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新詩的體裁
體裁又稱為「樣式」(style),是指特定物外觀形式上,可以分辨出來,各自不同的
表現形式。文學的體裁(樣式)分為詩歌、散文、小說和戲劇四類;那麼新詩的體裁
又分為那些呢?不同的分類標準,會產生不同的體裁類型。
第一節、體裁的各種分類標準
(一)以行數和是否分行來區分
包括小詩、短詩、一般詩、長詩和不分行散文詩。接著又在字數和行數這概念下細
分為:中國以字數為主的四言詩、五言詩、七言詩;以行數為主的古詩、絕句、律
詩、長體詩(賦體)、長短句(宋詞,以及西方以行數為主的十四行體、亞歷山大體、
賦格體等。
(二)以題材來區分
包括史詩、社會詩(含政治詩和寫實詩)、抒情詩、童詩、科幻詩、人物詩、鄉土詩
、城市詩等。
(三)以韻律有無來區分
包括有韻詩和無韻詩,前者如絕句、律詩、十四行體、格律體(商賴體)、歌謠體
等;後者如白話體和自由體。
(四)以表現手法來區分
包括寫實詩、浪漫詩、超現實詩、意象詩、新古典詩、象徵詩、後現代詩、戲仿詩
等。
(五)以作者切入的敘述觀點(視角)來區分
可分為以下七個子類:
(1)獨白體:第一人稱的獨白體(Monologue),詩人即詩裡的主角「我」來獨自
(monolog)敘寫。
(2)書信體:第一和第二人稱兼用的書信體(Epistolary),即詩中出現「你」這個受
話(接受、傾訴)對象,是詩人的我對「你」傾訴。
(3)寓言體:寓言體(Fable)以動物或植物或無生命物,採取擬人手法來訴說,詩的
表層說的是以該物的觀點所表達的思維情感,裡(深)層潛藏的觀點或想表達的思維
情感,反而才是作者的本意,也就是「見人說鬼話」。
(4)旁白體:以旁白者(Narrator)的觀點來敘寫,詩裡往往只出現「他(她)」這個第
三者,敘述者(詩人)的身分反而刻意隱藏起來。
(5)詠物體:前四類都是以人為主角或對象,詠物體(Wing object)即以歌詠
(Chanting)或敘寫(Descripe)動植物或無生命物,借由觀物寫物,來詠嘆、諷刺或
暗示作者想表達的思想情感,是比較間接的表達方式。詠物體的較高階形式,則有
意象派、象徵派等文學流派。
(6)對話體:對話體(Dialogue)是詩裡出現我和你之間的直接對話,最常見的就是
「情歌對唱」。
(7)圖像體:以圖像化(Images)文字或特殊的排列形式如「鏡映」(Mirroring)來
表現,結合詩文字和圖畫,這類稱為圖像詩(Visual Poetry)。
新詩體裁,以獨白體和對話體應用得最廣泛,其次是寓言體和詠物體。新詩體裁的
相關論述,坊間非常少見。
第二節、七種常見的敘事視角題材
筆者每一體裁各舉一例,讓讀者有較具體清晰的概念:
(1)獨白體
〈我是忙碌的〉∕楊喚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忙於搖醒火把,
我忙於雕塑自己;
我忙於擂動行進的鼓鈸,
我忙於吹響迎春的蘆笛:
我忙於拍發幸福的預報,
我忙於採訪真理的消息;
我忙於把生命的樹移植于戰鬥的叢林,
我忙於把發酵的血釀成愛的汁液。.
直到有一天我死去,
像尾魚睡眠於微笑的池沼,
我才會熄燈休息,
我,才有個美好的完成,
如一冊詩集:
而那覆蓋著我的大地,
就是那詩集的封皮。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2)書信體
〈錯誤〉∕鄭愁予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3)寓言體
〈長頸鹿〉∕商禽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他報
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
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
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4)旁白體
〈坤伶〉∕瘂弦
十六歲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裡
一種悽然的韻律
那杏仁色的雙臂應由宦官來守衛
小小的髻兒啊清朝人為他心碎
是玉堂春吧 ﹝夜夜滿園子嗑瓜子兒的臉!﹞
『苦啊~~~』 雙手放在枷裡的她
有人說 在佳木斯曾跟一個白俄軍官混過
一種悽然的韻律
每個婦人詛咒她在每個城裡
(5)詠物體
〈吊籃植物〉∕向明
從前他們說
你是一株不用著地的
移植的藿草
不再思念故土
貪戀現成的營養和食料
現在他們卻說
你是一株不願著地的
寄居的藿草
只會緬懷昔日的家園
難於認同眼前的窩巢
你的枯槁能為你說什麼呢
你委實不想說什麼了吧
在這樣的氣溫下
反正離鄉背井的這麼久
說什麼也不
(6)對話體
情歌〈雙人枕頭〉、〈家後〉
〈雙人枕頭〉
(女)雙人枕頭若無你
(男)也會孤單
(女)棉被卡厚若無你 也會畏寒
(男)你是我 (女)你是我 (男)生命的溫泉
(女)也是我靈魂的一半 為著你什麼艱苦 我嘛不驚
(男)為著你千斤萬斤 我嘛敢擔 誰人會得代替你的形影
(女)愛你的心 (男)愛你的心
(合)你甘會知影
(7)圖像體
〈風景〉 風景NO.1∕林亨泰
農作物 的
旁邊 還有
農作物 的
旁邊 還有
農作物 的
旁邊 還有
陽光陽光曬長了耳朵
陽光陽光曬長了脖子
風景NO.2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第三節、台灣新詩流行題材
有些題材一直是新詩人所喜愛的,如抒情詩、詠物詩和寫景詩:有些題材是一度曾
經登上表演舞台,由少數詩人炒熱起來的,如情色詩、科幻詩、都會詩﹔有些題材
是具有歷史意識和文化使命感的詩人所致力的,如政治詩、社會詩和文化地景詩。
本節裡筆者將介紹十幾種常見和曾經出現的題材類型。
一、寓言體詩
寓言體詩是用詩的語言來講述一個簡短而生動的故事,並寄寓一定的道理、教訓,
從而引起讀者的回味和思考,具有濃厚的教育意味和色彩。寓言詩篇幅短小,情節
單一,故事內容具有象徵性的意義。它常用諷刺與誇張的手法,突出漫畫式人物形
象,具有詩的凝練含蓄的意境氛圍。語言精練而理智,有韻味而又富於哲理,且耐
人尋味。
寓言體的新詩,幾無例外地都具有敘事性,而表現手法則以擬人或擬物法為大宗。
寓言體的新詩語意層分為表層義(surface meanings)和深層義(deep meanings)
,後者即意有所指的「命題寓意」。國內中青輩新詩人中,書寫寓言體詩較為出色
的中青代新詩人有筆者、丁威仁、蘇家立、薛莉等幾位,作品往往呈現令人莞爾的
黑色幽默劇喜感。
〈昆蟲陪審團〉 / 薛莉
受邀而來
椅子們陰晴不定
庭上影子模糊
身形龐大
我努力按住衣袋裡
晶圓的眼,彎月的唇
盛開的花朵漲滿昨日
我緊壓著這些受害者
怕它們紛紛溢出
我把背脊高高升上旗杆
萬一結局又是恐龍昏睡不醒
請讓我攀上噓聲向前
恭敬地獻上,始終
遭受漠視的刀,粘稠的血
這首詩要傳達的理念,是受害者對台灣司法判決失去信心,恐龍法官的判決往往不
能為受害者伸張正義。作者以「昆蟲陪審團」來暗喻法庭裡,陪審的人們頭腦簡單
見識短淺,而受害者在恐龍法官面前,即使內心憤恨不平,卻也莫可奈何。這首詩
的敘事軸線很簡單,可惜脈絡(線索)並不清晰,詩中的「我」是出庭應訊的被害者
(原告),卻遇到狡猾的加害人和腦筋秀逗的陪審團員,使得「我」一肚子的委屈無
法伸張,然後是輕信加害人(被告)脫罪之詞的恐龍法官,令被害人不禁想要衝上去
「恭敬地獻上,始終∕遭受漠視的刀,粘稠的血」。
〈相憐〉∕蘇家立
我們在垃圾桶中重逢。
他羨慕我在最下層
他被拿去擦醉鬼的穢物
我攤開自己
告訴他小嬰兒的肛門
是我最後一個畫面
這首詩點出兩個同病相憐者,在困境(垃圾桶)裡相遇,「他」羨慕「我」,原因是
我被壓在最下層,不像他被拿去廢物利用:「拿去擦醉鬼的穢物」,可他卻不知我
的遭遇其實比他還要慘,我之所以被放在垃圾桶的最底層,是因為我是片「用過即
丟」的嬰兒紙尿片,連廢物利用功能都沒有。作者以自我解嘲的方式,來點出「相
憐」這個主題。這首詩的意象(畫面)清晰,相對地敘事軸線比較看得清楚,戲劇性
的張力更能吸引讀者去反思主題。
二、社會寫實詩
社會寫實詩和政治批判詩多數採取現實主義的創作觀,對於書寫的對象物或政治社
會等現象,進行忠實的揭露、反思或批判。在台灣的詩人社團裡,以本土詩人組成
的「笠」詩社,其成員最常書寫這兩類題材。在外省籍詩人社團中,「創世紀」詩
社的瘂弦,算是個堅持現實主義精神的「異類」,尤其是他系列的人物詩,書寫對
象聚焦在社會上的弱勢族群。除之外,還有吳晟和陳黎,也有許多社會寫實詩,前
者偏重鄉土寫實,後者專注社會現象禍災難事件(如:〈最後的王木七〉)。筆者是
土生土長的土番鴨,青年時代深具本土意識,拒絕接受外省人詩社收編,曾寫過為數不少的政治詩和社會寫實詩。社會寫實詩的特色有:1、反映社會現實(現象) 2、
反映天災人禍(戰爭)、等苦難 3、重寫實、寓諷喻4、作者帶有悲天憫人的胸懷,
關注社會下層階級和弱勢群體。
這兩類題材,由於具有較為鮮明的「主知」色彩,因而容易「說理太過,落入言詮
」,所以更需要敘事性的布局(結構)和抒情的筆調,來調和內容的陽剛氣,以情理
來說服讀者、引發共鳴。
〈負荷〉∕吳晟
下班之後,便是黃昏了
偶爾也望一望絢麗的晚霞
卻也不再逗留
因為你們仰向爸爸的小臉
透露更多的期待
加班之後,便是深夜了
偶爾也望一望燦爛的星空
卻也不再沉迷
因為你們熟睡的小臉
比星空更迷人
阿爸每日每日的上下班
有如你們手中使勁拋出的陀螺
繞著你們轉呀轉
將年輕激越的豪情
逐一轉為綿長而細密的柔情
就像阿公和阿媽
為阿爸織就了一生
綿長而柔密的呵護
孩子呀,阿爸也沒有任何怨言
只因這是生命中
最沉重
也是最甜蜜的負荷
這首詩以第一人稱「阿爸」的口吻,使用生活化的語言,述說出父親對子女那份做
牛做馬卻甘之如飴的關愛。前三段分別描述阿爸這個家庭支柱,每天出門去上班、
加班,工作操勞就為了維持家計。阿爸回到家裡,見到孩子們相迎的笑臉,即使再
怎麼勞累,心裡就不會有埋怨。結尾段以阿公阿媽(嬤)扶養他長大成人,他同樣得
扛起為人阿爸的職責,這份責任感是每一代人傳承下來的。
〈油桐花〉∕陳去非
你被捕入獄的那年秋天
油桐花開了,滿山遍野的粉白淡紫
雀鳥與蜂蝶忙碌地穿梭著
美麗得如同一種難堪的懲罰
說了人家不愛聽的話
就應該關在牢裡反省嗎?
