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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天墓木人親種,鐫石碑文手自題:臺灣古典詩中的科山生壙書寫(林耀潾)
2015/07/17 14:00:04瀏覽2759|回應2|推薦56
題謝頌臣夫子科山生壙
作者:傅錫祺
2015 歲時與風土/生命禮俗類選注

人情無論生與死,總求棲身得寧宇1。廿紀風潮捲地來,大陸茫茫2幾淨土3。先生擇地不辭勞,遠探禹域4東南部。倦遊5買棹6還故鄉,故鄉好山不數7睹。此山形勝異群山,鑿出神工與鬼斧8。山靈不屑界凡庸9,留待高人10來作主。芟除11荊棘築生墳,孝思不匱12仍依祖。春秋輒率友人來13,墓前歌詩醉清酤14。我願勝會15逐年開,親見墓木堪作柱。此地頗僻隔紅塵,為山不深絕狼虎16。海天龍戰任紛紛,葬身有地安如堵17。得所我為先生賀,得人我為科山詡18。科山19鼎立甲溪20北,埋沒久與凡山伍。曩昔21往來類土番,不則牧童22與樵父23。賞識自逢慧眼人,石壁題詩不知數。不必新高24萬千尺,名並先生傳萬古。

【題解】
本詩為七言古詩,收入《全臺詩》第貳拾壹冊。謝頌臣(1852~1915),原名謝道隆,字頌臣,又作頌丞,為傅錫祺、張麗俊等人之師,也為丘逢甲之表兄,曾在乙未割臺之際加入丘逢甲招募的「誠信義軍」,負責帶領「誠」字正中營,其弟子張麗俊因而留在謝頌臣的養賢軒掌理其往來文書,並教其子姪。之後臺灣民主國瓦解,唐景崧、丘逢甲、謝頌臣等人相繼內渡,但謝頌臣又在1896年3月歸臺。隱於醫,並加入櫟社與林癡仙、林資修、連橫等人交遊。生壙是人還活著的時候,預先為自己造好的墓穴,謝頌臣晚年自營生壙於大甲溪右鍋底窩,並在該處築一草堂稱為「小東山」。修築後邀集友人謝國文、黃維崧、傅錫祺、張麗俊、林朝崧、莊太岳等人在該處飲宴唱和,並以「生壙」為題賦詩。傅錫祺這首作品寫下謝頌臣回歸故里,超脫生死自營生壙,並在該處樂逍遙的心境。從中也寫出他在該處參加飲宴與友唱和後,如何欽羨謝頌臣對人世紅塵的豁達之感,以及對該處不受人煙紛擾的欽羨之意。從詩中也看出該次飲宴氣氛之歡愉,在場人士如林朝崧、莊太岳、張麗俊等人莫不歌頌謝頌臣超脫紅塵隱居該處,在生前築一生壙的勇氣。

【作者】
傅錫祺(1872-1946)


【注釋】
1.寧宇:宇,房屋;寧宇,安定的房子。
2.茫茫:目視不明的樣子。
3.淨土:佛國為清淨無濁之地,故稱為「淨土」,又有稱「阿彌陀佛淨土」。佛教稱西方阿彌陀佛所處的世界,是由珍寶構成,沒有任何汙染,住在這裡的眾生都具有無量功德,不為惡行。
4.禹域:指中國。古代傳說禹平水土,劃分九州,指定名山、大川為各州疆界,後世因稱中國為禹 域。
5.倦遊:厭倦於跋涉奔波。
6.棹:音ㄓㄠˋ,指船。
7.不數:不計其數。
8.神工與鬼斧:形容技藝精巧,非人力所能及。
9.凡庸:形容才能平凡庸碌而不突出。
10.高人:品德高尚的人。多指隱士。
11.芟除:芟,音ㄕㄢ。除去,消滅。
12.不匱:不盡。
13.春秋輒率友人來:明治40年(1907)之時謝頌臣與妻尋獲一可合葬之穴,兩人無病無生死之大限,就於生前尋獲一墓穴。並邀友朋如張麗俊、傅錫祺、魏清德、林朝崧、莊太岳於該地飲宴,並以「生壙」為題賦詩。
14.酤:酒。
15.勝會:聚會。謝頌臣在修築好生壙後,即於重九後二日邀友人傅錫祺、謝國文、魏清德、黃維崧、林朝崧與莊太岳等人,到該處飲宴、唱和。
16.狼虎:以凶猛的野獸比喻惡人、惡勢力。
17.安如堵:指「安堵」。安居。
18.詡:誇口。
19.科山:今臺中市東勢區。
20.甲溪:指大甲溪。
21.曩昔:曩,音ㄋㄤˇ。曩昔,從前、過去。
22.牧童:牧牛羊的童子。
23.樵父:採伐木材的人。
24.新高:指新高山玉山。日治時期,日本陸軍參謀本部陸地測量部在1895年7月開始測量臺灣的地理環境,發現玉山的高度超越了日本的第一高峰富士山(海拔3,776公尺),因此明治天皇在1897年6月28日下召將玉山更名新高山,意指日本領土新的最高峰,周圍群峰一併更名,主峰又稱新高主山,並且在山頂上設立神社「新高祠」。

