繁複」辭格，頻率較高。如李白〈行路難〉：「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以「功成不退皆殞身」為中心語，採取排比的形式依次展開，從「子胥」、「屈原」、「陸機」到「李斯」。

李商隱〈錦瑟〉：「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自「華年」此中心語後，接連四個用典，形式上採取兩兩對偶，前後相映。句義上雖然稍有出入，但都圍繞著「華年」易逝、「此情」不再的主題。此詩使用「繁複」辭格，以四個具有同質性的典故來層層鋪陳，表現詩人心中紛繁複雜的情緒。在近體詩裡，這類詩例實不多見。

   又如宋代賀鑄〈青玉案〉：「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飛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中心語「閒愁」之後，接連三個短語，均環繞著中心語，進行「形象化」的描繪。

   又如元代關漢卿的〈南呂‧一枝花‧不伏老〉的尾套：「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甭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斷，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前後接連使用六組「繁複」，每組同義語詞各自修飾其句首的「中心語」，其中有「修飾性繁複」如「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也有「陳述性繁複」如「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詳細解說請參見第四節。

第二節、繁複的形式美學

一、形式美的基礎

（一）形象美與裝飾美

   「繁飾」來自於人類對於「形象美」的重視與追求，美學家桑塔亞納（George Santayana，1863～1952）指出：「藝術品有兩種獨立的效果來源：第一是有用的形式，這種形式產生類型，最後當這類型由強調其內在愉快的特色被理想化時，就會導致形象美了。第二是裝飾的美，它們是來自感覺、想像以及細部的色彩，需富於精緻等的激動。」，又說「審美的快樂在於材料豐富，裝飾之繁盛，以及形式之意義──在於各種事物，而非在於其形式的本身。」⁷。裝飾使得形象美獲得加強，裝飾的佈置成為加強形象的審美要素。

（二）裝飾美與表現內容融為一體

   「裝飾性是人類在物質生產與藝術活動中，對直觀形式美愛好心理的反映。」，「裝飾性的基本美學特徵是形式美，但無論在物質生產和藝術生產中，都不能單純追求裝飾性，而應使之與生產品的實用目的及藝術品的內容表現融為一體，成為其中一個有機組成部分。」⁸，亦即裝飾性是內容在表現過程裡，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來，它既不是附著在作品表面的「附麗物」，更不能獨立於內容之外，當然，也不能喧賓奪主，把內容裡的主題給遮蔽掉或排擠掉。

二、心理學基礎

   「事物的多維性、複雜性是繁複存在的客觀基礎。細緻地描述某一事物，表達某種意思，可以從容不迫地拉開來說，也可以緊湊貫通地集中起來說。集中起來組織成句子或比句子更大的語言單位如句群中，將某種密集的信息或紛繁的感受一下子傳達給讀者聽者，往往更能牽動人們的注意力，使人產生自根求底、不肯止步的意念，這便構成繁複存在的心理基礎。」⁹，人類對於信息來源，若是短時間內遭遇密集、紛繁的信息，的確會促使人們集中注意力，去從事接收、分析的工作，不過這種密集的刺激不宜持續過久，否則會使人們的反應逐漸「鈍化」，甚至產生倦怠感和排斥感。

第三節、繁複的形式結構

一、繁複的語言單位：同義語詞

   「同義語詞」是繁複辭格所賴以成立的語言單位，在詞義上，這些同義語詞具有較高的「同質性」，形式（語彙）不同，意義大致相當，但是也仍有些微的差別，「因此連用後，可以加重和強調語意，也可以相互補充，把思想感情表達得更加細密和真切。尤其是句的繁複，結構變化多姿，常與比喻、擬人、誇飾、反問、設問、排比、對偶等修辭方法結合運用，具有很強的表現力。」¹⁰。運用繁複要仔細辨析同義字、詞、語句之間的相同點和相異點，缺少相同點，不能連用；沒有不同點，則失去細密真切和形式多樣的表現力。

