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幾里得學派/何謂善？

前言

歐幾里得(Euclid of Megara 約435BC-365BC) 在394BC時約40歲左右，是蘇格拉底的弟子，也是柏拉圖的前輩與朋友。

蘇格拉底於399 BC死後，歐幾里得回到麥加拉，並建立了著名的麥加拉學派（Megarian School）。

他特別重視邏輯、辯證與善的本質，受到蘇格拉底與愛利亞學派思想影響。

麥加拉是一座位於雅典西方約 40 公里的古希臘城邦，地處阿提卡與伯羅奔尼撒之間的戰略要地，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與斯巴達結盟。

394 BC 時，斯巴達仍是希臘世界最強大的陸上勢力之一，基本上站在斯巴達陣營與雅典長期敵對。

著名的「麥加拉禁令」就是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前雅典對麥加拉實施的經濟封鎖。

§ 394 BC，秋。

離開雅典之後，柏拉圖向西而行。

道路越來越遠離熟悉的城牆，雅典衛城也早已消失在身後。

可是，他心中的那座衛城卻始終沒有消失。

那裡有蘇格拉底，有他的聲音，也有最後留給弟子們、始終沒有答案的那些問題。

柏拉圖此行前往麥加拉，便是為了拜訪一位故人——歐幾里得。

蘇格拉底死後，許多弟子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

有人離開雅典，有人沉默，有人繼續講授老師留下的思想。

而歐幾里得，便在麥加拉。

柏拉圖很想知道，這位同門究竟如何理解老師的哲學。

尤其是那個自己近來越來越無法迴避的問題：

善，究竟是什麼？

麥加拉的城門出現在夕陽之下。

柏拉圖剛走進城中，便聽見身後傳來火精靈皮羅斯的聲音。

「柏拉圖。」

他回頭。

皮羅斯手裡拿著一塊麥餅，一身火紅長裙，紅色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容貌秀麗得與這座古老城邦格格不入，引得路人不時回頭。

柏拉圖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給你的。」

「給我？」

「你已經走了大半天。」

皮羅斯把麥餅遞給他。

柏拉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原來妳也開始懂得照顧人了。」

「我一直都懂。」

「是嗎？」

「當然。」

皮羅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只是以前沒有人需要我買麥餅。」

柏拉圖失笑。

「好吧。」

他咬了一口麥餅。

「至少今天不用餓著肚子談哲學了。」

皮羅斯眨了眨眼。

「哲學也需要吃東西？」

「哲學家需要。」

「那我不當哲學家。」

歐幾里得的住所並不難找。

兩人見面時，已經是暮色四合。

「柏拉圖。」

「歐幾里得。」

兩位蘇格拉底的弟子彼此凝視片刻，然後緊緊擁抱。

許久，歐幾里得才慢慢鬆開手。

「你看起來比以前沉默了。」

柏拉圖低聲道： 「老師死後，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歐幾里得沒有回答。

兩人都知道，不必再談那個名字。

蘇格拉底已經離開。 可是他的問題仍留在他們心中。

夜幕降臨，庭院裡點起一盞油燈。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

皮羅斯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牆邊，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著燈火。