【延伸閱讀】
1.謝頌臣《小東山詩存‧科山生壙詩集》。
2.張麗俊,〈題謝頌臣先生科山生壙詩集〉,《水竹居主人日記》(二)(1908年8月15日)。

愛詩網對此詩的題解、詮釋已非常精闢。傅錫祺這首七言古詩很淺顯,筆者不再語譯。謝頌臣為什麼要營造生壙?我們可從他的表弟丘逢甲〈科山生壙詩集序〉得到一些訊息:「昔唐之季世,司空圖隱中條山之王官谷,預為生壙。時與親友飲其間,所謂鸞臺者,亦攜之同遊。自古奇人傑士,身丁世變,無可如何,往往斂其悲歌感憤之思,為放達過情之舉,今復與君遇之矣。君自營生壙,無時月不往,春秋佳日,屢為高會,東山攜妓,饒有先風,而哀樂過人,固非忘身之感也。已自為歌詩張之,而遺民之能歌詩,凡與會與不與會者,亦同而張之,裒然成集。此則表聖所無,以今况古,實為過之。」謝頌臣自營生壙,其最大原因是乙未割臺,復臺無望,心灰意冷,無可奈何,因此有放達過情之舉。唐末司空圖已有自營生壙之事,但謝頌臣攜妓歡會,詩友吟詩作歌,又結成詩集,乃司空表聖之所無。丘逢甲又說:「青山白雲中,不號而笑,不哭而歌,為有託而逃也,抑無聊之極思耶?叢叢者山,荒荒者海。生芻未致,圓石預題,酒肉墦間,倡予和汝。吾且遙為之廣〈大招〉曰:『魂兮歸來』!」筆者以為,謝頌臣之所為是「有託而逃」,也是「無聊之極思」,丘逢甲沒說的是,謝頌臣自營生壙,屢為高會,攜妓醉遊,又廣召友人吟詩,詩成而結集,想的是千古留名,以詩歌與永恆拔河,以詩歌爭不朽,以詩歌對抗死亡,以詩歌表達曠達。

謝頌臣及其詩友門生的科山生壙書寫,多結集於《科山生壙詩集》與《小東山詩存》。《智慧型全臺詩知識庫》,以「生壙」二字搜尋,得67筆(80首以上,因有些是二首或四首的組詩),除極少數是寫南山生壙外,大多寫的是謝頌臣的科山生壙,本文將摘數首,略作分析,以饗讀者。

謝頌臣〈自題生壙〉:「與妻商共穴,傍祖可安墳。待到黃泉日,依然聚首欣。」謝頌臣的生壙選在祖墳旁邊,這就是傅錫祺〈題謝頌臣夫子科山生壙〉所說「芟除荊棘築生墳,孝思不匱仍依祖。」謝頌臣〈邀朋飲生壙作〉:「自卜佳城興頗饒,墳高坐受萬山朝。邀朋過此同歡宴,勝過他年把酒澆。」這就是傅錫祺〈題謝頌臣夫子科山生壙〉「此山形勝異群山,鑿出神工與鬼斧。山靈不屑界凡庸,留待高人來作主。」及「春秋輒率友人來,墓前歌詩醉清酤。」謝頌臣〈九月十一日諸子携妓飲予生壙〉:「招集詩家一代豪,重陽既過始登高。壽堂借作龍山會,鷄酒携來饜老饕。壯年歲月任蹉跎,閱遍滄桑鬢既皤。此日墓門花酒會,不妨醉倒美人馱。」這寫的也是「春秋輒率友人來,墓前歌詩醉清酤。」携妓墓前歌詩飲酒歡會,其他詩人的科山生壙書寫也常見,下文將有所談及。謝頌臣的生壙待到黃泉日,是要與其妻子同穴的,但這不妨礙他在生壙前携妓狂歡,不妨醉倒美人馱,此是古代文人的無行。

明治30年(1897)擔任新竹縣知事的日本人櫻井勉(?─?)有〈寄題謝頌臣先生生壙二首〉其一:「高人達識意安閒,夙視死生同往還。不惑尋常方士說,曳藜探遍好溪山。」這首詩寫謝頌臣的達生思想,不寫詩酒美人。此意,魏清德〈題謝頌臣先生生壙〉有所發揮,其詩云:「嗟哉元素幾何離!死生無常狀。蝴蝶為莊周,莊周識其妄。怯夫求不死,達人築生壙。君非莊周徒,何以能超放?」林朝崧〈題謝頌臣先生生壙,十首之九〉:「曠達如君更罕聞,百年未滿早營墳。詩人生弔爭投句,不及陶潛自祭文。」也是從曠達思想來說。傅錫祺〈題謝頌臣師生壙,二首之一〉:「幾人曠達似先生,擇地為墳手自營。料得山靈應竊喜,他時飽聽苦吟聲。」也提到曠達。

