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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詞性轉換 轉品(conversion)
2026/05/10 19:52:50瀏覽8|回應0|推薦0

第五章、詞性轉換

轉品(conversion

第一節、轉品的定義與作用

一、詞類的變性

「一個詞彙,改變其原來詞品而在語文中出現,使含意更新穎豐富,意義表達得更靈活生動,叫作轉品」1,「轉類即是在語言表達中,故意將某一類詞轉化作別一類詞來用。詞的轉類,也就是某個詞的詞性的臨時轉化。所以有人將轉類叫作:詞性的活用,或稱某詞詞性用法上的變格修詞。」2

「轉品」辭格是建立在「文法詞類」的基礎上,某些詞的「詞性的臨時變化」。使用「轉品」,自然是作者為達到一定的修辭目的,而故意轉換詞性來使用:一方面使語詞起「替代作用」,原來從古書中,我們清楚地看到古人因為詞彙的貧乏,當他們要表達某種比較繁複的情思時,卻找不到很恰當妥切的詞彙,便藉著變化某些字詞的詞性,使它衍生出較多的意義,妥貼地表達情思,並且覺得這種詞性變化的方法,又給人以十分新穎奇特的印象,具有非常好的「替代」效果;另一方面則是在原義的基礎上,衍生新義,使文辭活潑生動,讓讀者感受到作者靈活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3

轉品的作用有:(1)轉品能使語言簡潔凝煉。(2)轉品能伸縮文身,使語言具有均衡美或變化美。(3)轉品能增加語言的形象性和生動性。4使用轉品須注意三個要領語法妥貼語意自然語感生動

二、轉品的歷史源流

在很早之前,人們就已普遍地將「詞性變化」,運用在日常用語和書寫語,如唐代詩人杜甫的〈贈衛八處士〉:「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僅這一聯,就使用三個「轉品」:分別為「舊:形容詞→名詞」、「驚:動詞→副詞」、「熱:形容詞→動詞」。又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唐李白宣州謝眺樓餞別〉,句尾的「愁」字由名詞轉變為「形容」。再如故國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宋‧蘇軾‧念奴嬌〉,其中的「神」字,由原來的名詞轉換為副詞,修飾「遊」字。「銷魂當此際,香囊解,羅帶分。〈宋‧秦觀‧滿庭芳〉。此處的「暗」、「輕」原均為形容詞,在此都轉換為副詞,分別修飾「解」、「分」這兩個動詞。

原來,就語言的歷時性(Diachronic)進化過程而言,詞彙隨著時代的演化而不斷孳衍,逐漸豐富而趨向完備。這些詞類「變性」的現象也曾被提及,如清代的曾國藩在《復李眉生書》裡說到:「虛實者,實字而虛用,虛字而實用也。何謂實字虛用?如『春風風人,夏雨雨人』(說苑貴德篇)。上『風丶雨』實字也;下『風丶雨』當養字解,則虛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史記淮陰侯傳)。上『衣丶食』實字也;下『衣丶食』當惠字解,則虛用矣。後人或以實字作本音讀,虛字做他音讀,古人曾無是說。5,不僅指出名詞是實字,動詞、形容詞是虛字,而同一文字,由於放在不同之位置,就會轉變為不同之詞性與字義,呼應古人所謂「隨文生義」、「詞無定類,依句辨品」的說法,同時指出後人主張詞性轉類的字要「讀作他音」(即現代所謂的破音字),這在古人發現並使用詞性轉換時,並不曾在古書上見過有這種說法。

「轉品」的字詞,在語字精簡的絕句律詩裡,經常起「關鍵性」的作用,扮演「樞紐」的角色,也就是古人所說的「詩眼」,如宋代詩人王安石的〈泊船瓜洲〉:「春風又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這「綠」字的詞性活用,已經點亮整句詩,甚至決定了這首詩是否能傳世。

按近代初期中國文法學家把詞類區分為九類6,常見的轉品多數使用在名詞、動詞和形容詞這三類,及兼而衍生出來的副詞。亦即名詞、動詞和形容詞三者間可以相互轉換,兼及副詞。

