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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可怕,還是酷刑可怕?
2008/03/10 11:47:24瀏覽2327|回應7|推薦18

  人都要面對死亡。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延遲的死亡過程。

  如果要死,死得越快越好。心肌梗塞快速死亡,遠比躺在醫院插管備受折磨等死要好得多。如果犯了死罪,快速處死比起凌遲處死要更為人道。隨著文明的進展,今日公認的文明國家,如果還有死刑,對死刑犯的處決方式,也比古時候人道得多。

  在所有的死法中,最為可怕的無疑是凌遲,這種刑罰在中國可說是酷刑之最。凌遲的可怕,電影很難如實呈現,比如梅爾吉卜遜飾演的蘇格蘭反抗軍領袖被處死的過程(《英雄本色》),電影不可能拍出細節。但富有想像力的作家透過筆端,卻比電影更能帶領讀者「身臨其境」。

  在莫言的《紅高粱家族》中,一開場不久,就描寫了抗日的羅漢大爺,被日軍裹脅下的殺豬匠孫五剝皮的經過,先割去兩隻耳朵,再割去生殖器,然後剝去頭皮、臉皮,最後,羅漢大爺「被剝成一個肉核後,肚子裏的腸子蠢蠢欲動,一群群蔥綠的蒼蠅漫天飛舞。」(洪範1988年版,頁43-46)羅漢大爺的慘死,激起了當地村民的義憤,終於有下一場抗日的重頭戲,也是張藝謀導演電影《紅高粱》一片中非常重要的場景。不過,電影只能把情境帶出,不可能如實描寫割剝人的慘狀。

  對於類似凌遲的剝皮酷刑,在莫言的筆下仍然有著若干的保留;但直接描寫酷刑細節,也並非文學的藝術性目標。李銳在《銀城故事》一書中,將酷刑的展演、施刑人軟硬兼施的言詞,以及被審囚犯面對即將加諸於自身的酷刑的想像結合,刻劃了守城的清末綠營統領聶芹軒,如何透過心理戰,迫使一個不願牽連無辜,視死如歸、準備慷慨捐生的革命者歐陽朗雲,為求速死,只好招出革命黨人準備在銀城發動叛變的重要情報。

  對於革命者歐陽朗雲來說,他是太天真了,以為參加革命,成功了實現救國理想;失敗了,不外「拋頭顱灑熱血」,一人做事一人擔,大不了一死就是。然而,死可以很容易,也可以很艱難,豈有他想的那麼簡單?「視死如歸」、「慷慨赴義」等話語講起來很漂亮,實行起來豈有那麼容易?

  對於守城者聶芹軒來說,他心狠手辣,機關算盡,把一場風雨欲來的革命叛變,整個地化為烏有。然而,他也心知肚明,滿清氣數已盡,縱使擋得了一時一地的革命,也擋不了歷史潮流的滄桑鉅變,只不過既然身擔官職,盡忠職守了大半輩子,逢此難關,不想英名毀於一旦,就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聶芹軒辦事固然兇狠,一場逼供戲也讓我們見識了他的厲害。但若站在清廷立場,他難道配不上「鞠躬盡瘁」四個字?

  大陸作家李銳,寫起人物常帶有悲憫之情。他筆下的人物,不是黑白分明的正派和反派,沒有簡單化、概念化的好人或壞人。

  李銳的文字極其生動,一層層細膩的情境鋪陳手法更是一流,讓讀者完全可以體會到酷刑威逼遠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懼怕的道理。李銳這段精采的文字很難精簡,必須長段引出,網友才能看個明白。

  以下引自《銀城故事》麥田2002年版頁172-177:

  在休息了一個上午之後,聶芹軒提了兩隻竹筐回到肉脯房。他把那只裝了肉的筐子放在木凳上,對鎖在房柱上的歐陽朗雲微微一笑:

  「這是牛肉。是我做火邊子牛肉的腱子肉。」

  隨後他又指指斜倚在牆壁上的幾塊木板,「這是我剝肉用的松木板。每次用完它們我不洗,我要用木刨子刨一層下來,所以每次用的都是新板子,除了松香味沒有別的雜味。」

  歐陽朗雲不明白聶芹軒要做什麼,也不想明白聶芹軒要做什麼,他催促道:

  「聶統領,動刑吧。要麼就動刀,砍頭。」

  聶芹軒把牛肉放到肉案上,從竹筐裡抽出一把雪亮的薄刃尖刀,轉眼間切好一塊兩三寸見方的肉塊,而後在肉塊的邊上切出一片薄薄的引頭,捏一隻竹籤,用力一按,竹籤穿過引頭鋒利地插進木板,把肉塊掛在了松木板上。只見他兩手分握刀把和刀尖,把刀子插進縫隙中擺平,以兩根拇指的指背輕輕夾住那塊鮮紅的肉塊,兩個中指的指節頂著木板,雙手向下用力,穩穩地滑動。那塊鮮紅的肉塊真的像一個旋轉的線團,在他的刀口和手指間均勻地轉動起來。眨眼間,一片二尺多長薄如葦葉的肉條,鮮亮地垂掛在木板上。光滑的肉條上沒有漏洞和漏縫,也沒有留下一點殘留的尾頭。聶芹軒看看歐陽朗雲,用尖刀敲敲竹筐:

  「歐陽先生,你還記得吧?那天在會賢茶樓,袁大人也是裝在竹筐裡收回來的。」

  歐陽朗雲面帶冷笑沉默不語。

  光線很好的房間裡瀰漫著一絲牛肉的腥氣。昨晚經過一整夜的審訊,該說的話都已經說盡。雙方似乎都已經摸透了對方想要說的。再說就是廢話。聶芹軒繼續著自己的操作,又有一條鮮紅的肉條在木板上垂下來。他熟練地抓起釘在肉案旁邊鋼刀用的牛皮條,雪亮的刀子在皮條上辟辟啪啪地打磨著。聶芹軒並不抬頭看那個自己要審問的人,但說話的口氣斬釘截鐵:

  「歐陽先生,我絕不會騙你的口供。你供,我要殺你。不供,我也要殺你。不是聶某不通人情,是你罪不容恕。謀反暴亂,殺我國朝大員的人,必被國法所殺。」

  「我來自首只求一死。我只恨自己今後不能再親手殺敵,早晚有一天我們要殺了這個滿人的國朝和國法。」

  聶芹軒抬起頭來盯著歐陽朗雲,用拇指輕輕地在刀刃上刮出響聲,「未必就只有一死。歐陽先生,你是僑民,大概不知道大清朝有凌遲的刑法。凌遲就是千刀萬剮。說一個人罪該萬死,就是說他犯下了該死一萬次的大罪。凌遲之刑就是要讓十惡不赦的人死千次萬次。當年造反的長毛、捻匪和拳匪的首要都是被凌遲處死的。他們犯的是謀反大逆之罪。這刑法雖在五年前被朝廷廢除不用了,可是依你的情形,未必就不能用。你為了報仇把袁大人炸得粉身碎骨。我雖不會做炸彈,可我今天要為袁大人報仇,也該把你粉身碎骨。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果你供出同黨,我就成全你,為你堂堂正正行刑,一刀砍頭。」聶芹軒再一次用刀敲敲那只空竹筐,「歐陽先生,如果你還是不供,我今天也為你準備了一隻竹筐,只好讓你和袁大人一樣粉身碎骨。我的刀功你也看見了。不知道你身上的肉到底能剮多少刀?」

  臉色慘白的歐陽朗雲回答道:「動手吧。千刀萬剮我寧願一人領受。」

  「歐陽先生,我只是想讓你死得明白。你來自首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為了救那些無辜蒙冤的人麼?因為你輕舉妄動刺殺知府,你們的暴動計劃暴露無遺。我現在是內有預防,外有援軍。如果你們真的暴動了,必敗無疑,只能是白白送死,你算一算這又要死多少無辜者?這些無辜者也都是因為你的輕舉妄動而死的。歐陽先生,你為什麼不替他們想想?你為什麼不救他們?為什麼不讓一個已經失敗的暴動胎死腹中?到底誰是你的同黨?到底誰是總指揮?你說出來,只再死你們兩個人,就可以讓銀城免遭戰火。」

