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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酹江月》 第七章05
2013/09/01 00:00:00瀏覽87|回應0|推薦2

初星眼不動、眉不動,冷冷地看了一眼,只覺那女人的啼哭聲攪亂了夜裡應有的寧靜。手起劍落,瞬間穿心又出,俐落地沒有一滴鮮血飛濺,只是緩緩地染紅了女人襟前的羅衣,在胸前暈開成一副死亡圖畫。

那五歲小兒看見自己母親胸前那一大片的紅,驚懼得哭了出來,卻不敢放聲,或者他已懂得失去至親的哀痛,一逕緊揪著母親的衣袖,跌坐在地。

初星卻遲疑了。

任務裡所指定的對象確實是一家三口。這名孩童年幼若此,卻要成為父母親恩怨糾結下的無辜陪葬者。

看見他啼哭不止的稚嫩臉龐,初星竟遲疑了,不是因為她頓生什麼惻隱之心,而是她被迫回想起那個在爹娘屍體旁啼哭不止的五歲女娃,被迫回想起被託養於陌生之地的惶恐,以及心底逐漸滋長的憎恨與怨尤。

那一瞬間,初星心中閃過放過這名稚兒的念頭;下一瞬間,她卻又揚起了劍,奪去一條尚幼的生命。

那一晚,她的劍染得特別艷紅,如白月下一朵綻於罪孽血泊之中的花。

初星卻笑了,彷彿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她偏執地以為如此便是減少了一條在仇恨與孤獨的心病中苟生的性命。

那樣的怨艾與憎惡,宛若一場無止盡的痛苦。

「在蘇大娘告訴我事實的那一刻,我才驚覺,在我對爹娘死去的那一幕做出錯誤的解讀後,我的心就變得扭曲了,而這麼多年來,只有偏執更甚。」

然而,已經明白真相的自己,解去了那份偏執,又會是何種樣貌?卻連初星自己都不知道。

「初星,別想那麼多了。」以往,她憎惡的是自己的父母;而今,她卻深深愧疚於自己的愚昧無知,卻一樣都是折磨。不管哪樣,江楚卻都不希望她再這樣與自己過不去。

「你總是對人這般好麼?」初星失笑,自遇上他以來,就知道他心裡總是掛記著別人的事、想著為別人好,好像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半分。對自己是如此,對葉知秋是如此,對王家之事也是如此。

「人生不過如白駒過隙,能相遇便是緣分,若總是冷漠相待,不是只讓人更孤獨麼?」江楚這番話,似是無心,又似有意,只是在他一貫如清風靜水般的笑容之下,初星總看不出他真正的意向。

她方驚覺,她竟一點都不了解他。只知道他總是對別人好,總是溫和地笑著,再多,便沒有了。

他看似是個很溫暖隨和的人,帶著一份淡然的氣質,那樣淡雅高潔;然而,卻也是因為這份淡然,讓江楚隱隱地與身邊的人都保持著一段難以跨越的距離。他不多話,難以深聊,他無欲無求,看不出喜好,不管處在生命的哪一個情境都能自在自如,無一絲惶惑。雖然隨和,卻叫人難以看透。

初星心頭默默被一股突然湧起的失落淹流而過。眼前這名男人那雙澄澈無瑕的眸每每把自己看得透徹,而自己,竟一點也看不穿他。

「累了麼?」江楚見初星不語,臆測似地問著。

「不累。」初星淡淡回應,一頭高高束起的馬尾披垂如瀑,微微晃動在熒熒燭火中,難得地透出一絲溫潤的光澤。沉思須臾,她才又開口,「所以,你覺得……我是個孤獨的人麼?」

她是孤獨的,卻不是受苦於寂寞的那種孤獨。而是自小便習於一個人自處,吵嚷的人群反而讓她害怕,或許是恐懼、或許是厭惡,所以她總是遠遠地離開人群。

江楚看著初星,深思半晌。如漣流轉的瞳眸恰如他一刻間輾轉了數番的心思,而後瞬間澄明,好似在心裡釐清了些什麼,決斷了些什麼,他的眸裡有著一抹難得的自在快意。

「妳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保護,只是需要一個人懂,需要一個人可以信賴。」再沒有看向初星,江楚眼眸對上了燈臺上燃得正盛的兩根銀燭,一向清明若水的瞳眸中,第一次映照出炙熱如熾的焰苗,在他柔和無波的面容上。

「那塊玉,我希望妳收下。」或許是被燭火熨得熱了,江楚的臉上泛起一股淡淡的薄紅,如一匹紅色薄紗輕輕掠過。

初星手上仍舊執著那塊月牙玉珮以及織工精緻的銀朱色錦囊,剎那間,彷彿透徹了江楚的心意,心底默默地、無可抗拒地塌陷了一角。她感覺燈火暈生而成的熱流由四面襲向自己,向來渾身冰冷的她,第一次覺得那一小盞燭火居然可以這樣赤熱,彷彿要融化她一般。

那樣夜風深寒的嚴冬,在那一刻間,竟如春如夏。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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