第二節、轉品的表意結構

「轉品」辭格應用於新詩中,彷彿化粧術使用於「紅頂藝人」身上,呈現偷龍轉鳳、顛倒乾坤的效果。「轉品」使詩句活潑且富予變化。從語言學上的分類,漢語屬於一種「孤立語」(isolating language),一字一形,漢語決定詞性與字義的不是字形變化,而是字詞在語句中的次序。同一詞彙,由於在語句中位置次序的不同,可以有不同的詞性、字義和字音,而不需改變字形,所以「轉品」辭格是字詞的「詞性變化」(變性)7

經過「轉類」(詞性轉換)的語詞,經常兼具「原義」(本義)和「轉義」(新義)8,原義是詞性的「常性」,「轉義」則是詞性的「變性」,轉義的字詞具有積極的修辭效果。此一特點正是「轉類」和「兼類」的不同之處,「兼類」語詞雖兼具兩種詞義(如:「雙關」),但不僅「原義」在詞性是屬於「常性」,就「兼義」而言,「詞性」也未曾出現變化,仍屬「常性」。

轉品修辭,例如:

余光中〈我之固體化〉9

我本來也是很液體的,
也很愛流動,很容易沸騰,
很愛玩虹的滑梯。 
   句中的「很液體的」一詞,「液體」原是「名詞」,加上語尾助詞「的」,在此當「形容詞」使用,語義上由「液態物質」的原義,轉換成「喜歡自由的」或「自由流動的」,這是詞性的「變性」。

雙關修辭,例如:

陳黎〈情婦〉10

我的情婦是一把鬆弛的吉他
琴匣裡藏著,光滑的胴體
月亮都照不著
   偶爾拿她出來
懷裡擁著,輕輕
撫摸伊冷冷的頸背
左手鎖弦,右手試音
做著種種調琴的動作
然後她就緊張成一具真正的
六弦琴,緊緊張著
一觸即發的姿色

「一個字除本字所含的意義外,又兼含有另一個與本字同音的字的意義,叫字音雙關。」11,本詩中「調琴」與「調情」語音相近,詩人抓住這個特點,巧妙地暗示出詩中的那名女子的情緒變化,是「字音的雙關」。「琴」與「情」語義各自不同,但詞性則無變化,都是名詞。

第三節、轉品的表現形態

轉品的表現形態,大抵都迴旋在名詞、動詞、形容詞這三類詞上,而這三類詞在句子中因詞位的變動,就常常會衍化為副詞。其他詞類轉類包括數詞、感嘆詞、代名詞,這些形式在新詩裡不普遍。有些詞在轉類時,往往要在它的前後,加上一個辨別詞性的「附加字」,才能達到轉品的作用12。筆者分述如次:

一、名詞的轉品

名詞可轉類為「動詞」、「形容詞」和「副詞」,「轉類後的名詞兼帶有動詞或形容詞的部分特點。名詞用如動詞,除了保持原來的名稱意義外,還增加了動作行為感;名詞用如形容詞則強化色彩、狀態和性質。」13,名詞詞尾附加字,常加「過、了、著、起來」等字,轉類為「動詞」。

1、名詞→動詞

鄭愁予〈旅程〉14

反正 大荒年以後 還要談戰爭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不如仍去當傭兵)
我曾過 也幾乎走到過

此段裡的「夫」和「父」,原義屬名詞,經由詞性轉換,加上「過」字,名詞變性為動詞,意思是「為人夫」、「為人父」。「過」字原義屬動詞,經由詞性轉換,動詞變性為副詞,以修飾前面的「夫」和「父」,這兩個變性後的動詞。至於「走到」此詞組,原義屬動詞,加上「過」字,動詞詞性並沒有改變,可能有兩種語意,一個是「死亡」:走完生命旅程;另一個則是「去當傭兵」:走上從軍的不歸路。

類似的語法和句型,也同樣出現在張錯的〈落葉〉一詩裡,並且使用得更加淋漓盡致。

張錯〈落葉〉15

該怎麼向風傾訴我飄零的身世?

從根裡生長的,竟然抓不住根,

十年前我也

曾這般

也曾這般

而十年的結果--

竟然就是這一丁點兒的孤苦和伶仃?

又該怎樣和露水對泣我一生的辛酸?

