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刪節形式（中）：節縮

第一節、節縮

一、節縮的定義與作用

「節縮是為了追求話語簡潔有力，節拍協調而把一些音節過多的詞語加以刪節或歸併的一種修辭方式。」¹，「節縮」包括「節短」和「縮合」兩種類型，特點為「節短多音節詞語為複音詞或單音詞，或縮合兩個音節的詞語為一個音節。」²。此辭格著眼於音、形方面的簡化，於意義沒有什麼增減，使用於詩詞等韻文可以調節音節和聲韻，增強言語表達的音韻美³。

「為使語言簡明，句式整齊等而節短、縮合語詞音節。」⁴，把多音節的詞語節短壓縮，主要的修辭作用有（1）使語言簡潔明快，（2）有利於協調音節⁵。

二、節縮的歷史源流

在古典詩詞裡，由於受限於固定的形式（行數、字數）和音律（平仄、對偶、韻腳），遇到人名、地名、書名等，為求簡明合韻，常使用節縮。節縮是針對句中的「字」而言，劉勰《文心雕龍‧鎔裁》說：「句有可削，足見其疏；字不得減，乃見其密。」，又說「才覆者善刪，善刪者字去而意留。」，指出適度的刪減剪裁的標準，是文句有疏漏，可以刪削文句；而刪削時必須「字去而意留」，無損於原意。

在縮詞方面，如唐代杜甫〈戲為六絕句之二〉「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首句中的「王楊盧駱」即指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等。李白〈扶風豪士歌〉「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則以春秋戰國時代四公子：齊國孟嘗君（田文）、楚國春申君（黃歇）、趙國平原君（趙勝）、魏國信陵君（魏無忌）等的名號縮節入詩。

   又如宋代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詞裡典故是用三國孫權夫人大喬隨夫出獵，「黃」和「蒼」分別自「黃狗」、「蒼鷹」節短而來，類似「借代」裡的「借人事物的特徵代」，卻不是借代。

再如宋代辛棄疾〈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曹劉是曹操、劉備的節縮，節縮後滿足了詞前後闕相應位置上，字數相同及合韻的要求。這種節縮因為具有相應的背景材料，所以詞義不會被誤解。

在縮語方面，古人常將歷史典故或前人詩句縮合，使用在自己的詩詞，以符合字數及聲律，如：杜甫〈蜀相〉：「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三顧」是「三顧茅廬」的節縮，由於「三顧茅廬」的典故家喻戶曉，採用節縮的手法，讀者並不會因此而產生誤讀。

第二節、節縮的形式結構

   「節縮」的使用對象，是多音節詞語，包括人名、地名或者歷史典故、前人詩句等。在現代語彙裡，「節縮」的使用相當常見，如「地下鐵」節短為「地鐵」，「超級市場」為「超市」，「北宜高速公路」為「北宜高」、「大甲媽祖廟」為「大甲媽」，「凱達格蘭大道」為「凱道」、「西部濱海公路」為「西濱公路」等。

（一）本體：是節縮之前的多音節詞語，也就是節體加上節文。

（二）節體：是節縮之後，剩餘下來具有提示作用的短音節語詞。

（三）節文：是被刪去的多音節語詞的成分。

第三節、節縮的表現形態

   「縮節字句，使字去意留，而簡省後的語句，反表現出簡勁的力量。」⁶，節縮分為「節短」和「縮合」兩種表現形態。

一、節短

   「節短」又稱「節稱」，「刪節縮短多音節詞語的音節，使語句簡明、整齊、順口、合拍。」⁷，又分為以下兩個子類：

（一）複音詞節短

   又再細分為「節頭」、「縮尾」、「省腰」。

1、節頭：「萬里長城」節頭為「長城」，「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節頭為「相如文君」。近體詩裡如李商隱〈茂陵〉「玉桃偷得憐方朔」、〈梓潼望長卿山至巴西復懷譙秀〉「梓潼不見馬相如」，即為「東方朔」、「司馬相如」經節頭後的節體簡稱，以符合七言絕句字數上的要求。

席慕蓉〈出塞曲〉⁸

請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遺忘了的古老言語
請用美麗的顫音輕輕呼喚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長城外才有的景象

誰說出塞曲的調子太悲涼
如果你不愛聽

那是因為歌中沒有你的渴望

而我們總是要一唱再唱

像那草原千里閃著金光
像那風沙呼嘯過大漠

像那黃河岸  陰山旁
英雄騎馬壯  騎馬榮歸故鄉

   在八○年代初期「校園民歌」風潮裡，這首詩曾被譜成歌曲，由民歌手蔡琴演唱，在那個對歷史中國充滿「文化鄉愁」的年代。這首詩裡使用了兩處「節頭」，即「長城」和「草原」，原詞為萬里長城和蒙古草原。