如果花朵喧嘩過後,油桐樹仍不結籽
是否就罰它們從此以後不許開花?
我確實不懂,像我這樣一個婦道人家
心裡難過時,只會躲著孩子偷偷地掉眼淚
就像油桐葉的背面,那些飽受鳥雀驚嚇的青蟲
一點點動靜,就讓我整天緊張得不吃不睡
孩子們喜歡在清涼的樹蔭裡追逐捉迷藏
但我只敢站在林子外呼喊他們
我害怕黑暗,那裡頭
有著貓頭鷹青森的眼瞳偷窺著人們的言行舉止
以及冷血的毒蝎子不時地揮舞著爪牙
那不見天日的黑暗,常讓我想起監獄
禁錮你身心的四面森冷的高牆
想起善良的人們在最黑暗的時代裡
為生存而掙扎
同時,我也怕飛揚的花粉
那些無所不在的意識型態
總是刺激著我的口鼻
使我動不動就打噴嚏、流淚
變成多愁善感的過敏體質
樹蔭下那幾棵樹苗一直長不好
它們需要的不是過度的庇蔭
而是走出去,在陽光風雨底下抬頭挺胸
聆聽鳥叫與蟲鳴,各種不同的聲音
但我真傻,那些神經質的政治人物
把自己無限擴張,彷彿油桐樹的枝椏向外延伸
他們無非想要覆蓋一切
同時堅信黑暗是恐嚇人們
使人們安靜下來,最簡便的方法
這首〈油桐花〉主題字面上是詠物,詩行裡的敘事對象卻是白色年代裡,許許多多
因言論或集會結社被抓捕處刑的政治犯。此詩使用第一人稱書信體的敘事視角,以
一個望門的妻子回想丈夫被抓捕入獄的情景,只因為丈夫「說了人家不愛聽的話
」,這裡的「人家」指的是白色恐怖下的政府情治單位官員。這首詩很細膩地描寫
出白色年代裡,「政治受難者」家屬的哀怨心聲和無邊恐懼。
三、政治批判詩
〈遺物〉∕李敏勇
從戰地寄來的君的手絹
休戰旗一般的君的手絹
使我的淚痕不斷擴大的君的手絹
以彈片的銳利穿戳我心的版圖
從戰地寄來的君的手絹
判決者一般的君的手絹
將我的青春闊始腐蝕的君的手絹
以山崩的轟勢埋葬我
慘白了的
君的遺物 … …
我陷落的乳房的
封條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葉,將近八十年時間,台灣人的命運一直就跟「次殖民地
」牽扯不清。日據後期台灣人被日本總督府徵兵去中國、南洋等地參戰﹔接著又被
國民政府募兵去大陸內地參加國共內戰,許多台灣兵魂斷戰地,家屬接到的「遺
物」有的竟然是骨灰盒裡裝著沙土,因為根本找不回陣亡者的遺骨。在這首詩裡
,妻子接獲的遺物是一條來自前線的死者的「手絹」,因為找不到死者遺骨,妻子
「睹物思人」,一時間情緒崩潰。
〈留鳥〉∕ 李魁賢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不學候鳥
追求自由的季節
尋找適應的新生地
寧願
反哺軟弱的鄉土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斂翅成為失語症的留鳥
放棄語言,也
放棄海拔的記憶,也
放棄隨風飄舉的訓練
寧願
反芻鄉土的軟弱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這首〈留鳥〉主題字面上是詠物,詩行裡的敘事卻是具有強烈控訴色彩的「政治詩
」,所批判的對象正是以鎮壓為手段的戒嚴體制。這首詩以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來
敘寫,採取限制觀點,敘事對象是「我的朋友」,一個原本有機會遠走高飛出國避
難的朋友(候鳥),卻選擇留下來,並且在抗拒執政當局的過程中,被當局抓捕坐
牢,成為監獄裡的政治犯(留鳥),足見這人的人格情操和硬頸精神,絕不是那種貪
生怕死的落跑族。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陳去非
我的朋友還在綠島監獄裡
那兒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既無須結繩記事
當然也就寒盡不知年
我的朋友還在綠島監獄裡
在那片被謊言灌溉的泥土上
在虛偽的陽光普照的年代裡
他是一株不折不扣的老實樹
他不願保持緘默
他是寧鳴而死的那種人
我的朋友還在綠島監獄裡
是一只發條鬆鏽的老掛鐘
活在記憶的木盒裡
在自己的回音中
尋求微弱的共鳴
我的朋友還在綠島監獄裡
是畢不了業的老留級生
至今還在椰林成蔭的荒陬上
不成調地唱著他的小夜曲…
筆者以李魁賢〈留鳥〉的詩行首句當作主題,進行延神性質的「再創造」,勾勒出
這個硬頸的政治犯的實際遭遇,他被關押在綠島監獄,那裡長期關押重刑犯和政治
犯,把這些人完全的「與世隔絕」。但是這個硬頸的台灣郎,即使身處綠島監獄,
他仍堅持理念,不與當局妥協,寧願是一株敢說實話的老實樹,以致他一直沒機會
獲得提前假釋。
〈獨裁〉∕陳黎
他們是任意竄改文法的執法者
單數而慣用複數形式
受詞而躍居主位
年輕的時候嚮往未來式
年老的時候迷戀過去式
無需翻譯
拒絕變化
固定句型
固定句型
固定句型
唯一的及物動詞:鎮壓
這首詩以簡單的語法型態,間接指陳白色年代裡,執政者那種「君臨天下,朕即法
律」的專制心態和囂張跋扈嘴臉,暗示性的表現手法顯得相當特殊。作者以第三人
稱旁知觀點描述,迂迴地描述這些手握權力的執政者,「他們」的心態和言行:
(1) 任意竄改文法的執法者:掌握憲法和法律制定、修改、解釋和執行,也就是
「球員兼裁判」。
(2) 受詞而躍居主位:他們(執政者)的權力原本來自人民經由民主程序的授予,但他
們竟然一手遮天,全盤操控著政黨和選舉,所以他們有恃無恐地爬到人民頭上,肆
無忌憚地濫用權力。
(3) 「年輕的時候嚮往未來式∕年老的時候迷戀過去式」,說明這夥人「換了座位就
換了腦袋」,年輕時鬧革命要求改革要求權力,等到掌握實權後,無所不用其極地
就打壓質疑和反對者,戀棧官位緊握權力絕不放手。
(4)三個「固定句型」的短句類疊,意味這些既得利益者,思想僵化絕不接受任何
改革的思維,成為絕不妥協的老頑固和凡事都不能商量的保守派。
(5)迷信暴力鎮壓,是這類獨裁者賴以維持政權,繼續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不二
法門。
張芬齡曾賞析此詩,值得讀者參考:http://faculty.ndhu.edu.tw/~chenli/poetry3.htm
這是一首意象運用頗具統一性的短詩,獨裁者被比喻成任意竄改文法的人。他「單
數而慣用複數」,以一己之意取代民意;「受詞而躍居主位」,由受人民之託一躍
而成為奴役人民、自訂律法的王子;「年輕的時候嚮往未來式∕年老的時候迷戀過去
式」,他們年輕時或許主張改革甚至投身革命,但年老時,他們卻反而成為排斥改
革、進步的保守派。世界各地獨裁者的的本質都是一樣的(「無需翻譯」)——剛
愎自用、不接納民意、頑固守舊(「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在人民群起
反對抗議時,他只有一個對策——鎮壓。這個及物動詞的受詞當然就是苦難的人民
了。這樣的文法家不但使世界語言走樣,世界的歷史也勢將成為人民屍體的記錄本
。
四、詠物詩
詠物詩是詩人們筆下常處理的類型,大致上分為「藉物抒情」、「擬物抒情」兩類
,前者是把作者的情感投射到書寫的對象物上,一般採用第三人稱旁白體或第二人