根向深層潛,我向上層昇

相通的竟也就是那一脈微弱的心息,

十年我也曾花枝招展

也曾紅花綠葉過,

可是脈絡分明的,竟然只是我命運的掌紋

一任雨水淋滴

一任陽光撫潤。

   除了「花枝招展」是形容詞轉類為動詞外,「樹、花、果」,「傘、蔭、林」和「紅花綠葉」都是名詞轉作動詞使用。經過詞性轉類,語詞的使用範圍(語境)擴大,語義也豐富起來。

陳克華〈新新三篇:之「紀念白俅恩」〉16

什麼都是一點點了

了一點命

了一點主

叫了一點床:

民主,民主,人民做主

還有你那對不斷上昇的睪丸

你那話兒

眼淚了三十年

還做不了主

「革」、「民」和「眼淚」三個名詞,附加「了」字,轉類為「動詞」。這段詩行,以詼諧嘲謔的口吻,訴說台灣民主發展的滄桑。「了一點命了一點主叫了一點床」,也可視為「析詞」,把詞組拆開來使用,如此往往也會產生詞性的轉類。

周夢蝶〈不怕冷的冷〉17
即使從來不曾在夢裡
蝴蝶
住久了在這兒
依然會惚兮恍兮
不期然而然的
莊周起來
    名詞或形容詞的詞尾,附加字若為「了」、「著」、「過」、「起來」,詞性往
往會轉為「動詞」。「魚」、「鳥」、「蝴蝶」、「莊周」都是名詞,詩人將他們拿
來當「動詞」使用,賦予動態性格,使詩句變得有聲有色,意象繽紛。

2、名詞→形容詞

唐代李白〈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雲〉:「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對著流水揮刀砍去,卻阻不斷流水奔流;有如借酒澆愁,卻澆不息心中那份愁緒。道出內心百般無奈,愁苦到了極點。愁字原為名詞,句尾的「愁」字 由名詞轉變為「形容詞」。

又如唐代杜審言〈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雲霞出海,梅柳渡江。」,這兩句形容雲霞在海面上變幻多端,梅樹柳樹在早春時節生出綠芽紅花,春意彷彿從江北跨過江面來到江南。「曙」和「春」本係名詞,置於名詞「海」、「江」後,作為「詞尾附加字」,由是轉類為形容詞。

余光中〈重上大度山〉18

姑且步黑暗的龍脊而下

用觸覺透視

也可以走完這一列中世紀

小葉和聰聰

撥開你長睫上重重的夜

就發現神話很守時

星空,非常「希臘」

「星空,非常希臘」是詩人余光中早期的「名句」,「希臘」原是名詞,在此被轉類為「形容詞」,意思也變成「浪漫」、「典雅」。此句若還原為「星空,非常浪漫、典雅」,則變得平淡無奇。

余光中〈大度山〉19

春天是延長的愚人節,流行著愛情
卓文君死了兩千年,春天還是春天
還是十七歲,還是十七歲半
還是雲很天鵝,女學生們很雲雀
還是雲很芭蕾,女學生們很卻卻

   這段詩行裡,詩人連用三個轉品「天鵝」、「雲雀」、「芭蕾」,都是把名詞轉類為「形容詞」來使用,使得原本尋常的意象,生動活潑並帶有弦外之音,引人遐思。可見轉品的使用,可以活化意象,使意象鮮明。

周夢蝶〈孤峰頂上〉20

每一條路都指向最初!
在水源盡頭。只要你足尖輕輕一點
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處
醍醐般湧發。且無須掬飲
你顏已酡,心已洞開。

   「醍醐」本是名詞,在此當「形容詞」使用,修飾動詞「湧發」,意為「濃烈的」。冷泉如醍醐般濃烈地湧發,這意象是從佛教的「醍醐灌頂」典故蛻變而來。詩人周夢蝶長期浸淫佛學,把佛教典故引入詩裡,更見詩中透露的智慧。

3、名詞→副詞

宋代蘇軾〈念奴嬌〉:「故國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神遊故國山河,詩人有感於周公瑾(周瑜)當年年少得志、位居要津,慨嘆自己至今仍一事無成,說多愁善感的人兒一定會笑他,這麼早就生出白髮。其中的「神」字,由原來的名詞轉換為副詞,修飾動詞「遊」字。