二、中心語和修飾語

   繁飾的形式結構包括一個作為被陳述或修飾的中心語，以及兩個或以上的陳述語或修飾語，它們的組合形態有以下三種類型¹¹：

（一）並列式繁複

   短句或句子順次列舉或分別列舉的繁複，並列部分的結構大都相同，它們之間彼此沒有修飾性。

（二）向心式繁複

   羅列的部分意思相近，結構相同，並共同修飾另一個成分的繁複，表面上看似乎是堆砌辭藻，但卻有共同修飾的積極作用。

（三）反複式繁複

   羅列的部分是一個詞語的一連串變化形式。

第四節、繁複的表現形態

   按分類標準不同，繁複的表現形態有：

一、結構上的分類：（一）並列式繁複、（二）向心式繁複和（三）

反復式繁複（見前節）。

二、作用上的分類：

（一）修飾性繁複：被描述的事物或意思處於中心語位置，繁複的部分作修飾語。

（二）陳述性繁複：被描述的事物或意思處於被陳述的位置，繁複的部分為陳述語。

三、詞句上的分類：（一）詞的繁複和（二）語的繁複¹³。

筆者以詞句上的分類為綱，結構及作用上的分類為目，綱舉目張依次析論詩例。

一、詞句上的分類

1、詞的繁複

蕭蕭〈草亭九行〉¹⁴

題壁詩的後面，則是

小姐的嘆息 蒼苔的嘆息 風 的嘆息

   「則是」後面，下接三個實體字詞，分別為「小姐」、「蒼苔」和「風」，以形容詞的作用來修飾中心語「嘆息」，是「詞的繁複」。

2、語的繁複

   彰旭〈河水〉¹⁵

(二)密碼
我如果扮演燈塔
打出秘而不宣的符號
請撿拾一些沙礫，或是碎石子
也許風聲，甚至遺落的蜂針
某某人曾經撈捕魚尾之間的月色
至於我的心事。符號是火炬
符號是骨骸，符號是水面的紋
掌面的傷痕、眸子裡的陰影
我是密碼，野風的夜撞擊著城市
劃破的膝蓋在廣場上繞圈子跑
拎著垃圾的女人思索著香水
男人回憶著汗水和潮水
﹕我如果扮演蠟燭
明裡透暗的符號一如沒有瞳孔的面目

   「至於我的心事。符號是火炬／符號是骨骸，符號是水面的紋／ 掌面的傷痕、眸子裡的陰影」，中心語「心事」之後，接連使用五組修飾性質的短語，將抽象的「心事」，以具體且繽紛的意象呈現出來，這是使用短語的繁複。

在前行代的新詩人中，瘂弦擅長使用「形式設計」，其中尤以排比、類疊、錯綜和繁飾使用的頻率最多，使得他的詩在音頓律、聲韻律、長短律取得較佳的節奏效果，呈現琳瑯滿目的多樣節奏，且看以下詩例的分析：

瘂弦〈劇場，再會〉¹⁶

從一疊疊的風景片裡走出來，
從古舊的中國銅鑼裡走出來，
從薔薇色大幕的絲絨裡走出來，
從儲藏著星星、月亮、太陽和閃電的燈光箱裡走出來
從油彩盒裡，口紅蓋裡，眉筆帽裡走出來；
　　前三句是「語法錯綜」，有共同語式「從□□的※※裡走出來」。第四句「從儲藏著星星、月亮、太陽和閃電的燈光箱裡走出來」使用「詞的繁複」，「星星、月亮、太陽和閃電」為四個修飾語，共同修飾「燈光箱」此中心語。第五句則是使用「詞組的排比」，同時也是「同類迭現」，油彩盒、口紅蓋、眉筆帽這三類在性質上都是「化粧品」的外包裝。

我的眼睛說：速成的淚水，再會。
我的頭顱說：犀牛的假髮，染鬢角的炭條，再會。
我的臉龐說：1 2 3 4 5 號的油彩，三棱鏡，再會。
我的手臂說：偽裝的祈禱，假意的求愛，再會。
我的聲帶說：嗚嗚拉拉的臺詞，再會。
   觀眾們，再會，再會！
我曾逗你們笑，笑得像一尊佛。
我曾逗你們哭，哭得像一尾鮫人。
我曾逗你們跳，跳得踩痛了鄰座的腳。
你們樂得吹口哨，像一千管風笛的合奏。
我們狂得拋帽子，像十萬隻鳥雀的驚飛！
   這兩段形式上兼用「排比」和「類句」。　　　
最後，該到你們了；哥兒們，親愛的哥兒們！
和我一塊兒做過兩年玫瑰夢的哥兒們，
一塊穿過太陽的金鎧甲，月亮的銀禮服，
一塊披過的南風的大斗蓬，露水的碎流蘇的哥兒們，
一塊發過瘋，耍過寶，打打鬧鬧的哥兒們，
一塊為了一個一個女演員，把刀子插在酒店桌子上
的哥兒們！
　　這段落的形式設計，明顯以「繁飾」為主，如第四句至第五句接連使用四個短語為修飾語：「太陽的金鎧甲，月亮的銀禮服、披過的南風的大斗蓬、露水的碎流蘇」，共同修飾「哥兒們」這個中心語。又第六句也使用「詞的繁飾」：「發過瘋，耍過寶，打打鬧鬧的」三個語詞共同修飾中心語「哥兒們」。
最後，我該向你們說：再會，再會，
把我的小行李收拾起來吧，
帶著米勒的拾穗，羅丹的思想者和巴哈的老唱片，
帶著三拍子的曼陀鈴，四拍子的五弦琴，
帶著大甲草帽，英格蘭手刀，
開罐頭的匙和治牙疼的藥。
像個古代的遊唱者，
像個走四方的江湖佬
像個吉卜賽人搬家那樣的
收拾起來吧！
　　這段落裡，第三句「帶著米勒的拾穗，羅丹的思想者和巴哈的老唱片」為「同類迭現」，迭詞材料均為有名畫作。第四、五、六這三句則為「異類迭現」。第七至九行則以比喻式接連拉出三種人物形象「遊唱者、江湖佬、吉卜賽人」也是「同類迭現」，同為浪跡四處的流浪人。

