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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盡千帆皆不是
2010/07/08 13:00:01瀏覽2720|回應22|推薦244

暑假初始。休養生息中,有了點讀詩的心情──該說是,有了點不為任何目的而讀的心情。

請出塵封久矣的幾冊詩集,胡亂流覽一通。稍一頓神,驚覺讀的都是風霜蕭瑟之作,不覺莞爾。Ted Hughes 憶亡妻之作《生日書簡》 (Birthday Letters ) 固不必說,連 T.S. Eliot 三十歲不到的詩作,「Prufrock 的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都充滿傷痕滄桑。

記起 Birthday Letters 是多年前老教授臨別相贈。老人家筆跡猶新。為什麼贈我以此書?慣見其高來高去於理論叢林間,有回「撞」見他居然也讀詩,遂告以年少時亦頗好詩。曾以為這大約就是原因吧。後來得知,這詩集大有蹊蹺。一對同享文壇盛名的詩人夫妻,六年婚姻,以妻自殺的悲劇收場。面對外界質疑,為夫始終沉默,最後以此詩集告別人間,像是殷殷自訴如何以多活的三十年歲月,來沈澱、誌念一段暗潮洶湧的親密關係。弦外之音則是,自己並非無情無義無感的負心人*

英國詩壇伉儷 Ted Hughes Sylvia Plath。 其愛情悲劇曾拍成電影 Sylvia (2003).

圖片來源:http://www.telegraph.co.uk/culture/books/3668375/Sincerely-Ted-Hughes.html

老教授莫非意在言外?志業追求告一段落,回首審視內心柔軟喜詩的一面,同樣是重要人生功課。老人家定居的南城較諸詩人的劍橋倫敦,應常有陽光灑落。想告訴他,我,來自陽光燦爛的海島。縱然喜獨處好沉思,並不陰悒,沒有過度澎湃的情感或過於豐沛的想像,因而從不具詩人氣質。即或好詩,亦偏好於心之所嚮處細思個中理趣。雖情有牽寄,終不欲為之困累,而況他人糾結曲折的感情隱私?縱然作者容許且邀請,總難感自在。所以詩集一擱多年,直到這麼個燠熱難當、百無聊賴的午後。老教授,對不起啦。

同樣是男性獨白,「Prufrock 的情歌」敘說一拘謹疏離的中年男子,如何困陷於無趣世界,獨對乏味人生,卻因難辭周旋與尋覓之必要,兀自囁嚅徬徨不已…

In the room the women come and go    
Talking of Michelangelo........

客廳裡仕女踱來踱去,
都在高談闊論米開朗基羅
……

I have measured out my life with coffee spoons;
I know the voices dying with a dying fall     
Beneath the music from a farther room.     
  So how should I presume?

我以咖啡匙度量此生。
自知,當隔壁樂音響起,
聊談轉稀,倏而沉寂。   
所以,該如何啟齒?

這幾句…都是年輕時甚為心儀、常反複誦念的詩句。如今久別重讀,嘿,真不知當年心儀個什麼勁。大約對拿不定主意的糗態和幾分孤芳自持的臭脾氣心有戚戚。無論如何,識得滄桑滋味的此際,詩中莫名所以的窘迫侷促與徬徨焦慮早已杳然。但……得承認,寥落疏離之慨並不稍歇。


Source:
http://www.poets.org/viewmedia.php/prmMID/20699

記得似乎在 ACIM Manual for Teachers 某處,J 曾來上這麼一句:你是此間陌客 (You are a stranger here.)。其實類似的話常以不同的形式出現。每臨之,戚戚中常不覺然幾許眩暈。……

*             *             *              *

始終蝸步的複習,似乎並未因稍有閒情而加快。老覺得不夠踏實。老得翻回前面的課文。老毛病。

God is but love, and therefore so am I.
上主無非是愛,而吾亦然。

最近這一陣子每日兩偈的複習,定調於茲。愛。這個幾已彈性疲乏的詞兒,是困累於情的心真正所嚮。要的無非只是對存在的一點確定肯定吧。只因從來沒有誰單憑自己,就能達致確定肯定。