沈臨彬〈浮蘭德〉21

今年的笑聲黏死在那棵忍冬樹上

風吹海那麼華爾滋

   「華爾滋」本是名詞,在此轉類為「副詞」,意為「有韻律地」,以修飾「吹」這個動詞,表達動作的「狀態」。風吹著海面,有韻律地掀起層層波浪。

葉維廉〈深夜的鳥鳴〉22

但我確曾隨著那起伏的悠揚

進入了她們深情的哀告

是如此音樂

表達了她們夢的記憶

遙思中的甜美和沉厚的將來的憂鬱

一些急促的斷音

一些沙啞的顫動

拍得樹葉如雲竄飛

   「音樂」本是名詞,加「地」的詞尾附加字,轉類為「副詞」,意為「有節奏地」或「充滿旋律地」,以修飾次句的動詞「表達」。「驚」本是動詞,在此轉類為「形容詞」,意為「被驚動的」,以修飾名詞「雲」。「甜美」和「憂鬱」本是形容詞,置於句尾轉類為「名詞」,但和名詞原義是相通的。

二、動詞的轉品

動詞轉品主要用在名詞或形容詞。「動詞轉類能夠給不斷出現的事物以『靜態』,從而收到『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表達效果,並能突出事物的性質,達到描繪的目的。」23,「詞頭附加字,如助詞『可』字加在動詞前面,就會使動詞變成形容詞,如:可笑、可怕。詞尾附加字,名詞常加『子、頭、的』,如:騙子、苦頭。」24

1)動詞→名詞

宋代辛棄疾〈賀新郎〉:「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人到晚年總難免惆悵年華逝去,緬懷前塵往事,而親朋故舊,逐漸凋零,更是令人感傷。「交遊」原為動詞,在此轉成「名詞」,表示「平生交往,一同遊歷的朋友」,情境與杜甫「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有幾分異曲同工,兩位詩人詞家雖然分屬不同時空,實有著同樣的傷感。

向明〈巍峨〉25

你們看見麼?

我嘔心瀝血的

就是那一大片蒼茫空白處

拔地而起

堂皇硬朗的一種

佔領

它的名字叫做巍峨

   在這節的詩行裡,詩人先後緊鄰地使用兩個語詞的「轉品」,前者是「佔領」:動詞轉類為「名詞」;後者是「巍峨」,形容詞轉類為「名詞」。經過詞性轉換,給人耳目一新的感受,足見「轉品」辭格往往可以鑄造出新詞義,別開生面。

杜十三〈蛇:寫給台北的妓女〉26

因為遺失一句沾滿銅綠的諾言

妳被罰蛻變成蛇

依照人間日降的氣溫

曲折的路途

濃艷的紅塵

改造成一身冰冷

蜿蜒

與多彩的斑紋

……

   「蜿蜒」詞性原是動詞,也兼作形容詞使用,經過詞性轉類,蜿蜒變成「名詞」,由其前置的形容詞「冰冷」的位置,可以推理出「蜿蜒」已經不再是動詞,從後一句的「與多彩的斑紋」相互參照,「與」是個「對等」連接詞,蜿蜒要和「斑紋」相對應,因斑紋詞性為「名詞」,則蜿蜒也應該是「名詞」才合於文法,當然,如果在冰冷之後加「的」字,詞性就會更加明確,但詩人刻意省去的字,讓「蜿蜒」單獨成行,應該也有保留原來動詞詞性的用意。

周夢蝶〈鳥道〉27

我很想問蒼鷹

而蒼鷹在高空

他忙於他的盤旋

忙於他的蓄勢待發

那不可一世的英姿

那鉤吻,銳爪與深目

使我顫慄

   「盤旋」本是動詞,在此轉類為「名詞」。蒼鷹整日盤旋於天空,居高臨下,這種英姿和氣勢的確是相當令人畏懼的。

2、動詞→形容詞

宋代蘇軾〈念奴嬌〉:「亂石穿雲,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此三句描寫赤壁的雄奇壯闊,陡峭的山崖散亂地高聳入雲,洶湧的駭浪猛烈地搏擊著江岸,滔滔的江流更捲起千萬堆澎湃的江雪。「驚」字原為動詞,在這裡作形容詞用,意為「驚心的」,將原本平鋪直敘的氣氛,急轉直下,帶進一個波瀾洶湧,令人驚心動魄的境界。又如杜甫〈泛江送客〉:「淚逐勸杯下,愁連吹笛生」,「勸」和「吹」原係動詞,在此轉類為「形容詞」,修飾名詞「杯」和「笛」。