稱書信體﹔後者則是「物我合一」,作者把自己融入到對象物裡,以對象物的屬性
來抒發情思,通常會使用擬化(擬人或擬物)做為表現手法,並以第一人稱的敘事角
來鋪陳故事情節。
〈鐘擺〉∕白靈
左滴又答,多麼狹小啊這時間的夾角
游入是生,游出是死
滴,精神才黎明,答,肉體已黃昏
滴是過去,答是未來
滴答的隙縫無數個現在排隊正穿越
這首詠物詩,主題「鐘擺」是無生命物,他的動能來自機械原理(彈簧),經由擬人
化手法,鐘擺變成具有思考能力的物件,作者採取第三人稱敘事視角切入,以鐘擺
的來回擺動,探討「時間」這個抽象的概念,在精神和肉體上的變化痕跡。值得一
提的是這首詩使用了對偶形式,包括第二和第四句的隔句對,第三句的當句對,使
得語意上產生對比(對襯)性,音樂性出現對偶句的疊聲效果。
〈咬人貓〉∕陳去非
女人是貓
越是性感浪漫
咬人越疼
不規則的傷口
創可貼都貼不上
貓會咬人
咬人貓只咬拈花惹草
想偷吃又吃不到的
蠢男人
「咬人貓」是郊外常見的蕁麻科植物,因葉面密佈「焮毛」,皮膚一經碰觸,會在
瞬間放出「蟻酸」,燒灼感隨即轉為刺痛痠麻,疼痛難當,故而得到「咬」這個貼
切而又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咬人貓」令遊人望而生畏,會咬人的貓也具有同樣
的效果。〈咬人貓〉這主題自身就具有雙關語和歧義性,就雙關語而言,它是會咬
人的毒物類植物,又暗指會抓咬人的貓星人﹔就歧義性而言,它還有個延伸義,就
是頭腦冷靜平時溫柔可人,一旦翻臉時就主動出擊,抓咬男人的那種女人。
〈蚊〉∕陳黎
夜夜,在夢的邊緣飛行
在耳朵的銀行存入
比金幣、銀幣還響亮的
聲音的陰影
我的肉體是不堪承受不斷孳生的
利息的疲憊的存摺
蚊蠅這類有翅目昆蟲,每天和人們生活在一起,揮驅不去伺機偷襲。作者把蚊子在
耳邊飛繞的經驗,連結到錢幣和存摺上,嗡嗡聲變成一枚枚響亮的錢幣,身體變成
一本存提錢幣的存摺,意象活潑逗趣。
〈月橘〉∕吳晟
安靜靜畢竟是好的
至少至少,免於吵吵鬧鬧
所以,我家的主人
喧囂了又喧囂
淹沒我們所有的聲音,即使
微弱的抗議
整整齊齊畢竟是好的
至少至少,免於紛歧,有礙觀膽
所以,我家的主人
修了又修,剪了又剪
不容許我們的手臂,隨意伸舉
自從被移植為籬
昔日悠遊的歲月哪裡去了
因為,我們是微賤的植物
我家的主人,從未在意
在黑暗的土裡,我們的根
怎樣艱苦的伸展
怎樣緊密的交結
「月橘」俗名七里香,開小白花香氣濃郁,有極強韌的衍生力,是常綠小灌木,經
常被當作圍籬的庭院樹種。整首詩使用第一人稱限制觀點視角,使用擬人為物(擬物
法:物我合一)的表現手法。第一、二節採取「段落對偶」(並立對)的形式結構,但
句子長短稍有變化。第三段使用回憶筆法,經由追述示現倒敘(「自從」是時間的提
示詞),述說被移植的過程和內在的心聲。這首詩表層義上是「詠物」,其實「藉物
抒懷」,傳達被主人(政治強人和政府)從野外移植過來後,不僅失去隨意伸枝展葉
的自由,還得不時忍受被主人修剪(打壓),而主人只在意外表的整齊美觀(乖巧聽
話),卻從不關心他們(人民百姓)如何艱苦的求生。
五、寫景詩
寫景詩以山川風情景物為書寫對象,分為「單純的寫景」和「文化的地景」這兩
類,前者又再細分為被動的「觸景生情」(情由景生)和主動的「緣情寫景」(借景抒情)﹔後者則除了風光景物外,還有文化歷史、風俗民情這些人文的底蘊作為鋪墊。
就書寫的深厚度而言,文化地景詩顯然比較具有藝術的感染力(美感和啟發性),可
讀性當然會比單純的寫景言志來得出色。寫景詩必須把握「狀難寫之景,如在目
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語出宋代歐陽修〈六一詩話〉)的要領,如此意象(畫
面)才會鮮活可感,含蘊意在言外的情思。
在台灣島內,許多文化地景詩的佳作,出現在一些縣市文學獎新詩得獎作品中。這
些縣市主辦單位要求參賽者,以縣市境內的名勝古蹟風景點或風土民情、傑出人物
作為書寫題材,所以參賽者無不費盡心思絞盡腦汁,紛紛拿出具有文化內涵的地景
詩來參賽。在各縣市文學獎裡,紀小樣、嚴忠正、丁威仁、曾元耀、賴文誠和筆者
等,經常以文化地景詩獲獎,被外界稱為「獎金獵人」,以下即是其中兩首:
〈童話繪本〉∕ 陳去非
(一)山城埔里
打開姹紫嫣紅的封面,千百隻淡白紋蝶
自油菜田裡翩翩然飛了出來
不遠處,山櫻花燃起一片熊熊火牆
枝頭間跳響著綠繡眼和畫眉
清甜的兩部混聲合唱
山腳下,綿亙無盡的丹楓
在風裡抖落一片片繽紛火花
暖冬的埔里盆地,是個覆鍋
被周圍的火紅悶得熟透
果園裡,纍纍的桃李靦腆著粉紅的臉
等待遊客們熱情的親吻
它們的笑聲清甜,那口感
只有吻過的唇齒才知道
草原上白鷺鷥飛舞追逐
風裡有茶香酒香,還有童話繪本的書香
(二)八通關古道
蒼藍間那條人馬雜沓的古道
是線裝書背上古意盎然的騎縫線
先民們以腳印為沿途的勝景蓋章落款
經東埔,山谷間温泉氤氳
雲龍瀑布如一柄長刀劈開懸崖絕壁
一片綠波浪裡點綴色彩斑斕的野花
新高山在望,稜線上的積雪折射陽光
透亮如一條水晶蟠龍直上青雲
越秀姑巒山,陳有蘭溪和荖濃溪在此分手
去年盛夏我初登臨,黄蕊白瓣的法蘭西菊
彷彿萬千小黄毛鴨在嫩綠的柔波裡隨風漂蕩
那是腦海裡的叠景,飛花與白雪繽紛的蒙太奇
以及來自法蘭西,傳教士與布農少女的浪漫傳說
幾株毛地黄杵在花海裡,是一支支長矛
倒掛著成串的銅鈴,在風裡叮叮,嚀嚀
提醒旅人暫停腳步,欣賞這片壯麗的山景
我把意象統統揉碎,此際,我想恢復柔軟
綿延開來,如同今夏這片如茵的碧草
當所有的美都向花的內部綻放,我騎上金色的甲蟲
飛入童話繪本,成為嶄新的燙金封面
(三)日月潭
日與月在此執手共度白首
那些美好時光,從追逐一隻白鹿揭開首頁
一個拐彎,山路就丟出一面潭水
這是深情而緘默的水,水面上
那輪黥面的月亮泛著藍光的眼瞳
山谷是睜開的眼皮,眼睫毛的水柳環湖而生
我偶然經過,像一隻水黽划著槳
在水裏,留下一行輕描淡寫的絕句
合起書本,把手伸進清冷的潭水裡
想像邵族的逐鹿勇士,挽起強弓
羽箭貼著水面御風飛行
叼起幾隻水鳥的叫聲
潭邊升起濃煙,松枝捧著火舌
把鮮魚烤出香氣,茅草屋旁
舂石音繞著營火,搗粟的婦女載歌載舞
長髮似水草,在月光粼粼的碧波裡悠悠飄揚……
(四)奧萬大楓林
沍寒的季節,你們紛紛揚起熱情的手掌
撫貼我的臉我的髮,在眼的快門之前紛飛
剎那間停格,一個個生命的掌紋
飽滿著智慧和滄桑,閃身摺進記憶的底片裡
每當我滿身塵埃,提著疲備的身影
自喧囂的市集歸來,就會想起
隱於深山的你們,葉面上那不曾凝結的
熱血,熾烈如青春時代初識情愛時
行間字裡,純潔無瑕地燃燒的焰火
於是我的心緩緩溫熱、甦醒過來
倦意消融,彷彿在陽光的逼視下
漸漸退却霜雪,思維的脈絡鮮麗且分明
而今步入中年,眼角的魚尾紋
是粉餅和化妝水怎麼也擦不掉的
如果紅顏不會老去,你們說說
沙漠擁有綠洲,山谷擁有河流,天空擁有彩虹
滾滾紅塵裡,想那莊周化身為蝶
尋丘陵間那片無聲的火花,投奔而去
而我,卻只擁有一個多愁善感的靈魂
且容易傷風,咳嗽……
寫這類「文化地景詩」,筆者的習慣一定取材自己曾經到訪過的,不會只是網路上
查閱一些資料、瀏覽幾張圖片,就開始「神遊太虛」,不是筆者缺乏想像力,而是