自問也算在情中磨過練過。帶著點或許喬裝的灑脫,現在堪堪能說,世間一切情,都只是暫借的形式,沒確定肯定可言。因而不論 Ted Hughes 或 Prufrock,都不特別悽愴。畢竟,世間多的是情怯思遁的 Prufrock 或歷盡情傷的Ted Hughes如果沒法不忘情,那就審視「情」背後的生命深意吧。J 似乎暗示。這幾課定調於「愛」,應是個深情解情的邀請。

Lesson 171-180 這幾課的複習,都採一正一負對比式。上一課對準吾心的負面,或採否定排除的策略鞏固心志,下一課則細心呵護吾心的正面,且不吝示吾以暫瞥奧妙、暫品神晤的經驗想像,引吾主動邀請天恩──上主之「愛」。Lesson 178 也如是比照:

(165) Let not my mind deny the Thought of God. 願我心不否認上主之思。
(166) I am entrusted with the gifts of God. 上主的禮物,我蒙託付。

無疑 Lesson 165 直攻吾下意識中可能的迴避或否認,並乾脆點明吾個體生命,原即是源於上主一念。此念始終俱在,再確定肯定不過。且吾既因之而生,亦因之而獲護持。此念即天堂。吾圓滿俱足。但吾必須學習,才得而體悟。學習始於不否認、不排斥此念。

重回 Lesson 165,重新「聽」到溫藹的敦促。還記得 J 邀吾「求以受之」 (Ask to receive!)、「欲以求之」 (Ask with desire!)

Till you welcome it as yours, uncertainty remains.
Yet God is fair. Sureness is not required
to receive what only your acceptance can bestow.
如非迎之納之,不定感始終仍在。
然而上主公允。無需打心底確定,
仍得而獲享唯接納方得蒙賜之福。

這正是天恩,不是嗎?重要的只是領受。根本不必等 100% 確定。反正領受了便自然滋生信念。有了信念,100% 確定肯定自然水到渠成。J 還真善解,直接由 Prufrock 式的慣性猶疑蹉跎切入。「要就是了」。先敞開心扉,誠心邀請。最該做的就只是這麼一步。門外徘徊、探究推敲,不是參「愛」之道。前提的保證是,上主百分之百確定肯定。只因上主無非是「愛」且本質為愛。吾心難免尋覓且困累於情,是因吾同此「愛」的本質使然。可惜的是,固執於某些特殊形式、特別私密獨享的「愛」,堅持非得如何否則非愛,這才造就了多少荒涼蕭瑟悽愴啊。

「愛」總是不斷推衍創生,不欲故步自封。「愛」沒法被道斷或壟斷,卻總是尋覓其流露盈溢的機會,因而總會自自然然彰顯於,卻不侷限於任一具體的情境與關係中。愈是親密特殊的關係,愈是其流露盈溢的絕佳機緣。但往往,固執的人心常搞砸這些大好機緣,恩怨情仇的人間爛戲於是不斷,冤親債主也跟著不斷。

Lesson 166 其實正是點出,持守「愛」的最佳方式在於慷慨給出。上主之「愛」既經領受,欲真正化為能感受能活用的恩寵無他,給出去便了。須知這都不過是託付而已。既是託付,便是代為保管,以備不時分享之需。就在接受付託與伺機分享中,終於深深體會所謂恩寵、所謂奇蹟是什麼。那不是古典物理的加減法,而是量子物理的開方與超弦。 (恩寵即 grace、恩典、天恩)

*             *             *              *

酷暑中重讀 Birthday LettersPrufrock,重品冰火交逼的情執與猶疑蹉跎的情怯。何以不再有 Prufrock 的徬徨窘迫,卻仍難遣寥落疏離之感?「你是此間陌客」… J 如是說。而吾,戚戚中總不覺然幾許暈眩。

哎,吾固非太上忘情之輩,但世間一切情,都只是暫借的形式,沒確定肯定可言。情的尋索背後,正暗含著遠超乎情執或情怯的生命深意啊。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陽脈脈水悠悠。千帆只是指向,不是目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

* Ted Hughes 第二任妻亦自殺身亡。其內心煎熬可知。

( 心情隨筆心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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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網址:http://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rading&aid=4204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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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特質
2010/07/22 20:07

有的女人老是愛上會使用暴力的男人

是因為被那種的人格特質所吸引(如:沉默不擅長溝通又強壯看似很MAN)

兩任老婆都自殺的.會不會也是這樣?