向明〈吊籃植物〉28

從前他們說

你是一株不用著地的

移植的藿草

不再思念故鄉

貪戀現成的營養和食料

「移植」原是動詞詞性,在此加上「的」,被轉類為形容詞,以修飾後面的名詞「藿草」。因「國共內戰」而來台的外省籍人士,早期處境尷尬,被本省人視為「過客」,說他們「心繫大陸」,那些「日久他鄉作故鄉」的外省朋友,「落地生根」後,又被自己外省同胞譏評為「安於現實,不再思念故鄉」的「台胞」,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首詩貼切地反映出部份來台的外省籍人士,不能見容於台灣社會與不同族群的心聲。

沈花末〈海灣之二〉29

平靜的海面上

灑滿了許多喧喊

水鳥降落又飛起

有人在餵食麵包碎屑

嬰兒推車放置一旁

   「喧喊」本是動詞,在此轉類為「形容詞」,意為「喧叫的」、「吵鬧的」。海面上的水鳥,由於爭食遊客餵給的麵包碎屑,而發出吵鬧的鳴叫聲。

3、動詞→副詞

杜甫〈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如參與商。」人生動輒如參、商二星宿一般,此出彼沒,不得相見。「動」字原為動詞,在此作副詞用,意為「動輒、往往」,隱隱點出作者為仕宦而漂泊,居無定所,以致無法與故舊時相聚首的愁苦與無奈。

   周夢蝶〈九官鳥的早晨〉30
一朵小蝴蝶
黑質,白章
紫丁香而飛
也不怕寒露
濕她的裳衣
  
「遶」和「染」原是「動詞」,在這段詩行裡,為修飾後接的動詞「飛」和「濕」,轉類為「副詞」。動詞經轉類為副詞後,可以使被修飾的動詞,動作或狀態受到限定而更加明確。比方此詩例中的「遶」是指以紫丁香為圓心,而做圓形的運動。「染」有「滲透」及「著色」的雙層語義,和單純的「浸濕」或「濡濕」並不相同。

三、形容詞的轉品

形容詞轉品,主要為名詞、動詞和副詞。「用做名詞,使得性質、狀態等凝固化,獲得質感;用做動詞,則具有強烈的增動色彩。二者都具有較強的描寫作用。」31,形容詞的轉品,詞尾往往與「了、起來」等附加字連用。

1)形容詞→名詞

唐代詩人杜甫也善用轉品,如〈奉酬李都督表文作〉:入桃花嫩,歸柳葉新。」、〈江雨有懷鄭典式〉:「寵光蕙葉與多,點注桃花舒小。」,這兩段詩行裡的「紅」、「綠」、「碧」原為「形容詞」,轉類為「名詞」,使顏色成為具體化的意象,豐富了詩裡的物色。

又如宋代張拭〈立春日楔亭偶成〉:「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參差。」,詩人面對眼前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覺得眼前到處充滿了生命的氣息,那東風輕輕吹拂著江水,映在水中的柳條綠影,隨波盪漾,參參差差地。「綠」原來的詞性為形容詞,在此處指的是水中倒映的綠影,轉變為「名詞」。由於這個「綠」字,點亮了詩句,讓人倍感參差綠意,領會到春天到來的氣息。

向明〈過星見橋〉32

一張耳,只覺

滿滿一平野寂寞都在走動

三五片葉子吹來

撞了個滿懷                                     

聲稱:踏春去也 好熱鬧的一場走動

山要走出眼睫

雲要走出天空

魚要走出水圳

鳥要走出叢林

花要走出花莖

詩人向明深知使用「轉品」辭格的好處,在這兩小節裡,不僅一口氣使用三個「轉品」,而且第三段還使用「排比」,把「走動」的意象延伸出去,以排比句鋪設出層層有序的節奏。三個轉品分別是(1)「平野」:名詞轉類為形容詞;(2)「寂寞」:形容詞轉類為名詞;(3)「走動」:動詞轉類為名詞。其中「滿滿一平野的寂寞都在走動」,將「平野」與「寂寞」互換語序,轉類前的原句型為「滿滿一寂寞的平野/都在走動」,感覺比較尋常,經過語詞互換語序,就產生新鮮感,而「平野的寂寞」是「具體物象的抽象化」,就是「化實入虛」;「寂寞都在走動」則是「抽象情緒的具體化」,也就是「返虛為實」,兩者如針線穿引,一裡一外虛實互補,表現手法相當高明。