單憑紙上作業去想像或揣摩出來的文化地景詩,感覺就很「假掰」。記得二十幾年
前讀到林燿德寫的兩首長詩〈布達拉宮遺事〉和〈成吉思汗陵〉,當時我讀得目瞪
口呆,因為我相信作者生前並未曾親自造訪過那兩處古蹟,這種「依樣畫葫蘆」的
絕技我的確學不來。後來這種「先做田野調查」的習慣,一直沿用到我寫電影電視
劇本。比方我有部電影劇本以小琉球為故事背景,因為先前一年我到過那裡,在那
裡盤桓過數日,瞭解了當地的漁民作業、浮潛和民宿業者。
這首書寫南投縣境的地景詩,每一個景點我都去過,大學時代我全程走過「八通關
古道」,腦海裡對八通關的印象還存在。寫地景詩要能夠引領讀者進入書寫的地景
情境裡,除了靈活地使用意象,讓畫面鮮明靈動,還要適度地注入歷史文化和風土
民情這些元素,使得地景詩同時具有景色(意境)美和文化美,表現出該地景的美學
和文化特色。
〈卡露斯的回家路〉1∕曾元耀
回家總該有個目標 那就舊好茶吧!2
隘寮溪不是我的路障
它是我的傷口
我的戒律
我的生活是觀察山霧的變化
在被人遺忘的高度
以冷靜的晨光,欣賞遠方天際線
每天陽光越過我的皮毛
越過我的懶散
所有的光線都隨你取用
寧靜也是免費的
不需回答人類的問句
就是最幸福的事,每天
有很多山頭與我閒話家常
在樹與樹之間
都是山的聲音
原來,山是寂靜的
在大武山與旗鹽山對峙的凹陷處
我經常在此狩獵過往記憶
用來撐住古老的日子
醉酒只是思念時的一種軟弱
癱睡是我偶然糊塗的樣子
退守、隱匿 如果是在大武山
彷彿,就該在石板屋
我要把石板的青苔磨成溫床
在祖先的懷抱重新長大
屋外的黑暗、上帝的責難
都離去,都無所謂了
此時寂靜最幸福 繼續留下來
日子久了 名字就會成了故人
註:
1、魯凱族遍布高屏山區,大武山是族人的聖山。魯凱族耆老奧威尼卡露斯在88風
災後,覺得族人在外顛沛流離,很是難過,遂有溯溪,沿著舊有古道,回歸老家石
板屋,回應祖靈的呼喚。
2、舊好茶是魯凱族的古老部落
這首詩有景有情,情與景交融,敘事脈絡清晰。在詩的第二段裡作者給出線索,讓
讀者知道他酷愛旅行和攝影,這興趣是書寫地景詩的詩人應該要具備的。眼球固然
是最自然的攝影機,但是透過可以調整光圈和焦距的相機鏡頭,可以觀察到自然界
更多的變化,而且看得更遠更細膩。作者將在大武山旅行的所見所聞,以感性的筆
觸逐一點染,加入狩獵、飲酒、石板屋等魯凱族這層文化元素,整首詩就顯得豐厚
有質感。地景詩具有文化景深,融合自然和人文美學,可讀性當然比單純的寫景詩,更能緊緊抓住讀者眼球,敲響讀者心裡那座美感的晨鐘暮鼓。
六、人物詩
人物詩經常被詩人拿來臧否歷史,或抑惡揚善,藉由所書寫的主人翁的事蹟或行
誼,表達作者自身的價值判斷或道德觀,因而往往具有一定程度的社會教化功能。
多數新詩人都有書寫人物詩的經驗,人物詩無論出於說服讀者的目的,或者表達作
者自身價值判斷和道德觀,都必須注意以下幾點:1、表彰人物適可而止,不可流於
過度的拍馬屁吹捧﹔2、書寫人物筆調盡可能靈動鮮活,給予讀者「狀若目前」的親
切的臨場感,才會有藝術感染力。
〈棄婦〉∕瘂弦
被花朵擊傷的女子
春天不是她真正的敵人
她底裙再不能構成
一個美麗的暈眩的圓
她的髮的黑夜
也不能使那個無燈的少年迷失
她的年代的河倒流
已不是今年春天的女子
琵琶從那人的手中拾起
迅即碎落,落入一片淒寂
情感的盜賊,逃亡男性的磁場已不是北方
她已不再是今年春天的女子
她恨聽自己的血
滴在那人的名字上的聲音
更恨祈禱
因耶穌也是男子
瘂弦說:「詩人是不幸的蒐集者。詩人蒐集自己的不幸也蒐集別人的不幸。詩人可以將古人的不幸重新詮釋,將未來的不幸當作預言。」瘂弦的人物詩傳達悲天憫人的人道情懷,以戲劇性的表現手法:戲謔與諷喻,凸顯對弱勢者社會體制上的漠視和經濟生活上的擠壓,刻劃小人物艱辛困頓的生活形象,如〈上校〉、〈坤伶〉、〈棄婦〉、〈瘋婦〉、〈乞丐〉等。這首〈瘋婦〉書寫一個婚姻破裂的女性,被薄倖的男人給拋棄,以致心態上遷怒到所有的男性,甚至連無辜的耶穌躺著也中槍。
〈卡夫卡〉∕陳去非
布拉格的雪下得早
聽說你化蛹的消息
我的心彷彿屋簷下
歌聲被凍著的那隻雲雀
漫漫冬季,我想
已足夠你沈思存在的本質
倒是鄰舍屋頂上久久落不下去的夕陽
幾乎使我想起永恆
而融雪是遲早要發生的
當花朵綻開於鐵泥之上
布拉格自煤煙中嗆醒
你再也無處藏身
緊接著審判便將來臨
於是,我開始憎恨起那些
從未脫皮的,人類……
卡夫卡(Franz Kafka)是位存在主義小說家,著有〈審判〉、〈變形記〉等小說。
筆者把這兩部小說的故事情境融入到這首詩裡,以詩文來勾勒卡夫卡的生平輪廓。這類型的人物詩,必須能抓住所書寫的角色,他的主要生平事蹟和人格特質,讓主
人翁的具體形象能清楚地拓印出來。
〈Loser〉∕陳去非
一直宅在伊甸園裡
理由只是不想蛇出來
傷害想要有個家依靠的女人
天地無用,Loser
平生無大志,天天沒代誌
苟延存活至今依然頹廢
其實沒什麼大道理
莊子,這廝到處騙吃騙喝
就是一條街頭魯蛇
てんちむよう,陳列架上
故意把自己擺錯位置
顛倒錯置,打上一道亂碼
就能安穩過日子
不被發現不被提取
不會跟著塑膠袋寶特瓶
很快地被消耗掉
人物詩裡,有一類是沒有特定書寫對象的作品,而以某一類族群(如:魯蛇、魚乾
女、媽寶),他們的形象特徵作為書寫素材。這首〈Loser〉即是以一群社會競爭下
的失敗者,作為書寫對象。他們生性慵懶畏縮,生活態度苟且散漫,日子得過且
過,看不見未來願景。可魯蛇們有自知之明,他們安分守己,起碼不會是個麻煩製
造者。
七、抒情詩
抒情詩向來是多數詩人創作上的大宗類型,由於格局上不若社會詩或政治詩,以書
寫大我的家國、土地情懷,而是以抒發作者個人的歡喜悲傷、愛怨情仇作為主體,
因此情緒收放時的拿捏必須恰如其分:悲憤或熱切時情感濃烈情緒激越,哀傷或頹
喪時情感低盪情緒灰暗,欣喜或愉悅時情感歡樂情緒酣暢,抒情詩易寫而難工,關
鍵就在情緒收放和情感拿捏上。寫得太直白露骨,如飲白開水口(美)感盡失﹔寫得
太曲折隱晦又會令讀者摸不著頭緒或者如墜五里霧中。若干程度的隱約含蓄(暗示
性)有其美學上的必要性,尤其能夠保留餘韻和想像空間,更能幫作品加分增色。
寫作抒情詩要避免:(1)無病呻吟(口水鼻涕齊飛)、(2)濫情露骨(肉麻當有趣)、(3)
自命風流(自我感覺良好)、(4)膚淺低俗等毛病,一旦沾染上就會美感盡失,令讀者
目瞪口呆或者嗤之以鼻。
台灣的抒情詩人,廣為讀者們所熟悉的主要是席慕蓉與鄭愁予,分別代表少女和浪
子情懷,這兩種典型。其實,就筆者的閱讀經驗,張錯和敻虹也相當有可觀性。
〈空言〉∕張錯
既然早就把一生交付給你
那麼還有什麼好怨恨與期望的,
也許,一切就是空言罷了,
正如你底來臨,
一如遍體清涼而又
措不及防的微風,
拂遍早春新綠的田野,
開始是一種漫然的騷動,
之後,卻是一波,又一波
頗歎歇息的無奈。
既然早知道今世緣慳,
那麼還有什麼預卜他生的,
真的,空言確實就是空言,
正如你悄然離去後,
我自夢中驀然驚覺,
卻還堅持著枕間的髮味,
以及繁花盛開的被裘,
我底笑容,微帶苦味,
一如那顆熟透後,
令人心碎的櫻桃。
既然言語和行動都是空絕,
那麼睜眼時為什麼還轉身看你,
還那末快樂與無措,
好像經歷了一次死亡,
一種彌天的浩劫,
甦醒或者歸來相顧,
我仍無言,你仍空言;吧了!