  「我根本就不知道誰是總指揮。聶統領,你我不必再多說。」

  「歐陽先生不瞞你說,我也知道大清朝恐怕是沒有幾天了。我這個已經被裁汰過的老兵,也並不盼著非要和你們打一仗。可我只要做一天國朝的臣民,就得為大清盡職盡責。」

  「真可惜天下有你們這些甘做奴才的漢人!」

  聶芹軒把刀子舉了起來,「歐陽先生,那我只有成全你了!」

  聶芹軒走到歐陽朗雲的背後,用刀尖挑起他的西裝,輕輕一劃,衣服就從中間分成兩半。聶芹軒好像是在熟練地剝下一張人皮,轉眼間,赤身裸體的歐陽朗雲,在自己腳下看見一堆衣服的碎片。這是歐陽朗雲平生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他覺得自己的自尊心也像那些布片一樣紛紛碎落在腳下,羞愧和侮辱讓他渾身顫抖。聶芹軒轉到前面來,用刀尖撥弄著那根低垂的陰莖說:

  「按刑律我該活剮你三天,剮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把你渾身的肉全都割淨,最後再去了你的男根。念你是個留過洋的讀書人,我可以先替你去了男根,免得你多受羞辱。可惜呀,不過才和我兒子同歲,年紀輕輕,尚未婚娶,歐陽先生恐怕是連男女之歡也沒有嘗過。」

  說著,聶芹軒抬起眼睛來直逼著對手,「歐陽先生,你是想讓我先去男根呀,還是讓我給你留到最後?」

  在那個冰冷雪亮的刀尖下,歐陽朗雲的身體顫抖著縮緊起來,皮膚上一層細密的疙瘩驟然傳遍全身。冰冷的刀尖在這個顫抖的身體上平放下來,慢慢地緊貼著細嫩雪白的皮膚劃向身後,停在了豐滿的屁股上。刀尖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鮮紅的傷痕,猩紅的血順著皮膚疾流而下。深透骨髓的寒冷和尖銳的疼痛,讓那顫抖在明媚的陽光裡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在他們的身邊,松木板上那兩條鮮紅的牛肉,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晶瑩閃亮,像絲綢一般美麗,鮮艷。

  聶芹軒用刀子在那塊豐滿圓潤的肉體上拍打著,又一次提起了兒子,「我做火邊子牛肉一定要用腱子肉,不知道歐陽先生的腱子肉比牛肉如何?可憐呀,才不過和我的兒子同歲。做父母的怕是要恨死我這動刀的人了。」

  那天下午,有一聲可怕的慘叫,從安定營的千總樓上毛骨悚然地傳出來,傳到軍營大院明媚的陽光裡。守衛的士兵們轉過眼睛,看看那間他們熟悉的肉脯房。他們沒有聽清那聲慘叫喊的到底是什麼。可是聶芹軒卻聽清楚了,那一聲可怕的慘叫只有兩個字:我——說——!

  在叫來書記官記錄口供、畫押按紅之後,聶芹軒對歐陽朗雲抱拳拱手道:「歐陽先生,聶某讓你受苦了。我馬上就替你了結心願。你那封給父母大人的遺書,我一定為你轉交給秀山兄妹,讓他們替你寄出。你救銀城免遭戰火,拯救生靈無數,功德無量。我即便砍了你的頭,也要留你的全屍,行刑之後我一定要為你買棺厚葬。黃泉路上你我後會有期。」

  在一陣窒息的沉默之後,隨著一聲令人戰慄的呻吟,那把用來切割牛肉的尖刀,無聲地滑進了歐陽朗雲雪白的胸膛,聶芹軒輕輕發力轉動刀柄,歐陽朗雲滿腔年輕的熱血,在痙攣中「呼」地一聲噴灑而出,鮮花一般盛開在肉脯房灑滿陽光的地板上。鮮花之上,大睜著兩隻驟然失神的眼睛。這雙眼睛和那些在湯鍋鋪裡被宰殺的水牛們一樣溫順,悲傷。

  久經沙場,殺人無數的綠營老兵聶芹軒,不由得熱淚縱橫。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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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我才必有用
2008/03/15 22:33

什麼大排檔? 我的廣東話最大效益是讓人一聽就生不如死, 什麼最高機密都可以招了, 連牛肉麵都可以省了. 