2、縮尾：「白領階級」縮尾為「白領」，「本草綱目」縮尾為「本草」。

瘂弦〈劇場‧再會〉⁹（節錄）

從線裝的元曲裡走出來，
從洋裝的莎氏樂府裡走出來，
從殘缺不全的亞格曼濃王、蛙、梅濃世家、拉娜裡走出來，

從希臘的葡萄季，羅馬的狂歡節裡走出來，
從劇場裏走出來。
說：劇場，劇場！再會，再會！
   這段裡的形式，有「錯綜」辭格的「伸縮文身」（第一至五句），有「異類迭現」（第三句），有「類疊」辭格的「連續反複」（第七句），更有「節縮」（縮尾）和「換稱」辭格「莎氏樂府」，即指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可謂琳琅滿目。

瘂弦〈短歌集：流星〉¹⁰

提著琉璃宮燈的嬌妃們

幽幽地涉過天河

一個名叫慧的姑娘

呀的一聲滑倒了

   「一個名叫慧的姑」，「彗」是「彗星」的縮尾，經過縮尾處理後，「彗」和「慧」同音字形也相近，成為「女性」的名字，詩人在小地方也能如此細膩地處理，相當地精巧。

3、省腰：「閩南語」省腰為「閩語」，「高速公路管理局」省腰為「高公局」，「聯合考試」及「高速鐵路」則省腰兼縮尾為「聯考」、「高鐵」。

鄭愁予〈山間偶遇〉¹¹（節錄）

男的來自拉美 女的來自中東

在各自的鄉國陷入革命沉船的時刻

卻在北美相遇了

「我們是以同志開始的，」男的說。

「卻以愛人完成…淒苦的完成。」女的嘆息。

   「拉美」、「中東」和「北美」都是節縮詞，原詞分別為「拉丁美洲」、「中亞及近東」、「北美洲」。「拉美」和「北美」為詞的縮尾，「中東」為省腰。

余光中〈傘中遊記〉¹²

子彈車快成什麼樣子？

天婦羅好吃呢還是壽司？

   「子彈車」是「子彈列車」的省腰。詩人旅遊日本，帶了清水燒、能劇假面、京都扇子等紀念品回來，孩子好奇問及日本的子彈列車及天婦羅（甜不辣）、壽司等物產。

（二）短語節短

節取並列成分的第一字，如「太史公司馬遷」，節取為「史遷」。

二、縮合

   把複音節詞縮合為單音詞，如「諸」為「之乎」的縮合，台語中的「勿會」為「不」「會」的縮合。

第四節、節縮與類似辭格區別

一、節縮與借代

1、使用對象不同

「節縮」的使用對象為多音節語詞，經節縮後，尚留有可資辨識的「節體」，如李商隱〈茂陵〉「玉桃偷得憐方朔」，從節體「方朔」可知為「東方朔」。

「借代」則為以「乙」代「甲」，借體乙和本體甲之間，有著「密切關係」，在語義上同指一種事物，如蘇軾〈水調歌頭〉：「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本體為「月亮」，借體為「嬋娟」，原意為「美女」，此處指月裡嫦娥，用以代指月亮。「本體」在詩句裡並未出現。

2、使用目的不同

使用「節縮」是為簡化語詞，以適應句式（字數）及合於音節或韻律（平仄對仗及韻腳），詞語的字面雖經節縮，尚存「節體」且意義並沒有改變。

使用「借代」則在賦予詞語錯綜變化，感覺新穎活潑，不會呆板單調。使用借代，要注意借體貼切，有代表性，有可代關係，並能使人產生有跡可循的聯想。

二、節縮與藏詞

   「節縮」和「藏詞」的詞語，在外觀上都有所省減，形式上有類似之處。

1、形態不同

   「節縮」是多音節詞語的節短縮合，字面上尚留有「節體」有跡可循。

「藏詞」是把本詞藏起，用語句的別一部分「藏詞」，替代本詞，如「司馬昭之心」，即把「路人皆知」藏起。

2、修辭作用不同

「節縮」的修辭作用在於（1）使語言簡潔明快，（2）有利於協調音節。「藏詞的表達作用是避免淺露，使語言變得簡潔、含蓄，增添一些詼諧、幽默的情味，並通過激發讀者的聯想，來增強語言的表達能力。」¹³。

3、結構關係不同

節縮只是原語句的節短縮合，留下的是具代表性的成分，省去的是次要成分，而節縮體和本體之間仍是等義關係。藏詞的重點是「藏去所欲表達的詞語」，若藏去的不是「所欲表達的詞語」，則不屬「藏詞」；藏詞和本體間常為因果或條件關係。

【註解】

1劉煥輝著《修辭學綱要》（增訂三版），南昌：百花洲，1991年，頁366。

2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46

3同注1，頁366。

4同注2，頁46。

5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1998年，頁751。

6黃永武著《字句鍛鍊法》（增訂三版），台北：洪範，1986年，頁115。

7同注2，頁119。

8錄自席慕蓉著《七里香》，台北：圓神，2000年，頁168－169。

9錄自瘂弦著《瘂弦詩集》，台北：九歌，1986年，頁271。

10同注9，頁277。

11錄自鄭愁予著《雪的可能》，台北：洪範1985年，頁105。

12錄自羅門、張健主編《星空無限藍》，台北：九歌，1986年，頁174。

13楊春霖等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陝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頁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