一切均如早時你承諾的那場電影,
待真要去觀看時,
影片卻下來了。
〈惘然〉∕張錯
多麼容易說的一句話,
多麼容易感動的一個名詞
甚至可以午夜飲泣和追悔,
可以清晨奔出戶外
面對冰雪融解的初春,
橫眉冷顧天下——
為的就是一個情字,
就準備拼盡一生的筆墨——
去搜尋那偶然的剎那,
花朵無聲的怒放,
河流急促的湍折,
山脈驚心的倒影,
手的相握,
額的相觸,
眼睛動魄的相遇,
之後,就冒昧的付出一生
漫長而無奈,
惘然而不安,
一生,只有一次,
而情字,是否只寫一次?
只朗誦一次?
只吟哦一次?
一死,亦只有一次,
是否只許是一首歌的重疊?
只許反覆著一種的主題?
一生的豪情可以任意揮霍,
一生的愛情卻是孤注一擲,
所以,無論是發生或憶及,
感動或飲泣,
無數次當時的惘然,
名分卻只有一種。
張錯的抒情詩中,蘊含一種「美麗與哀愁」的情緒氛圍,散文化的語法,加上排比
、對偶的形式設計,善用提問句型,使得語調柔美,節奏緩急有致,如情人之間的
情話。讀張錯的抒情詩,直覺他是個用情至深的型男,這種男人肯定比「所以,我
去,總穿一襲藍衫子∕我要她感覺,那是季節,或∕候鳥的來臨∕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
那種人」(鄭愁予〈情婦〉)負心薄倖的浪子,來得受歡迎。
〈水紋〉∕敻虹
我忽然想起你,
但不是劫後的你,萬花盡落的你
為什麼人潮,如果有方向
都是朝著分散的方向
為什麼萬燈謝盡,流光流不來你
稚傻的出日,如一株小草
而後綠綠的草原,移轉為荒原
草木皆焚:你用萬把刹那的
情火
也許我只該用玻璃雕你
不該用深湛的凝想
也許你早該告訴我
無論何處,無殿堂,也無神像
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星華燦發,已不錦繡
不在最美的夢中,最美的夢中
忽然想起
但傷感是微微的了,
如遠去的船
〈我已經走向你了〉∕敻虹
你立在對岸的華燈之下
眾弦俱寂,而欲涉過這園形池
涉過這面寫著睡蓮的藍玻璃
我是唯一的高音
唯一的,我是雕塑的手
雕塑不朽的憂愁
那活在微笑中的,不朽的憂愁
眾弦俱寂,地球儀只能往東西轉
我求著,在永恆光滑的紙葉上
求今日和明日相遇的一點
而燈暈不移,我走向你
我已經走向你了
眾弦俱寂
我是唯一的高音
夢中,落我一身衣裳
敻虹的抒情詩,不像席慕蓉那種浪漫耽美的「永恆的少女」,敻虹的詩行裡除了
感性成分,還多了一份知性美感,她知道愛情不是單方面一廂情願的付出,而是
雙方共同信守並用心經營。「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已不星華燦發,已不
錦繡∕不在最美的夢中,最美的夢中 忽然想起∕但傷感是微微的了,∕如遠去的船」,詩人領悟到愛情會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變質消退,除了把握當下的幸福,當愛人離去,女人所能做的不是追悔,而是誠實去面對。
八、武俠詩
隨著武俠小說在坊間長年的流行,受到普羅讀者的喜愛,近三十年來武俠詩也成
為許多詩人想要一展文筆才情的類型,然而許多武俠詩作品,往往詩行裡只見刀光
劍影、血雨腥風,卻不見江湖義氣和兒女情長,流於陽剛而缺乏美感。
武俠詩在華人文學裡獨樹一格,是華人特有的文類,但武俠詩寫得好的詩人並不多
。筆者印象中有羅青、張錯、溫瑞安,筆者的武俠詩也有可觀之處。
〈斷夢刀〉∕張錯
江湖素有傳言,
斷魂容易斷腸難,
斷腸難,
斷夢更難。
自從落魄載酒以來,
擊劍,讀書,和交友。
自仇討與剖腹的生涯退隱下來,
秋天飲酒,賞菊,和持螫,
才知道夢,
不盡屬於夜晚,
即使驚夢,
也不盡在遊園。
自君別後,
琴弦絕,
音訊缺,
常有一種掩卷的嫉妒,
在風簷展讀;
有一種烏騅的遺恨,
在迢迢的煙波。
倘刀能斷夢,
仍在於殘夢了無可覓,
惟揮刀無以截斷的,
卻是思念的源頭,
倏隱倏現,念來夢現,
來去絕蹤,念去夢隱。
這首詩的意象(畫面)和故事劇情,讓筆者聯想起唐代杜牧的〈遣懷〉:「落魄江湖
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詩裡的主人翁
自江湖退隱後「擊劍、讀書、交友」,閒暇時「飲酒、賞菊、聽琴」,日子其實過
得慢條斯理很愜意。偶爾還做夢喊眠一下,在夢裡溫習那段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
往事,他沒被仇家一路追殺,搞得日子雞毛鴨血,每天心驚肉跳睡不安穩,其實應
該「偷笑」囉!
〈斷夢刀〉∕陳去非
江湖素有傳言: 斷魂容易斷腸難,斷腸難,斷夢更難。
--詩人張錯同題
飲過無數頸血,一把刀
裹著自身的殺氣入睡
而你,刀客
你的夢話繽紛如雪花
飛舞,在江邊蘆葦的亂髮間
肉色的夜,我從青樓沽酒回來
才脫下墨黑的緊身衣
遠處傳來幾聲鴉啼
「莫非,今夜又有人來尋仇不成?」
你突然翻身坐立,抄起長刀
月光裡,你捋鬚飲酒
銳利的身影一如森冷的刀刃
想起那年,黑木崖一役
你單挑武當七子,劍走七星
一把長刀圈在劍陣裡,間不容髮之際
猶能游走自如,如雲之從龍
如一帖近人絕句,押著險韻
從盛唐鏗然的節奏間,浪尖兒地拔起
一聲霹靂,令滿座英雄豪傑摒息俱驚
終究,我只是一介寒士
科場失意,落拓於江湖
幾卷歌詩,常被歌妓當成下酒的小菜
蒙你不棄剖心交陪
你說:刀,只能用來殺人
不如歌詩自娛娛人
刀能斷夢,歌詩卻能了斷愁腸
於是,我信此生不會只有平仄和對仗
不會只是一場又一場,感性的對決
筆者以同題詩雅和張錯,詩裡寫的就是杜牧〈遣懷〉裡的情節:一個科場失意的書
生,去鎮上沽酒回來,看見他的刀客朋友,正抱著佩刀酣然入睡邊說夢話。書生將
他叫醒,兩人對飲,這時江邊傳來幾聲鴉啼,引起刀客的警覺心,以為有仇家循線
找來,於是刀客翻身坐起,抄起長刀警戒。等確認是虛驚一場後,書生回想起這刀
客以前曾告訴他,在黑木崖與武當七子決鬥的往事,隨即自憐自身的遭遇,一介落
拓江湖賣文維生的寒士,刀客反而安慰他,說他雖然科場失意,生活過得清苦,但
不像他行走江湖,得經常與人廝殺拼搏,刀口舔血過日子。
這兩首詩裡,都有刀光劍影的畫面,也都有敘事性,張錯的詩以「隱藏作者」(我)
的方式,採取書信體來敘說,對象是一位分手後的老友,內容是向朋友在信函裡訴
說,朋友離開後,他的生活近況和心情。筆者的詩則是以對話體的方式,演出書生
和刀客之間的友誼,生活軌跡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竟然能成為莫逆,一起飲酒抒懷,
刀客還幫書生加油打氣,要他隨遇而安。
〈江湖一聲笑〉 (現代版武俠詩) ∕陳去非
縱橫江湖數十載
手上這口長刀,閱歷
各大門派各路英豪
老來嗜酒,不喜談遙想當年
那些動漫裡才有的搞笑橋段
以歌佐酒,江湖一聲笑
淺斟低唱,詩酒裡排遣寂寥
別嫌俺的笑聲太冷且有些陰險
總令聽者臉上三條線
心裡直發毛,要不這樣
老夫哪還有顆腦袋大口吃肉喝酒
上網哈拉跟網友窮打屁?