再會，再會。
劇場，再會。
莎老頭，馬羅，再會。
易卜生，奧尼爾，再會。
優孟和唐明皇，再會。
李漁和洪昇，再會。
　　末段裡有「類詞」如「再會」，有「同類迭現」如西方劇作家「莎老頭、馬羅、易卜生、奧尼爾」，也有中國古代劇作家「李漁和洪昇」與優伶和喜愛戲劇的帝王。

二、結構上的分類

   中生代的新詩人裡，具有明顯「後現代語言風格」的女詩人夏宇，擅長使用「繁飾」辭格，細膩地表現出層疊繁複的語義，往往令人眼花繚亂，卻不得不佩服她鉅細靡遺的觀察力和亂中有序的組織力，且看以下詩例：

（一）並列式繁複

夏宇〈最熟最爛的夏天〉¹⁷

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帶一隻甕
起初呢無非只是簡單的
陶藝渾沌的泥
柔軟　沉重　壓抑　被揉捏
壓擠　一心一意
想做甕　多大的口就有
多大的虛空　多好
做一個甕爲了
   陶土的性質以「並列式繁複」逐次描述：「柔軟」、「沉重」、「壓抑」、「被揉捏」、「壓擠」等，彼此間並無相互修飾關係，各自修飾中心語「陶藝渾沌的泥」。  

（二）向心式繁複

夏宇〈蜉蝣：之8〉¹⁸

把牆畫好 窗戶釘牢
時鐘只能敲五下 槍彈六發
擺了酒插上花 不合理的
情節刪好改好
一個完美的
通俗劇
諷刺 抒情
感傷 滑稽
緊緊守著
嚴格的比例

   作者接連使用四個情緒形容詞，以「向心式繁複」呈現，共同修飾中心語「完美的通俗劇」，使得中心語的性質獲得形象化的充實，避免給讀者空洞單薄的觀感。

3、反複式繁複

夏宇〈夢見波依斯〉¹⁹

但是關於厭煩
唉我的厭煩依然
比不上你的厭煩
因你到達的厭煩乃厭煩之
太初與極致——
想及此而無限加倍的厭煩

恐怕就超過了你的
但我的厭煩很快又要被
後面那個更令人厭煩的傢伙超越
最後你知道嗎波依斯
就變成誰比誰煩的問題

   「厭煩」這個中心語，經由作者從「我／你／後面那傢伙」各自不同的面向：「我的厭煩依然比不上你的厭煩／你到達的厭煩乃厭煩之／太初與極致／…但我的厭煩很快又要被／後面那個更令人厭煩的傢伙超越」」，及比較句、說明句等不同句型反覆闡述，翻來覆去，其實一直在重複「誰比誰煩」這層語意，這是「反複式繁複」的語句形式。

三、作用上的分類

（一）修飾性繁複

杜十三〈髮〉²⁰

曾經用梳子輕輕問過

一些糾纏、紛亂、蓬散的難題

才有了脈絡可循

   「糾纏」、「紛亂」、「蓬散」這三個形容詞，具有修飾功能，共同修飾「難題」這個中心語。又這三個形容詞彼此性質接近，又具有共同修飾中心語的功能，所以也同時是「向心式繁複」。