火焰竟像認得她一般，隨著她的手指左右搖曳。

歐幾里得看了一眼。

「她就是你信中提到的火精靈？」

柏拉圖點頭。

「皮羅斯。」

少女轉過身。

「你好。」

歐幾里得微笑。

「你好。」

皮羅斯仔細看著他。

「你就是歐幾里得？」

「是。」

「你很老嗎？」

柏拉圖差點把嘴裡的麥餅噴出來。

歐幾里得卻笑了。

「比妳老。」

「那你知道善是什麼嗎？」

歐幾里得一怔。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柏拉圖今天一路都在想。」

柏拉圖看向皮羅斯。

「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走路的時候一直皺眉。」

「……」 歐幾里得笑著搖頭。

「那麼，我們就談談善吧。」

柏拉圖首先開口。

「歐幾里得，你認為善是什麼？」

歐幾里得沒有立即回答。

「你呢？」

「我正在尋找。」

「所以你才來找我？」

「是。」

歐幾里得望著油燈。

「那麼我們先不要急著回答。」

柏拉圖點頭。

「善，是我們所追求的嗎？」

「是。」

「健康是不是善？」

「應該是。」

「財富呢？」

「不一定。」

「為什麼？」

「財富可以使人生活得更好，也可以使人變得貪婪。」

柏拉圖點頭。

「榮譽呢？」

「也一樣。」

「快樂呢？」

這一次，歐幾里得沉默了。

「快樂很好。」

「但不一定是善？」

「不一定。」

柏拉圖道：

「一個人吃了美食而快樂，另一個人因為幫助朋友而快樂。兩種快樂似乎不同。」

歐幾里得點頭。

「所以問題不是『什麼讓人快樂』。」

「而是？」

「什麼樣的快樂值得追求。」

皮羅斯忽然舉起手。

柏拉圖看她一眼。

「妳又有問題？」

「有。」

「問吧。」

她指向自己。

「我漂亮嗎？」

柏拉圖愣住。

歐幾里得忍住笑。

「漂亮。」

皮羅斯滿意地點頭。

「那漂亮是不是善？」

柏拉圖立即回答：

「不是。」

「為什麼？」

「因為美麗與善不是同一回事。」

「可是大家都喜歡漂亮的東西。」

「喜歡不代表善。」

皮羅斯想了想。

「那如果一個人很漂亮，又很善良呢？」

「那當然很好。」

「所以漂亮加善良，比只有善良更好？」

柏拉圖皺眉。

「這不是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

「可是我覺得很重要。」

歐幾里得笑道：

「讓她問下去。」

柏拉圖看著他。

「你認真？」

「當然。」

皮羅斯立刻問：

「如果一個人長得很漂亮，卻心地很壞；另一個人長得很普通，卻心地很好。你願意和誰做朋友？」

柏拉圖回答：

「自然是後者。」

「那你看。」

皮羅斯得意地說：

「善比漂亮重要。」

柏拉圖微微一笑。

「這次妳倒是真的問到了問題。」

夜風穿過庭院。

歐幾里得慢慢說：

「我認為，善與知識有關。」

柏拉圖抬頭。

「知識？」

「一個人如果真正知道什麼是善，就應該會追求善。」

柏拉圖卻搖頭。

「未必。」

「為什麼？」

「因為人有時候明知道一件事情不好，仍然會去做。」

歐幾里得沉默。

柏拉圖繼續說：

「一個人知道飲酒過量傷身，卻仍然喝酒；知道欺騙朋友是不對的，卻仍然撒謊。」

「所以你認為知識不夠？」

「也許。」

「那還缺少什麼？」

柏拉圖沒有回答。

皮羅斯卻突然開口：

「勇氣？」

兩人看向她。

「為什麼是勇氣？」

「因為知道正確的事情，和敢去做，是兩回事。」

柏拉圖若有所思。

「繼續說。」

皮羅斯想了一下。

「比如一個人知道應該救掉進河裡的人，可是他怕水。」

「那麼他知道善，卻沒有做善的事情。」

「對。」

歐幾里得點頭。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皮羅斯又說：

「所以知道善還不夠。」

柏拉圖看著她。

「還需要什麼？」

少女歪著頭。

「大概是……想做善事吧。」

這一次，柏拉圖久久沒有說話。

油燈的火焰微微跳動。

柏拉圖忽然想到蘇格拉底。

老師一生都在追問：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勇敢？什麼是美？什麼是善？

可蘇格拉底從不輕易給出答案。

也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得到一個漂亮的定義。

而是讓自己的靈魂逐漸靠近它。

柏拉圖低聲說：

「也許善不是財富，也不是榮譽，更不是單純的快樂。」

歐幾里得問：

「那是什麼？」

「一種使靈魂變得更好的東西。」

「什麼叫更好？」

柏拉圖沉默。

「更接近真理？」

「那什麼是真理？」

又是一陣沉默。

皮羅斯看看兩人。

「你們又繞回去了。」

柏拉圖苦笑。

「是啊。」

「那不是白談了？」

歐幾里得笑道：

「恰恰相反。」

他看向柏拉圖。

「如果我們原本以為知道答案，經過討論後才發現自己不知道，那麼我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麼？」