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沉潛(rading) 於 2010-08-01 19:54 回覆:

素色覺得 Hughes 帥嗎?
看來應該算是帥的。尤其,應該也算倜儻不群且文才斐然。

其才華,在《生日書簡》一書中流露無遺。依他自己的說法。
Plath 似乎潛意識裡期待他像個「父親」…

哎,現在說起來,最倒楣的可能是簡直成了個影子的第二任妻…也是詩人唷…

祝福 素色  暑安。


張鳳哈佛 哈佛問學錄 得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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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的文學女人﹐ 不幸﹗感謝分享﹗
2010/07/22 10:16
忙中﹐才發現這篇﹐很久就想探討﹕這段上世紀英國文學史懸案﹕猜
憂鬱的文學女人 ﹐不幸﹗他都愛上﹗或都愛上他﹐
憂鬱症的相傳[感染]﹐都很值得再細細參詳﹐ Sylvia Plath 詩人出生在此麻州﹐三代
其父﹖~女兒~兒子自殺 ﹖為什么﹖只是遺傳嗎﹖看到改編的電影
之時﹐次身正由
麻州飛向英倫﹐憂鬱以極﹐特殊感受... 女主角演員是﹕Gwyneth Kate Paltrow 出身父導母演戲劇世家﹐1998以 Shakespeare in Love 得奧斯卡金獎。
沉潛(rading) 於 2010-08-01 19:49 回覆:

張老師大駕光臨,卻因遠遊,有失迎迓。實在非常抱歉。
感謝張鳳老師不吝留言。

原來飾演 Plath 的女星是 Shakespear in Love一片的女主角。難怪眼熟。

Silvia一片其實頗似散文詩篇。而女主角表現不俗。心理戲很稱職。
Plath 看來確是憂鬱症。不過大約也因覺得被丈夫多次背叛,刺激太大吧。

憂鬱症患者,通常對自己期望頗高,但又易於悲觀。有此一說:若不夠聰慧,還鬧不起憂鬱症哩。個人覺得多少有些道理。不過隨著智慧增長成熟,要鬧憂鬱症也不是那麼容易啦。哈哈。

祝福 張鳳老師 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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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回憶
2010/07/12 15:45

以前所深愛的詩 ,現在回首,雖然感覺已淡, 可當初那份執著也是一項難得的回憶!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3 12:30 回覆:

真的是有些年紀了。心情不似當年。
因而從前讀來動容的詩,像 Prufrock 這一首,
讀來滋味已不太一樣。感動處也不一樣。

等是:舊時天氣舊時「詩」,唯有心情,不似舊家時。

祝福 avenchen 兄台   喜樂平安。


天路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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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之愛
2010/07/11 16:19
愛~ 讓人寫出文, 畫成畫,譜出曲, 唱成歌, 吟出詩, 填成詞......
沒有觸動真情, 哪兒來的作品?
虛想, 模擬, 是演員, 是閃避.
一旁欣賞的人, 能懂因而共鳴, 感受出創作者的心.
陽光下, 真實的都留下影兒!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1 19:35 回覆:

>陽光下, 真實的都留下影兒!

謝謝天路人姐妹 送來此言。在下喜歡這句話的隱喻力。

在下是如此理解的:人心所嚮者,無非恆久的意義。
能傳達這恆久意義的,都是真實的。

不論是用科學研究或藝術創作來傳達,不論是體現在平常的人際互動或特別的親密關係中,皆然。

我們這一輩子,也無非是用來揣摩、尋索這含藏恆久意義的真實。

祝福 天路人姐妹  喜樂平安。


大海(穿新衣)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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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庸庸, 隨波逐流
2010/07/11 02:53
當兵的日子平庸無聊, 就數饅頭.
數完五百個饅頭, 就退伍了!
他用咖啡匙數人生, 和數饅頭有異曲同功之妙.