張錯〈致吳爾芙夫人之二〉²¹

這仍是黑暗恐怖的亂世

充滿著迫害與陰謀、陷阱與設計

唯一抵抗只有不斷的陰鬱與頹廢。

他穿著長袍演講

像妳一樣揮著拳頭

抨擊爛蘋果的大學或政黨

微帶南方腔調磁性嗓音

時而鬆軟、低沉、慵懶

時而激昂甜美

一如妳的風韻魅力

然而不久就被處決了

   這段詩行裡前後有兩處「繁複」，繁複語詞詞性不同，以致其各自的性質和作用也不同。前者「迫害與陰謀、陷阱與設計」，以並列的對稱性質短語呈現，由於「中心語」為「黑暗恐怖的亂世」，這些後接的繁複語詞詞性為名詞及動詞，具有陳述性質，語詞間的關係並列對等，所以它們又是「陳述性繁複」；後者的中心語為「南方腔調磁性嗓音」，後接的繁複語「時而鬆軟、低沉、慵懶／時而激昂甜美」，詞性為形容詞，修飾「嗓音」這個名詞性質的中心語，因此它們是屬於「修飾性繁複」。

（二）陳述性繁複

哲明〈實驗〉²²

她把童年的夕陽，放進

燒杯裡

加入：蘇打粉、水、老家後院的木瓜樹

山，自強號列車，海

雙氧水、檸檬

牙齒、灰色頭髮

手電筒，三公分光線的哀傷

寂寞，兩滴眼淚

夏宇〈夢見波依斯〉²³

這個午後乃是稀有當我
站在一面大窗漏進的光裡與
所有你的物品相遇

我承認我的確被迷惑。這些石塊木板
蠟燭瓶子錫罐電線電池雪橇
乾草麻繩。變壓器。電話機。
布偶。腳架。水桶。提琴。

   這兩段詩例裡所使用的「繁複」語詞，前者詞性多數是名詞，僅「哀傷／寂寞」兩者為名詞化的形容詞；後者詞性全數是名詞，逐一陳述所見物品，如同攝影鏡頭逐一掃過，繁複語詞均指向具體的物品，語詞間各自存在，不具有修飾中心語的意圖，它們的作用都屬於「陳述性繁複」。

第五節、繁複與類似辭格的區別

           一、繁複與排比

（一）相同點：定語排比和狀語排比，和繁複一樣，都是用來作修飾成分。

（二）辨異點：排比限於結構相同或相似的句子或詞組，且一般多有共同的提挈語；而繁複不僅包含排比此一特點，更可以是詞或結構不相同的詞組和句子²⁴。

二、繁複與聯用

（一）相同點：都是語意連貫、語氣一致的詞語成串使用。

（二）辨異點：凡用作句子的主要成分者為聯用；凡用作修飾、限制成分者為繁複²⁵。

三、繁複與反複

繁複：是詞彙不同、語義相同的語言單位（同義語）的連續使用。

反複：是同一語言單位的重疊運用²⁶。

【註解】

1唐松波、黃建霖主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台北：建宏，1996年，頁374。

2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563。

3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台北：建宏，1998年，頁618。

4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66。

5同注3，頁618。

6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1984年，頁624。

7王濟昌譯《森塔亞納美學箋註》，台北：業強，1986年，頁139。

8王世德主編《美學辭典》，台北：木鐸，1987年，頁53。
9同注3，頁618。
10同注2，頁563。

11同注4，頁67－68。

12同注3，頁618。

13同注2，頁564。

14錄自蕭蕭著《緣無緣》，台北：爾雅，1996年，頁33。

15錄自〈喜菡文學網〉，http://forum.pon99.net/viewtopic.php?f=1&t=46937

16錄自瘂弦著《瘂弦詩集》，台北：九歌，1986年，頁200－201。

17錄自夏宇著《腹語術》，網路下載，http://n5end.blogbus.com/logs/27298518.html

18錄自夏宇著《備忘錄》，網路下載，http://n5end.blogbus.com/logs/27298518.html。

19錄自夏宇著《Salsa》，網路下載，http://n5end.blogbus.com/logs/27298518.html

20錄自杜十三著《嘆息筆記》，台北：時報文化，1990年，頁143。

21錄自張錯著《詠物》，台北：書林，2008年，頁72。

22錄自哲明著《白色倉庫》，彰化縣文化局，磺溪文學第14輯，2006年，頁84。

23錄自夏宇著《Salsa》，網路下載，http://n5end.blogbus.com/logs/27298518.html。

24同注1，頁376。

25同注1，頁375。
26同注2，頁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