古士塔夫(gustavq) 於 2008-03-16 16:13 回覆:
不知道香港有沒賣牛肉麵?叉燒麵大概是有的。

BB 咖啡。以淚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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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古師的地盤廣播一下
2008/03/15 00:08

 

嘻嘻嘻,樓下這位同學 請偶吃 真正 香港大 要知道啥咪,偶通通告訴你囉。你要好好學廣東話,以後大家迄香港巡邏繞境當傻蛋,就靠你當翻譯囉! 不然,又要當呆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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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
2008/03/14 12:05
要中國人招供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 其實只要把人餓三天, 然後在面前擺上一碗牛肉麵(或根據情報調查決定), 這人就什麼都招了.  哈!


古士塔夫(gustavq) 於 2008-03-14 16:00 回覆:

共產黨還有一個本領,不用打就可以讓人承認莫須有的罪名。中共在延安整風中的審幹,就有不少事例。


BB 咖啡。以淚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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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2008/03/13 14:33

歐陽朗雲如果想想呂后的『人』,可能連那一刀都不用受,就招了!

古士塔夫(gustavq) 於 2008-03-13 17:09 回覆:

呂后的「人彘」又是另一種類型的酷刑了,意不在殺死她特別仇視的人,而在於長期的非人折磨。「見仇人受苦,其樂無比」乎!

中國人上自統治階級,下至鄉野農民,所想出的種種折磨人的方式,洋洋大觀,大概可以編出一本附有實例的小字典了。若再加上古往今來人類殘虐人類的所見事例,編出一本不太薄的專書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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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
2008/03/12 12:44
這些視覺描述的酷刑竭盡達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地步, 但到了一定程度就"麻痺"了, 因為超過一定疼痛指數就是疼痛. 沒有別的.  精神心理的疼痛才是無止無休, 深不可測, 那才比死亡可怕.  我認為中文小說(當然我看的有限)好像大多著重肉體殘傷, 很少有傑出的心理層面著墨, 得到的衝擊震撼效果深度有別.
古士塔夫(gustavq) 於 2008-03-13 13:21 回覆:

李銳的這一長段文字我是2006年放入草稿匣的,日前才加上前頭的評論。題目是原來早定的,也是我對這段引文的印象,就是它是很可怕的酷刑。然而,等我貼出後,才發現其實文中稱得上酷刑折磨的,只有一次下刀的部分(因為歐陽朗雲只叫了一聲)。

我的評論已改寫三、四次,再仔細閱讀後,對題目也覺不是很貼切,只是還想不出更合適的。

莫言的部分暫不論,其實,李銳文中對酷刑的直描幾乎是沒有的,而是利用間接展示的手法,令歐陽朗雲心生畏懼而已。

這段文字有沒有心理層面的描寫呢?我覺得是有的,否則革命義士歐陽朗雲也不會僅被割上一刀就立刻屈服。相對於意識流的內心描寫,不知有沒有心理層面的外部描寫?假如可以接受這個說法,那麼我認為李銳正是從外部描寫讓讀者去想像、去感受歐陽朗雲的心理恐懼,去認可視死如歸的革命者之所以會背叛革命的道理。


尋陽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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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2008/03/11 14:30
真是可怕的動物...
古士塔夫(gustavq) 於 2008-03-11 16:07 回覆:
人自稱萬物之靈,但殘忍的程度,殘忍的花樣,以及對殘忍的喜好,沒有哪一種動物能及。

胡說八道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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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
2008/03/11 09:03

<這雙眼睛和那些在湯鍋鋪裡被宰殺的水牛們一樣溫順,悲傷。>

我以為結尾最具震撼與顫慄感

平淡述說表相下隱藏著被宰制者深沉的苦痛和無奈

古士塔夫(gustavq) 於 2008-03-11 16:05 回覆:

您讀得仔細。跟這段對照的,還有稍前的一段文字:

......深透骨髓的寒冷和尖銳的疼痛,讓那顫抖在明媚的陽光裡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在他們的身邊,松木板上那兩條鮮紅的牛肉,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晶瑩閃亮,像絲綢一般美麗,鮮艷。

經您回應,我想到,還是將本段文字最後一行給補上才好。

《銀城故事》中最厲害的角色就是聶芹軒,李銳寫人物常帶有悲憫之情,他筆下的人物,不是黑白分明的正派和反派,沒有簡單化、概念化的好人或壞人。聶芹軒固然狠,但若站在清廷立場,他仍然配得上鞠躬盡瘁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