昨晚鑣客傳來鏢書
說朝廷拿老夫項上人頭懸紅
開什麼玩笑來著?老夫
一身本事和蓋世絕技
刀光劍影裡,賣命演出
一年才收幾兩銀的票房和版稅
哪個官爺敢跟俺過不去?
今晚就提刀尋去衙門
雞毛鴨血殺將進去
把他給大卸八塊
砍成一堆螺絲釘和回收零件
行走江湖道,今來古往多少英豪
年少時意氣風發睥睨各大門派
到頭來不都橫屍野外
成了烏鴉野犬,聊勝於無的點心夜消
江湖一聲笑,勝敗其實難計較
聽我說學逗唱掰完這一段
如果小屁孩你一直沒起笑
(哇操!原來你低頭只顧著滑手機)
肯定比老夫我還要難搞
還要雞掰,便祕且龜毛……
這首詩結合古典和現代意象,寫出搞笑版的現代古裝武俠劇,這類型喜感的武俠詩
逐漸有詩人去嘗試書寫。這首詩裡的主角人物「刀客」,他在這時代裡的現實身分
,其實是電影電視劇理的「武師」或「武行」,可由於他長年扮演刀客角色,產生
角色認同的「入戲」現象,以至於把現實生活和古代武俠的情節混在一起,因而腦
子裡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並且表現出許多「不合時宜」的凸槌行為反應,令觀
者為之捧腹。
九、象徵詩
象徵詩都是以「象徵客體」(通常為具體的對象物)作為演出主角,「象徵本體」一
般不會出現,只由具體的物象(象徵客體)負起傳意任務。象徵詩的特色正是詩意
的暗示性,主要表現在兩個面向:(1)表達方式的間接性:避免直接對某一事物做
出敘說,而要讓讀者以聯想和想像作橋樑, 以領悟的方式去弄明白未曾直接說出的
某一內容。(2)事物的關聯性:直接說出的另一事物與未曾說出的某一事物,有著
一定的聯系,這種聯系往往是隱蔽的、含蓄的,內在的。
使用象徵手法來表現主題,其實技巧難度相當高,島內除了少數高手如覃子豪、葉
維廉、白萩、商禽、周夢蝶、蘇紹連等能夠靈活駕馭外,青年輩少有修練這門絕學
的詩人。象徵詩往往以寓言詩、詠物詩的外觀型態出現,因而必須從文本所使用的
表現手法,去進行分析考察。象徵的表現手法著重間接迂迴和暗示性,所以會給予
讀者朦朧的美感和豐富的想像,是值得青年詩人投入,好好經營的表現類型。
〈寧靜的死水〉∕陳去非
一片池水把自己圈圍起來
不再作夢,漸漸失去動能
他寧靜下來,波瀾不興
安於現狀成為生活哲學
水面上依然會有大樹安定的投影
還有路過的雲朵和飛鳥湊熱鬧
可他不知道浮萍和紅藻一旦孳生
就會漸漸蔓延開來遮蔽池面
池水加速優養化,水質渾濁
飄散出陣陣腐敗的臭味
除非有人幫他掘道出口
讓他反省,重新找回動能
否則他就會日漸淤積
被自己的無知給,徹底消滅
這首象徵詩同樣以詠物詩兼寓言體詩的型態來包裝,沒有副標題,讀者的想像空間
寬闊,可以指向一種習性的人,或者一種社會現象,或者一種生活態度。這首詩的
象徵客體是「死水」,象徵主體涵攝在主題中。死水的「寧靜」表象,其實蘊藏莫
大危機,那種「以不變應萬變」、「老神在在」的鐵齒態度,在變化迅速的資訊時
代裡,往往會因思維和生存技能落伍而吃盡苦頭。
〈孤獨〉/楊牧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他的眼神蕭索,經常凝視
遙遠的行雲,嚮往
天上的舒卷和飄流
低頭沉思,讓風雨隨意鞭打
他委棄的暴猛
他風化的愛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
雷鳴剎那,他緩緩挪動
費力地走進我斟酌的酒杯
且用他戀慕的眸子
憂戚地瞪著一黃昏的飲者
這時,我知道,他正懊悔著
不該貿然離開他熟悉的世界
進入這冷酒之中,我舉杯就唇
慈祥地把他送回心裡
〈孤獨〉這首詩詩人自剖晚年的心境,頗有自傳詩色彩。〈孤獨〉是抽象的概念,
經由擬虛為實(擬化)後,變成一頭「獸」。接著以「獸」作為象徵客體,演出詩人
「我」和虛擬的「獸」之間的互動,意象推展當然是以擬化的手法來進行,「獸」
其實是詩人潛意識裡的我,從「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此句之後,拉出一條
鮮明的線索。〈孤獨〉不是詠物詩,雖然詩行的的「獸」是演出意象的主角,但
它的主題〈孤獨〉是抽象概念,並非具體的實物。筆者將它視為一首詩人自況的
象徵詩,「擬化」只是它的表現方式(演出手法),自剖晚年內心的孤獨,這一精
神層次才是這首象徵詩所要表達的標的。
十、超現實詩
超現實詩是以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作為創作理論的根據,超現實主義強調
「潛意識的跳躍(水平)聯想和自動(直覺式)書寫」,超現實主義在日治時期(1932)
,經由「風車詩社」詩人楊熾昌開啟序幕,正式在台灣落地生根。 台灣的超現實
主義詩人,其實並未出現「自動語言」這種極端的書寫方式,反而是加以規範,
將書寫的對象物以通感、誇飾、略喻、借喻、蒙太奇、虛實轉譯、意象易態變形
和時空錯位變形等手法加以處理,島內的超現實主義詩人以洛夫的作品和成就最
為出色,後起之秀則有陳黎、羅智成、孟樊、許悔之、丁威仁、曾元耀、唐捐、
李進文、鯨向海等幾位青壯輩詩人。
詩人洛夫的超現實手法,本專書裡已有相當多的介紹,筆者要引導讀者欣賞幾位
青壯輩詩人的超現實作品。
〈懸置的日常〉∕丁威仁
幾支菸的下午安靜地有點抽象
死心塌地的暈眩賴著不走
我想不通能墮落的理由
只得把眼底的風景
揉出以後上鎖
為什麼要用不安調酒
寫實的小城熱得像被赤道
掃過,微醺偶爾宿醉
都調戲著我夢中
那張沒有面目的臉孔
上帝疲倦
因為我們比誰都討厭
自己,時常謀殺
僅剩的一點點懸空的
快樂
聽一首歌,換一副眼鏡
只是為著找出謊言的疆界
撿起沙堆裡的白骨
抱著,窩在懶骨頭裡
把自己寫成半個
敦煌
這首〈懸置的日常〉就使用了一些超現實的表現手法,諸如第一段裡:
(1)通感:把視覺和嗅覺上煙的安靜挪移到心覺暈眩:「幾支菸的下午安靜地有點
抽象∕死心塌地的暈眩賴著不走」,出現有趣且耐人尋味的畫面,煙的安靜是視覺
和嗅覺可見可聞的,頭腦裡的暈眩感卻是心理(精神)狀態,已經轉入心理分析層面。
(2) 意象易態與變形:「只得把眼底的風景∕揉出以後上鎖」,眼底的風景是視覺畫
面,畫面卻可以被揉出來變成視覺上具體可見的物件,這部分屬於意象變形,並且
「還可加已上鎖」,像一本日記或一只盒子那樣用鎖頭鎖起來,這部分則屬於意象
易態:意象型態由「揉出來的風景」改變性質為「可以上鎖的物件」。
第二段裡都是尋常的描繪:「寫實的小城熱得像被赤道∕掃過,微醺偶爾宿醉∕都調戲
著我夢中∕那張沒有面目的臉孔」,表面上使用明喻,先說悶熱的小城像是被赤道掃
過,接著使用擬人法,說宿醉如何調戲他的夢境中,那張沒有面目的臉孔。把前後
這兩個畫面連結起來,情節就是作者在悶熱的小城裡喝醉酒。
第三段裡虛實轉譯:「因為我們比誰都討厭∕自己,時常謀殺∕僅剩的一點點懸空的∕
快樂」,謀殺自己僅剩的一點點快樂,快樂是抽象的情緒,當然不可能成為謀殺的
被害人,這裡的謀殺語意等同於「扼殺」,謀殺抽象的情緒(快樂),是抽象情緒轉
譯為具象的物件,屬於「化虛為實」的虛實轉譯。
結尾段的意象畫面突然被拉到大漠:「聽一首歌,換一副眼鏡∕只是為著找出謊言的
疆界∕撿起沙堆裡的白骨∕抱著,窩在懶骨頭裡」,作者換了副眼鏡,發現自己置身宛
如沙漠,空曠寂寥的臥室裡。「把自己寫成半個∕敦煌」,則是個想像的「以小喻
大」的誇飾句,且兼有意象變形,人的身體如此渺小,怎麼可能被寫成「半個敦
煌」呢?