余光中〈西螺大橋〉33

矗然,的靈魂醒著。

嚴肅的鏗鏘著。………

矗立著,龐大的沉默

醒著,的靈魂

詩人余光中也是使用「轉品」辭格的老手,在這兩個例句裡,分別使用「名詞→形容詞」(「鋼」原是名詞,在此形容詞化),和「形容詞→名詞」(「靜」和「沉默」原是形容詞,在此轉為名詞)。經過詞性轉換,詞義變得豐富,讓人感受到作者靈活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呈現語文的活潑和姿彩。

2、形容詞→動詞

形容詞詞尾附加「著」、「了」、「住」、「起來」,轉品為動詞。如宋代蔣捷〈一剪梅:舟過吳江〉:流光容易把人拋,了櫻桃,了芭蕉。」,「紅」和「綠」原係形容詞,在此轉類為「動詞」,意為歲月流光催熟了櫻桃和芭蕉,使櫻樹由綠轉紅,芭蕉葉由嫩綠轉深綠。又如蘇軾〈浣溪沙〉「誰道人生不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雖有詩人說:「流光容易把人拋但即使年歲漸長,累積豐富的生活經驗與智慧,若能振作起不服老的精神,自強不息地奮發,不也能煥發出青春的光彩,誰說青春不能回復呢?詩人說:「門前的流水既能向西奔流,人若能積極奮起,未嘗不可再像少年般充滿著青春活力啊!「西」一般作形容詞,這裡轉變為動詞。

向明〈瘤〉34

最後,你無非是

要把我

成一張薄薄的紙

紙上的一些什麼

凡掃過的日月

競相含淚驚呼

這才是詩

   「瘦」本是形容詞,在此轉為動詞使用,意思是「使我變瘦」。「瘤」是病變的細胞組織,分為良性和惡性,惡性腫瘤即為聞之變色的「癌症」。惡性腫瘤使人日漸形銷骨立,詩人把長年嘔心瀝血地「寫詩」,比喻成罹患不治的「惡性腫瘤」,想像別出心裁。
 瘂弦〈給橋〉35

在河裡的雲上

著漢代的藍

基督溫柔古昔的溫柔

   這段詩行,同一句裡前後疊用同字稱為「疊映」辭格,稍作分析,可知這兩句的形容詞,前一個均轉品當「動詞」使用,後一個則轉品為「名詞」。

陳克華〈東寺補記〉36

佛離開很久以後我才抵達

地球原比我想像的冷寂,疏離,而齊整

當我匆匆跨過廟門奔向最近的一座佛塔時

向晚的炊煙正模糊起已輪迴太久的迷濛淚光…

   詩人遊歷日本古佛寺,有感於佛寺的冷清、寂然,見向晚的炊煙逐漸籠罩佛塔,感嘆佛教逐漸遠離人們的心靈,於是寫下這首詩。「模糊」原係形容詞,在此轉類為「動詞」,意為使物象變得「模糊不清」。

沈花末〈縈〉37

因為風景如是奪目

你我該小小地浪漫一番

譬如說飲酒或者跑跳之類的

夜深的水聲以及燭火

適合在此刻出現

   「浪漫」原係形容詞,在此轉類為「動詞」,意為「縱情歡樂」。面對如此美景,浪漫的氣氛下,詩人提議該縱情歡樂,飲酒、跑跳及秉燭夜遊。

3、形容詞→副詞

   杜甫〈初月〉:升古塞外,隱暮雲端。」,「微」和「已」兩個形容詞,置於動詞「升」和「隱」前,作為「詞頭附加字」,詞性轉類為修飾動詞的「副詞」。又王維〈歸輞川作〉:「菱蔓弱定,楊花輕飛。」,詩人以「難」與「易」的對比手法,對照出「菱蔓」和「楊花」此兩物截然不同的特性。「難」與「易」同樣是「詞頭附加字」,置於動詞「定」和「飛」前,原來的形容詞詞性轉類為修飾動詞的「副詞」。

又如宋代秦觀〈滿庭芳〉:「銷魂當此際,香囊解,羅帶分。」在這離別的此刻,特別令人銷魂,滿腔愁腸,詩人暗地裡解下香囊,送給友人作為臨別的紀念品,想不到彼此就此輕易分手。此處的「暗」、「輕」原均為形容詞,在此都轉類為「副詞」,分別修飾「解」、「分」這兩個動詞。

