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繁飾形式（中）：增飾

第一節、增飾

一、增飾的定義與作用

「給原來的中心詞或中心詞組增添新的修飾限制成分，或附加上補充說明的成分。…」¹，「增飾即先說出一個語言片斷，再把這個語言片斷或其中的某詞語當作中心語加以重複，同時給它增加新的修飾語，形成特定句式，用以多角度、多層次地描述一對象，使思想表達得準確、細緻，感情抒發得強烈、充分，並使語勢流暢貫通。」²，「從增飾的定義來看，它實際上就是呼應格中添加定語、狀語和補語，這三種形式。」³。增飾的修辭作用是⁴：

（1）使思想表達得準確、周密、細緻。

（2）使感情抒發得強烈、充分、深沉。

（3）使語勢流暢貫通，有氣勢。

二、增飾的歷史源流

古典詩詞裡，使用「增飾」往往意味著情思的重大轉折，如唐代崔鑊〈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就是以前半段的主語「人面」和「桃花」做為「中心語」，帶出後半段的「人去花在」，表達詩人尋佳人未果的惆悵。

又南宋辛棄疾〈醜奴兒〉「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前半闕道出詩人年少時的情懷：「多愁善感」而賦新詞強說愁，卻是「不識愁」；後半闕則以「愁」此一謂語為「中心語」，轉折出另一種體悟：說待到成年之後，歷經世事滄桑，識盡愁滋味，反而不知該如何敘說自身的愁緒。

第二節、增飾的形式美學

「多維性」和「層次感」是增飾的形式美基礎。

一、多維性

   形式美學的「多維性」是從多種角度去表達對某一事物或理念的各種觀察和感想，呈現出多元的價值感。「事物具有多維性，要多角度、多層次地描述某一事物，可以採取把事物的特點一次排開的辦法，也可以採取逐層展示的方法。增飾所採取的正是後一種表達方式。」⁵

二、層次感

「層次」在形式美學裡，指語義糸統的內部結構，呈現不同等級的層級狀態。層次從屬於結構，依賴結構而存在。系統內部處於同一結構水平上的諸要素，互相聯結成一個層次，而不同的層次則代表不同的結構等級。層次依賴於結構，結構不能脫離層次，沒有也不可能有無層次的結構。每一層次都有自身的質和量的規定。不同層次有不同的質。層次作為對結構整體的「解剖」，表現著結構的有序性及結構整體所包含的差別性和多樣性；而這種差別和多樣性又處在統一的有規律的聯繫之中。

「人們對事物的感受和認識，常常經歷一個由少到多，由淺入深的過程，這樣形成的感受和認識，會是比較深刻的。增飾辭格很好地利用了這一規律，使人們在詞語的反覆和更新中，加深對表述對象的感受和認識，留下深刻的印象。」⁶。

   第三節、增飾的形式結構

   增飾主要由一個中心語和一組以上的修飾語所構成。「中心語」往往來自上文的一個「語言片段」，在下文裡中心語變成「主語」，繁衍出一組以上的「修飾語」，作為「謂語」，形成特定句式。換言之，使用「增飾」，是將前句的謂語，作為後句的主語，並據此開展出修飾語，形成一個「脈絡上的承續」與「文思上的轉折」。

第四節、增飾的表現形態

一、單項增飾

只一次重複中心語，增添修飾語，為「單項增飾」。增飾可表達情思的「轉折」，在新詩作品裡不乏其例，如：
   洛夫〈迴響〉⁷（節錄）

怎麼也想不起你是如何瘦的

瘦得如一句簫聲

試以雙手握你

你卻躲躲閃閃於七孔之間

   首句句尾的「瘦」作為「中心語」，第二句重複以「瘦」為主語，並增添比喻性質的修飾語「如一句簫聲」，此為「單項增飾」。

夏宇〈最熟最爛的夏天〉⁸（節錄）

最熟最爛的夏天
厄言如葡萄蔓衍

同時對風格厭倦
風格到底存不存在

風格像雪
雪是多麼多麼容易弄髒啊

雖然雪並不存在
   詩人先拋出一道線索：「同時對風格厭倦」，以「風格」為「中心語」，接著對這個線索加以發揮：「風格到底存不存在／風格像雪／雪是多麼多麼容易弄髒啊／雖然雪並不存在」，不僅提出質疑，並且以譬喻（明喻）來思索，找出可能的解答，這是單面向、單線的垂直思考，不是多面向、多線的水平思考，所以屬於「單項增飾」。

二、多項增飾

兩次或多次重複中心語，並增添多次修飾語，形成複數句式，為「多項增飾」，且看以下新詩例：

莊柏林〈龍女－寫給出嫁的女兒〉⁹

希望龍女要去的地方

仍然是一片廣闊的海

海裡游著龍蝦

還有各色各樣的魚

有人牽著你的手

撿拾那美麗的彩虹

   次句句尾的謂語「海」作為下一段描述的「中心語」，第三句以「海」為主語，並增添「游著龍蝦」、「各色各樣的魚」、「有人牽著你的手」三種修飾語。

席慕蓉〈詩中詩〉¹⁰

何等飽滿的孤獨 卻無涉寂寞

這花瓣層層緊裹的蓮房

這重重蓮房深藏著的蓮子 這每一顆

蓮子心中逐漸成形的夢與騷動

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憧憬

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完成和再完成

   「這重重蓮房深藏著的蓮子」，以此句的「蓮子」為次句的「中心語」，導引出「夢與騷動」的第一層陳述性質的修飾語，再導引出「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憧憬／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完成和再完成」這兩句不同面向的修飾語。

杜十三〈樹〉¹¹

女人用眼淚種了一棵樹

樹根埋在去年的土地

樹枝指向明年的天空

由第一句句尾的「樹」，拉出來做為後面兩個增飾語句的「中心語」，一、二句間尾首相接，形式似乎像是「頂真」，其實是「增飾」。

第五節、增飾與類似辭格的區別

一、增飾與反複

增飾：所重複的只能是中心語，在段落裡，增飾重複的部分只能是同
     一表述對象¹²。

反複：所重複的可以是任何語言成分，且在段落裡，重複的可以是同一表述對象，也可以是不同對象。

二、增飾與排比

增飾：增飾在結構、字數方面所要求的，只是「定中」或「狀中」的大體一致，在字數上是不限制的。

排比：排比要求有三個或三個以上結構相同或相近，字數大致相等的語句成串排列¹³。

【註解】

1唐松波、黃建霖主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台北：建宏，1996年，頁415。

2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1998年，頁620。

3同注1，頁415。

4同注2，頁621。

5同注2，頁620。

6同注2，頁620。

7錄自洛夫著《時間之傷》，台北：時報文化，1981年，頁111。

8錄自夏宇著《Salsa》，網路下載，http://n5end.blogbus.com/logs/27298518.html。

9錄自莊柏林著《苦楝若開花》，台北：台笠，1993年，頁187。

10錄自席慕蓉著《迷途詩冊》，台北：圓神，2002年，頁36-37。

11錄自杜十三著《嘆息筆記》，台北：時報文化，1990年，頁162。

12同注2，頁621。

13同注2，頁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