當讀者閱讀超現實詩作品時,常常會被作者「荒謬卻精采絕倫的想像」給勾出眼球
來,「語不驚人死不休」正是這類作品給人的普遍印象,就是所謂的「無理而妙且
妙不可言」。
〈有一個人〉∕李進文
寂靜,啊寂靜自陽臺長出枝枒
有一個人變成複葉眺望遠處……
窗外的花瓣和秋天在樹下跳繩
童年,剛剛路過
風把教堂的鐘聲敲得香氣四濺
你的名字如雨滴在異國的石板路
櫥窗會吃掉孤獨的鞋音嗎?
你會用髮巾把遠行的家綁緊嗎?
在回家和旅行的路上你撞見夢了嗎?
你答應要帶一張金髮碧眼的地圖回來
並且保證不被法國梧桐咬傷
入夜前,我們的故事坐在陽臺上
望著遠處一條長長的堤岸在走
海洋彷彿老到無力再摺另一艘船
〈有一個人〉這首詩同樣使用到超現實手法,尤其是「虛實轉譯」,將抽象的情緒
或不具形體的物件,與視覺上具體的對象物,透過「轉碼」:意象語碼轉換,進行
相互換位,語意上接近古人所說的「虛實互補」,諸如:
(1)「寂靜自陽臺長出枝枒」:寂靜是抽象的物理現象和主觀的心理認知,並不具有
視覺可見的形體,寂靜自陽台長出枝枒,正是「由虛轉實」的虛實轉譯。
同理,「你的名字如雨滴在異國的石板路∕櫥窗會吃掉孤獨的鞋音嗎?∕你會用髮巾把
遠行的家綁緊嗎?」也都使用虛實轉譯手法:「名字如雨」兼用明喻,名字是抽象
的符號,具有聲音屬性,此句是「由虛轉實」﹔櫥窗是實體物,鞋音是抽象的聲音
碼,此句是「由實轉虛」﹔髮巾是實體物,遠行的家是抽象的視覺,此句同樣是
「由實轉虛」。第三段的「在回家和旅行的路上你撞見夢了嗎?」同樣是「由實轉
虛」的虛實轉譯﹔第四段的「入夜前,我們的故事坐在陽臺上∕望著遠處一條長長的
堤岸在走」,性質上前句是「由虛轉實」的虛實轉譯,後一句則是借用無生物擬人
法,讓堤岸跟人一樣長出腳來,可以自行走動。
(2)通感:第二段首句「風把教堂的鐘聲敲得香氣四濺」,是聲音往嗅覺的挪移,也
就是「化聲為嗅」的感官互通。
(3)其次則是較為低階的「擬化:擬人、擬物」:
①擬人法:分別為第一段的「窗外的花瓣和秋天在樹下跳繩∕童年,剛剛路過」和末
段的「遠處一條長長的堤岸在走∕海洋彷彿老到無力再摺另一艘船」
②擬物法裡的物擬他物:「並且保證不被法國梧桐咬傷」,法國梧桐變成齒牙銳
利,會咬傷人的狗。
(4)再其次是語詞上的刻意錯接:「你答應要帶一張金髮碧眼的地圖回來」,以金髮
碧眼來說明那張地圖的屬性,是語詞(形容詞)上的刻意錯接,如此一來就產生了
「歧義性」(ambiguity),引起讀者去思考這句詩行為什麼不寫成「你答應要帶一
個金髮碧眼的洋妞回來」,引發這類模稜兩可卻很有趣的聯想。
整首詩裡的每一兩行詩句都有修辭格的名堂,散文句法相對較少,詩的質感當然就
會很稠密。這首詩提供讀者相當豐富且多元的語意層,充分挑戰讀者的審美經驗和
修辭概念,普羅讀者多半只能夠透過一幅幅連續畫面,憑感覺去揣測詩行裡的語
意,很難具體地指出作者真實的原意和所採用的表現手法,除非像筆者這類訓練有
素的詩評者,才分析得出其中有哪些名堂,否則就只能「外行人看熱鬧」了。
超現實詩作品由於使用的表現手法相當多元,筆者認為超現實詩其實比象徵詩更具
有閱讀上的挑戰性,這也是超現實手法迷人的地方,值得新詩人潛心去鑽研和開
發。
十一、新古典詩
新古典詩借鏡西方的新古典主義創作觀,從「經典」(傳統詩詞)裡推陳出新,以古
典的意象構成帶有復古色彩的幽雅畫面,來再現古代文人含蓄儒雅的生活情調和人
文氣息。國內創作新古典詩較具特色的主要有余光中、陳義芝、楊平和筆者。寫作
新古典詩,對於傳統詩詞的浸淫必須有相當程度的通透,「食古而不泥於古」,從
中奪胎換骨翻出新意來。
〈滿月下〉∕余光中
一池的蓮花睡著
蛙聲嚷得暑意更濃
這是最悅耳的聒噪
坐池邊的石凳,想起
這時你也該睡了
想起你的長睫該正縫起
縫起一串夢寐
夢見你來赴我的約會
來分這白石的沁涼
或者化為一隻蜻蜓
憩在一角荷葉上
啜一口露水,掬一捧月光
或者讓我攬你的腰
攬你古典的窈窕
恰使楚王嫉妒的那樣
楚王?楚王?巡夜的螢
說夜深了,說霧
自池面升起空濛
多纖維的月色有點蓬鬆
那就折一張闊些的荷葉
包一片月光回去
回去夾在唐詩裡
扁扁的,像壓過的相思
這首詩的意境裡洋溢著古典的風情,首節裡以懸想示現,想像深夜裡已入睡的
「你」,「想起你的長睫該正縫起∕縫起一串夢寐」,第二節則是女主角入睡後,在
夢裡畫為一隻蜻蜓趕來赴約會,「憩在一角荷葉上∕啜一口露水,掬一捧月光∕或者讓
我攬你的腰∕攬你古典的窈窕。」結尾段裡,以一張荷葉來包一片月光夾進唐詩裡,
如此的想像的確是古典情懷的下的浪漫思維。中年時期的詩人余光中,領略到傳統
詩詞的意境美感,於是以懷古的筆調,再現古代文士優雅的生活美學。
〈山中暑意七品:之「不寐之犬」〉∕余光中
往往,末班車過後
天地之大也不過剩下
一里半里路外
遠屋的犬吠,三聲兩聲
只有燈能體會
這時辰,燈下的白頭人
也是一頭無寐之犬
但守的是另一種夜
吠的,是另一種黑影
只要遠一點聽
─ 譬如在一百年外
就聽得清清
楚楚
晚期的余光中,不再滿足於歌謠體的格律形式,而著力於深化新古典詩的意境,這
首〈山中暑意七品〉正是靈活使用通感、誇飾等修辭技巧和意象變形、蒙太奇、時
空交錯等超現實手法。「不寐之犬」這段詩行裡,詩人先後使用誇飾和意象變形等
表現手法,將空間(大小、距離)、時間和聲音,藉由「性質轉換」靈活地改變形
態,深化了詩行的意境。
〈山寺〉∕陳去非
(一)金龍禪寺
細雨打濕寺院的鐘聲
洗亮了滿山的墨綠和蒼藍
夾道的山櫻花盛開,是一朵朵灼燙的火焰
迎面而來無聲地燃燒著
灼痛我的眼、我的心
雨幕裡,模糊的台北盆地是一只灰暗的陶鍋
滾沸著萬千男女的貪嗔痴妄
「唸蒼生苦,不敢為自了漢」
一粒球果被風擲落池塘,隨即敲開一池的寂靜
鐘聲停止後,一隻木魚銜著空濛夜色
自大殿從容地游了出來
(二)樟山寺
黃昏,鐘聲是一柄古拙的蒲扇
把夕陽拍落山谷,回音渺渺然
彷彿查無此人的快遞郵簡被山壁匆匆回擲
伸手摑了松下打瞌睡的沙彌一巴掌
松香澹淡的晚風中,暮蟬猶竊竊議論
該替新受戒的沙彌取個什麼法號
松濤洶湧,如千山急雨自八方奔來
我側身閃入蒼茫暮色,彷彿一則眉批
悄悄夾進厚厚的佛經裡
(以為如此便能置身世外)
要是稍遠一點,我想,譬如站在
一百年以外,鐘聲,或許就會聽得更清楚
(三)指南宮
白雲滿地無人掃,山徑石階上
曬著一本本泛黃的線裝經書
拾階而上,兩袖盡是揮之不去的風聲
時有落葉自身後卸風追來盤問
但我只是尋常的遊客,既非參禪也沒打算禮佛
遠方雲層如浪無聲拍著青山
凍著的陽光在山徑裡躲躲藏藏
樹影紛然搖動,似乎也跟著狗腿起來
幾盞石砌的和式宮燈潦倒地醉臥兩旁
青苔紋身,空洞的燈罩裡俘虜了一枚枚疲瘦的夕陽
山雨欲來,飽和的天色彷彿輕輕抄起
就可以擰出一缽淅瀝的雨聲
〈山寺〉是筆者2004年的舊作,以新古典的意象來描繪台北市近郊的三座廟宇佛
寺,表現手法上則兼用通感、誇飾、意象變形等高階修辭技巧,讓詩行能以活潑靈
動的意象畫面,來深化意境裡古蹟的人文美感。
〈絕版的情人〉∕陳去非
天若有情天亦老: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
自你投身空門,我剪去青絲
心湖從此不再起波瀾
天若有情,你豈會徒負空言?