周夢蝶〈積雨的日子〉38

不知從那兒飄來
一片落葉--
像誰的手掌,輕輕
打在我的肩上   

「輕輕」原是形容詞,在此應解為「副詞」,詞面上雖然不是「輕輕地」的副詞常態,但為修飾後句的「打」的動作,仍應作副詞使用,文法上較為合理。

余光中〈大度山〉39

春天很新春天在大度山上喊我
整條光譜燦爛地喊我

   「燦爛」本是形容詞,在此附加「地」字轉類為「副詞」,以修飾動詞「喊」。作者站在大度山上,俯瞰春天裡台中市的夜景,把它形容成一條燦爛的光譜。

 

 

【註解】

(1)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241。

(2)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台北:建宏,1991年,頁785

(3)黄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台北:國家,2004年,頁101-104。

(4)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302。

(5曾國藩撰〈復李觀察鴻裔書〉,收錄《曾國藩全集》,台北,大俊圖書,1982年,
    
63

(6)九類詞性:名詞、代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介詞、連接詞、語助詞、感嘆
     詞。較新的分類則增加「代名詞」、「數量詞」、「語氣詞」。参見劉蘭英、孫全洲
     校訂《語法與修辭學》,中國,廣西教育出版社,1987年1版。

(7)大陸學者王力認為詞有本性、準性、變性三種形態。所謂「變性」是指「因位置
關係,受他詞之影響,而變化其原有的詞性」。轉引自慶萱《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241。

(8)學者黃麗貞指出:「一個詞在改變了原本的詞性之後,之所以成為一個恰當的『替
代詞』,因為它除了原來詞性的『本義』外,又增加了新詞性所產生的『新義』;也就是說,它同時兼有著新、舊兩種意義。」,參閱氏著《實用修辭學》,台北:國家,2004年,頁104-105。

9錄自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I》,台北:洪範書店,1981年,頁112-113。

10錄自陳黎著《陳黎詩選》,台北:九歌,2001年,頁18-19。

11)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435

12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08。

13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267。

14錄自鄭愁予著《鄭愁予詩集Ⅰ》,台北:洪範,1979年,頁200-201。

(15)錄自張錯著《錯誤十四行》,台北:時報,1981年,頁40-42

(16)錄自陳克華《美麗深邃的亞細亞》。台北:書林。1997年,頁146-147。

(17)錄自周夢蝶著《周夢蝶世紀詩選》,台北:爾雅,2000年,頁71-73

(18)錄自余光中著《五陵少年》,台北:愛眉文藝1970年,頁47-49。

(19)錄自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1949-1981》,1981年,台北:洪範,頁62-64

(20)錄自周夢蝶著《周夢蝶世紀詩選》,台北:爾雅,2000年,頁54-57。

(21)錄自洛夫、沈志方主編《創世紀四十年詩選1954-1994》,台北:創世紀詩雜誌社,1984   年,頁180-181。

(22)錄自葉維廉著《雨的味道》,台北:爾雅,2006年,頁77-80。

(23)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267。

(24)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108。

(25)錄自向明著《青春的臉》,台北:九歌,1982年,頁41-42。

(26)錄杜十三著《嘆息筆記》,台北,時報文化,1990年,頁172。

(27)錄自周夢蝶著《周夢蝶世紀詩選》,台北:爾雅,2000年,頁100-103。

(28)錄自向明著《水的回想》,台北:九歌,1988年,頁40-41。

(29)錄自沈花末著〈每一個句子都是因,為你〉,台北:圓神,1991年,頁20-22

(30)錄自周夢蝶著《周夢蝶世紀詩選》,台北:爾雅,2000年,頁65-68。

(31)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267。

(32)錄自向明著《青春的臉》,台北:九歌,1982年,頁75-77。

(33)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第一卷):1949-1981》,台北:洪範書店,1981年,頁
88-90。

(34)錄自向明著(1982)《青春的臉》,台北:九歌。收錄《青春的臉》,頁38-40

(35)錄自瘂弦著(1981)《瘂弦詩集》,台北:洪範書店,1981年,頁167-170。

(36)錄自陳克華著,《美麗深邃的亞細亞》,台北:書林,1997年,頁183。

(37)錄自沈花末《水仙的心情》,台北:國家,1978年,頁137-138

(38)錄自周夢蝶著《周夢蝶世紀詩選》,台北:九歌,2002,頁62-64

(39)錄自余光中著《余光中詩選Ⅰ》,台北:洪範書店,1981年,頁155-162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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