「我們原來並不知道。」

柏拉圖也笑了。

「這倒很像老師。」

夜已深。

皮羅斯坐到石階上。

她沒有吃東西，也沒有睡覺，只是安靜地看著兩位哲學家。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柏拉圖已經習慣了。

「妳問。」

「如果善是讓靈魂變好的事情……」

「嗯。」

「那麼一個人做好事的時候，如果心裡一直想著『我是個善人』，這算不算善？」

柏拉圖怔住。 歐幾里得也沒有說話。

皮羅斯自己卻繼續說：

「因為如果他做好事只是為了讓別人稱讚自己，那他到底是在幫助別人，還是在幫助自己的名聲？」

庭院忽然安靜下來。

柏拉圖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笑。

「皮羅斯。」

「嗯？」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少女眨眨眼。

「真的？」

「真的。」

她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我今天是不是也算哲學家？」

柏拉圖笑了。

「偶爾算。」

「只有偶爾？」

「非常偶爾。」

「那也很好。」

歐幾里得笑著搖頭。

柏拉圖抬頭望向夜空。

「我現在仍然不知道善究竟是什麼。」

歐幾里得說：

「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開始覺得，也許善並不是某一件可以被我們拿在手裡的東西。

而是一個方向。」

歐幾里得點頭。

「一個讓靈魂不斷變得更好的方向。」

柏拉圖沉思良久。

「那麼，哲學便不是替人找到善。」

「而是帶著人去尋找善。」

皮羅斯立即接話：

「所以哲學家是導遊？」

柏拉圖笑了。

「可以這麼說。」

「那你知道路嗎？」

柏拉圖愣了一下。

皮羅斯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知道路，怎麼當導遊？」

柏拉圖看著她，忽然大笑。

歐幾里得也笑了。

這一次，他們三個人的笑聲在麥加拉的夜空下持續了很久。

而柏拉圖心中那個始終困擾他的問題，並沒有因此得到答案。

可是他並不失望。

因為他忽然明白：

真正的哲學，也許不是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帶領不知道答案的人，而是一群都不知道答案的人，一起向著答案前進。

第二天清晨，柏拉圖醒來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塊麥餅。

他轉過身。

皮羅斯正站在窗邊。

「妳又買的？」

「嗯。」

「妳自己不吃？」

「我說過了，我不吃人間的東西。」

「那妳為什麼總是替我買？」

皮羅斯看著他。

「因為我們還有很多問題要談。」

柏拉圖笑了。

他拿起麥餅。

「那就多住一陣子吧。」

皮羅斯點頭。

「好。」

窗外，麥加拉的晨光逐漸照亮古老的城牆。

柏拉圖知道，這不會是短暫的一夜。

他將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也許數月。也許更久。

因為在這座不如雅典繁華的城邦裡，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蘇格拉底留下的問題，並沒有隨著老師的死亡而結束。 它才剛剛開始。

而「善」這個問題，也將陪伴他走向更遙遠的地方。 ——麥加拉，只是第一站。

後記：

1. 善 英文是Good或者Goodness。
2. 這裡的歐幾里得與編輯幾何原本的歐幾里得是同名。
3. 馬修 李卡德(Mattieu Richard) 快樂哲學
   (1) 快樂不是外在刺激
   (2) 快樂可以訓練 人的心可以通過慈悲 利他 正念 禪修而改變。
   (3) 善與快樂是相通的。當一個人真心減少自我中心、增加對他人的關懷時，自己反而會得到更深的幸福。
4. 佛法通常不是把「善」理解成一個獨立存在、永恆不變的「善之本體」，而是看一個人的身、口、意是否由善的心念所引發，以及是否導向離苦與覺悟。
   善，是使自己與他人的貪、瞋、癡減少，使智慧與慈悲增長，並最終走向離苦解脫的道路。
   善心、善業、善行。「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因此善 →慈悲 → 減少自我執著 → 內心安定 → 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