留給我一段絕版的愛情
如果這是我必須獨自面對的功課
那麼絕情離去的你
就是風裡那只斷線的風箏
一排雲朵游過幽靜湖面
飄落的雨絲激起漣漪
我聽見浮萍悠悠的嘆息
那年如果沒遇見你
也許,我還是青樓裡
吟唱春花秋月,不知愁的歌妓
你為我填寫的那卷新詞
是深谷清泉,奔流過心房
洗滌我靈魂裡,苔痕的滄桑
身在紅塵,至今我仍然牢記
握著那截線頭,紅塵裡
我是單飛的雁
是找不到下聯的孤句
是夜空中隻身流浪的彗星
徘徊在沒有出口,絕版的夢境中
天若有情,普薩啊!
請容許我解脫今生預約來世
複刻那段絕版的愛情……
這首〈絕版的情人〉寫於2015年,以一個悲情女性的敘事視角,描述一段有情無緣
的悲劇愛情,詩中的男主角「你」遁入空門,割斷俗世情緣,癡心的女主角卻放不
下這段感情,原來女主角曾是青樓歌妓,男主角的詩詞才情深深吸引她,女主角決
心脫離聲色生活跟隨男主角,奈何男主角卻勘破紅塵,令女主角如單飛雁從此形單
影隻。這首詩的敘事軸線相當清晰,將這對男女如何相遇相戀,男方卻因外力阻
饒,不能跟女方廝守,憤而遁入空門,以致辜負女主角一片深情的故事情節娓娓道
來。
十二、情色詩
情色詩又稱為「情慾詩」,隨著「女性主義」傳入台灣,獲得部分詩人(以女詩人居
多)支持,主張女性的主體意識,具體表現在對於父權社會體制的抗拒和解放女性身
體情慾、婚姻和愛情自由等等。書寫情色詩題材的新詩人為數不多,就筆者記憶所
及,比較出色的為羅英、夏宇、陳克華、顏艾琳、江文瑜、丁威仁等人,他們多數
有情色詩專輯詩出版,在上世紀90年代,「下半身寫作」曾經引起新詩界不小的騷
動。
〈欠砍頭詩〉∕陳克華
(一)我對肉體感到好奇
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裸裎
並且開始習慣。當然唇既然清醒
要避免接吻
很難,*
接吻,同樣
也很難)
我依契約內容規定和一架攝影機
激情了30分鐘
上帝遺忘的一片無花果葉
並沒有恰好掛在我的陽具上
我在櫥窗裡親吻自己
彷彿這是一種特技
雖然我不曾事先練習
如何使一隻大腳趾感覺興奮
但我指出了真理。
一千種體液正滲進了血液
企圖取代我敏感而準確的器官
真理原是如此猥褻而粗暴
致死,如同一千替體液
正散發同一種爛熟的甜甘……
就讓唾液溶解酸性的鋼和鐵鏽罷!
精液乾涸在唇的龜裂河床
痰液混合著花粉和魚卵沖向海洋廣〉
眼淚蝕壞了眼球傳染著巨大的盲……
(二)閉上你的陰唇
你已然明瞭這個體面但強暴過你的世界
情與非情的分野
獸與禽獸不如的人類
你說你已經成長成熟甚至
爛熟的境地
性與權力的重新分配
頹廢的屌與神經錯亂的屄
你也都熟悉
你說什麼垃圾皆可以倒進你的乳溝
你是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大地之母
你的褻衣萬國旗
你說讓我顛覆,讓我解構
讓我以凱撒的口吻說:
我來,我見,我被操
當正義之師策馬轉進入圍城
這土地已虔謊言包裹得無比光榮
你說這是聽不見良知之國:
「我愛豬肉。」語言教學如是教你
豬肉也愛你
豬肉愛我們。
(檢,跟著我覆誦)
豬肉無比博愛──
如同海嘯本世紀以來最高的高潮即將來臨
如同潛意識中對法西斯的渴望:
可是
可是在我真正聆聽之前
你何不先閉上你的陰唇
(三)婚禮留言
我的至愛
今日我從你手中接過你贈予的指環
所值不貲
我將因此賦予
你合法使用我的屄的權利
你將餵食我以中餐西餐日本料理
韓國泡菜港式點心法國晚餐
當然,還有你的陰莖和精液
你的腳趾和體毛,
你的性病和菜花,愛心啊
我經濟獨立,學業有成,人格成熟
今日並成為你惟一的妻
我將自此否認我的手指曾經觸碰過
其他同樣鴨豹亢奮的陽具
不記得曾經被父親染指
只仰慕你一人的喉結和體臭
我並不因此放棄節食和顥律操
肥皂劇與手淫
我曾經珍愛我的處女膜
辛勤鍛鍊陰道括約肌
但你我皆無法領會何謂童貞……
我的至愛
請接受我回贈你的皮鞭與烙鐵
手銬刑具與潤滑膏
(你為什麼不是一名納粹黑衫軍官呢?)
在這純白的婚禮上
我嚮往一名酷似你的多毛嬰孩
他將揪緊我的奶頭搾取其中乳汁
我將因此興奮體驗此生我的無上幸福
(四)肛交之必要
我們從肛門初啟的夜之輝煌醒來
發覺肛門只是虛掩
子宮與大腸是相同的房間
只隔一層溫熱的牆
我們在愛慾的花朵開放間舞踊
肢體柔熟地舒捲並感覺
自己是全新的品種
在歷史或將降下的宿命風暴來臨前
並沒有什麼曾被佛洛依德的喉嚨不幸言中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讓我們呈上自己全裸的良知和肛門供做檢驗
並在一枚聚光的放大鏡下
觀察自己如何像鼠類一般抽慉
感受狂喜疼痛
毛髮被血浸溼像打翻了一瓶顏料──呵,我們
我們是否能在有生之年有幸證實肛交之必要性……
勢必我們要在肛門上鎖前回家
床將直接埋入墓地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一日
沒有人知道縫線間的傷口包藏著什麼腐敗的理由
我們何不就此失血死去?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至少他,他不曾證實肛交之不必要性……)
但是肛門只是虛掩
悲哀經常從門縫洩露一如
整夜斷斷續續發光的電燈泡
我們合抱又合抱不肯相信做愛的形式已被窮盡
肉體的歡樂已被摒棄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健康沈默的大多數?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多數?
多數是好的
睡眠是好的
做愛是好的
不做愛也是好的
無論是敲扣或直接推開肛門
肛門其實永遠
只是虛掩……
陳克華的〈欠砍頭詩〉新詩集,出版當時的確挑戰了多數讀者的閱讀極限,詩裡男
女性器官(陽具、陰道、子宮)和肛交等性愛動作的描繪,「皮鞭與烙鐵∕手銬刑具與
潤滑膏」這類情趣用品琳瑯滿目,都令讀者咋舌,簡直就是在觀賞一齣齣「變態的
愛情動作片」,不過,取下有色的道德眼鏡,讀者從這些情色意象(畫面)裡,不難
看到作者探討處女膜情結、質疑異性婚等於愛情和幸福等這些新觀念。
〈淫時之月〉∕顏艾琳
骯髒而淫穢的橘月升起了。
在吸滿了太陽的精光氣色之後
她以淺淺的下弦
微笑地,
舔著雲朵
舔著勃起的高樓
舔著矗立的山勢
以她挑逗的唇勾,
撩起所有陽物的鄉愁
〈瓶中蘋果〉∕顏艾琳
是誰將蘋果
種在我的體內?
每月每月,
它成熟著果實
沉沉落底在子宮中,
而我感覺滯重、暈眩
彷彿有什麼即將發生。
是誰賦予我敏銳的
生理天秤?
那蘋果熟致腐爛
化為稠汁,
並且憤怒地、快速地
向下墜落
離開我的身體。……
〈水性 / 女子但書〉∕顏艾琳
日子剛過去
經血沖洗過的子宮
現在很虛無地鬧著飢餓;
沒有守寡的卵子
也沒有來訪的精子。
只剩一個
吊在腹腔下方的空巢,
無父無母、
無子無孫。
不同於男性詩人的情色詩觀點,女性詩人的情色詩較專注於女性的身體探索和
情慾解放,不隨著父權社會搞「陽具崇拜」,這部分正是女性主義者積極伸張
身體和情慾自主的時代特色。女性的子宮所具有的繁衍功能,使得女性大半生
受制於月經,這種生理的機能循環﹔而情慾的解放,讓女性在面對違反自身意
志的前提下,擁有向求歡或意圖不軌的男性說「不」的權利。上世紀下半葉至
今,女權運動者已經取得豐碩成果,不僅法律上對女性身體的自主、婚姻的自由已有明文規定,還包括公民社會裡平等受教權和經濟層面上的「同工同酬,
同等待遇和升遷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