林朝崧〈重九後二日飲於頌臣先生生壙賦贈〉:「聯翩屐與裙,挈榼宴生墳。秋暖無黃葉,山高日夕曛。歌聲深谷應,酒氣野花薰。此會前人少,司空後有君。」「榼」是古時的酒器。此詩寫騷人墨客,歡場艷妓,在山光水色的生墳前,飲酒作樂。

陳錫金在1909年3月5日《臺灣日日新報》登載〈題謝頌臣先生科山生壙〉,詩長,摘錄數句如下:「先生親題墓碣來,定博山靈笑口開。得地人為先生企,得人我為山靈喜。松楸萬樹花千枝,何幸先生來主持。從此科山山上石,石石儘有題詩跡。於戲!地傍祖墳當墓廬,有時攜妓遊山麓,堪紹東山舊絲竹。我來觸景感滄桑,多勸先生醉一觴。願祝先生介眉壽,年年來此酌春酒。」這就是傅錫祺〈題謝頌臣夫子科山生壙〉的「得所我為先生賀,得人我為科山詡。科山鼎立甲溪北,埋沒久與凡山伍。賞識自逢慧眼人,石壁題詩不知數。」科山因謝頌臣生壙而成名,謝頌臣生壙亦因科山之奇偉而增色,人山合一,名並先生傳萬古。

傅錫祺又有〈重九後二日飲於謝頌臣師生壙偶成四首〉,以下錄三首。「四山色入酒杯青,錦瑟佳人勸不停。迥異尋常作重九,休將醉倒笑劉伶。」(其二)「藉草為茵臥綠陰,村男村女繞如林。山禽無語人聲靜,祇有嬌歌和苦吟。」(其三)「寫將勝概入圖中,老更風流是謝公。留與後人識行樂,紅裙女伴白頭翁。」(其四)此三首側重謝頌臣的攜妓冶遊。傅錫祺寫了不少科山生壙詩,對謝老師非常捧場。洪繻(即洪棄生)也寫了幾十首科山生壙詩,但多數是在談玄理,論儒道,似道德論,似勸世語錄,是另一種風貌,限於篇幅,本文不論。

蔡啟華〈題謝頌臣先生生壙〉摘錄如下:「聞說謝君賢達士,一切繁華無著意。功名富貴等浮雲,但計百年身後事。營壽藏,仿姚崇。科山一坏土,永作蓬萊宮。已悟浮生無住著,方壺圓嶠總虛空。死生自古人皆有,且向花前酌大斗。誰能千載辨賢愚?惟君此舉名可久。茂如松柏盛如川,山阜岡陵並不遷。士壟千秋崇柳下,天長地久共綿綿。」蔡啟華以為謝頌臣「此舉名可久」,也許這就是謝頌臣的本意。

明朝人康海在北邙山麓構建了一座園亭,眼前所見盡是一些墳墓,有客人問:「日對此景,令人何以為樂?」不料康海卻答道:「日對此景,乃令人不敢不樂。」李漁說:「達哉斯言!」並將此言揭為座右銘。(見李漁《閑情偶寄》)謝頌臣似乎又高康海一層,謝頌臣自營生壙,並在生壙攜妓歡歌,詩友吟詩作賦,還結成詩集,而生壙石壁滿滿詩歌,像是詩歌的展場,是奇特的「詩歌步道」。

一天夜裡,黃彪前去看望張獻翼,見到齋中設有筵席,獻翼獨居主人之位,彷彿與人談話,覺得好奇,問其緣故,獻翼答道:「今日宴死友張之象、董宜陽、何良傅、莫如忠、周思兼五人。我念所至,輒與心語。」黃彪笑道:「以公所邀,諒諸君必赴。」馮夢龍評曰:「諸君奇客,張奇情,黃亦奇語。」(見馮夢龍《古今笑史》)謝頌臣在生壙宴「活友」,焉知千秋萬歲後,不可宴「死友」如張獻翼者哉?現在,謝頌臣和文友們都已錄鬼簿,科山墳塋間,諒有一群「愛聽秋墳鬼唱詩」的騷人雅士。

鄭愁予〈清明〉:「星辰成串地下垂,激起唇間的溢酒/霧凝著,冷若祈禱的眸子/許多許多眸子,在我的髮上流瞬/我要回歸,梳理滿身滿身的植物/我已回歸,我本是仰臥的青山一列。」鄭愁予在生前想死後,這和謝頌臣生壙冶遊,吟詩作賦,鐫刻詩文,編纂詩集,有異曲同工之妙,無非希冀與大自然合一,落地生根,投入宇宙時間的大流之中。艾略特的名句:「或許存在了的或已經存在的/指向一個結局,那是永遠存在的」。好事者當然可以去現地考察科山生壙(現在已經是埋骨謝頌臣夫妻之墳墓了),但踏查不踏查,有何分別?《科山生壙詩集》已經永遠存在了。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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