"我的一生, 就在一匙又一匙的咖啡匙中, 數完了!"
他在感嘆自己的一生, 平平庸庸, 隨波逐流.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1 08:49 回覆:

感謝 大海與天空 兄台 再度留言。

的確的確,數饅頭的心情庶幾近乎。
不過當兵畢竟是暫時的,而且反正男生都要當與,
所以數饅頭雖也無可奈何,至少只是百無聊賴。
應不會有自卑自疑的不定感,是吧?
不過您最後這兩句實在傳神。

「我的一生, 就在一匙又一匙的咖啡匙中, 數完了!…」

日子如果照這樣耗下去… 真不值得一活啊。


山下阿哥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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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
2010/07/11 00:21

我用咖啡匙 度量我這一生。

不知有沒有好一些 ?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1 08:40 回覆:

由衷感謝 阿哥 兄台。

「度量」,的確比「斟酌」要來得恰當。這就改過來了。

雖係隨手翻譯,對 "measure out" 算是有番思量,找不到更好的,所以暫用「斟酌」。
「度量」確是更好。謹謝。

至於「度量我這一生」,是好句子。若整句用上,只怕全段文字都該跟著修改,文氣才順。所以就暫時擱著… 怪在下疏懶可也…


Sunny Tsai(催眠諮商師)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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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love
2010/07/10 17:30
謝謝分享這一段真誠的故事
yes
God is but love, and there for so am I.

Sunny Tsai,Certified Consulting Hypnotist執照催眠諮商師
Sage Hypno:3000 Hwy7, Suite 202,Markham, Ontario, Canada
Tel:(905)910-9859 website:www.sagehypno.com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1 08:31 回覆:

"Love" is the core of, and remains the "key" to, all our quests.

Thank you, my friend, for the warm words.


玄宇居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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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執太強
2010/07/10 16:07

說愛

頗有見地

多少恩怨情仇皆因拿不起 放不下

是情?  是愛? 只因執著於有個'我'在收受或給予  就大費周章啦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0 16:22 回覆:

感謝 玄宇居 及時解圍。

在下好歹也算是闖過熬過「情」的考驗的傢伙…
來日如何,不敢鐵齒,不過的確學到一些可貴的功課。
總之… 在下以「情」為參「愛」習「愛」的機緣。

此「愛」則並非狹隘的「情愛」,而是生命所歸一的「大愛」。

祝福 玄宇居  喜樂圓滿。


淘氣麗莎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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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情難解
2010/07/10 15:50
詩已經難解
情更糾纏
情詩就當文學作品欣賞
其實喚起的
常是讀者自己的記憶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0 16:15 回覆:
就是咩…再解釋下去,都把偶的陳年老底給洩出來了。
天可憐見的…偶要討饒了。

pearlz (民進黨抹黑霸凌WHO )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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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ology for
2010/07/10 15:22
my repeating visits if it bothers you. I am just stuck on the meaning of this spoon thing. I am not confident in my earlier interpretation. Does it mean to measure out the life a spoon by a spoon, to review the life by every milestone? or to serve the life a step by a step, no rush?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0 16:11 回覆:

Dear Pearlz,

My pleasure and honor as always! My only concern, though, is that I might not be able to offer you the kind of answer/interpretation normally available in a poetry class. After all, I am no expert in poetry or literature, and I tend to enjoy poetry on my own terms! So why couldn't you enjoy it on your terms and in your way? Trust your intuition! Any of your guesses could be plausible, as long as it makes sense to you! I hereby offer you mine:

關鍵點可能在於如何想像這咖啡…以及咖啡匙。西歐各國,包括英國,咖啡是各種社交場合必備的,咖啡香也很有家園之感(後面這點是在下個人旅歐的主觀感受)。

Prufrock 是個對社交沒信心的傢伙,整篇詩裡,他老擔心會出糗鬧笑話。以咖啡匙斟酌此生,有些無奈勉強的況味…可見詩中所述,只是許多類似社交場合的一個縮影。他想像自己要一次次熬這樣的場合,身不由已地以(想像中)別人的眼光來品評自己,到底值不值得?到底該入場,或退場?退場又怕遭訕笑……入場又怕自己不知如何啟齒,讓人覺得他「OK」...以咖啡匙斟酌此生,因而是反諷的隱喻。顯然,他自認擅長的領域,不在社交公關場合。他在此其實是太委屈了啦。…

Well... hopefully you'd find this interpretation sensible and enjoyable!

沉潛(rading) 於 2010-07-10 17:04 回覆:
Dear plearlz.... I was merely kidding in my replies to Liza and 玄宇居兄台... Liza was right, though, for all interpretations involve our own life experiences.... I am more than happy to share with you my own experience-based interpretation. No probl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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