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解與清算(2)/總督提薩裴尼

前言

公元前395年是古希臘歷史上風雲變幻的時期，當時正值伯羅奔尼撒戰爭結束後的科林斯戰爭爆發初期。

在這場地緣政治博弈中，兩位權傾一世的波斯帝國小亞細亞總督提薩裴尼（Tissaphernes）與法那巴佐斯（Pharnabazus）扮演了關鍵角色。

提薩裴尼是斯巴達歷史學家色諾芬筆下典型擅長外交手腕與權謀的波斯官員。

他奉行波斯帝國傳統的「分而治之」策略，透過在斯巴達與雅典之間左右逢源、提供資金支援弱勢的一方，來消耗希臘城邦的整體國力，避免任何單一希臘勢力過於強大而對波斯構成威脅。

401BC 庫納克薩戰役之後，希臘軍並沒有被消滅，而是在克利阿庫斯率領下向北撤退。

他們與提薩裴尼談判，雙方甚至達成了某種停戰安排。

希臘人相信可以和平撤回希臘。

提薩裴尼邀請希臘主要將領到他的營地談判。

克利阿庫斯等人接受邀請。被捕之後，這些將領被送往波斯王廷，最終遭到處決。

由於他在對抗斯巴達國王阿格西萊二世（Agesilaus II）的戰事中屢次失利，加上政敵法那巴佐斯與波斯王室內部勢力（特別是王太后帕瑞薩蒂斯，她對提薩裴尼殺害其子小居魯士心懷怨恨）的聯合中傷，波斯國王阿爾塔薛西斯二世（Artaxerxes II）最終決定將其處決。

他於公元前 395 年在科羅斯（Colossae）被波斯特使暗殺身亡。

相較於提薩裴尼的陰柔謀略，法那巴佐斯更具騎士風度、講求信義，且擁有出色的軍事組織能力。

在提薩裴尼倒台並被處決後，法那巴佐斯接管了提薩裴尼在小亞細亞的部分軍事指揮權與影響力。

公元前 395 年後，他成為波斯對抗斯巴達的核心人物，並在後來的海戰中重創斯巴達海軍，極大地改變了希臘世界的權力平衡。

公元前 395 年是這兩位總督命運的重大轉折點。

提薩裴尼因軍事失利與宮廷鬥爭而殞命，而法那巴佐斯則乘勢崛起，隨後與雅典結盟，在科林斯戰爭中成功遏制了斯巴達稱霸希臘的野心。

兩人的權力交替，直接反映了波斯帝國利用希臘內訌、維護帝國邊界利益的外交邏輯。

§

薩狄斯城外，暮色漸沉。

帕克托洛斯河的水聲依舊潺潺流過，只是河岸上已不再有白日的喧囂。

波斯士兵正在收拾散亂的武器與輜重，傷兵低聲呻吟，戰馬不安地嘶鳴。

阿列克西斯帶著12位親衛走入波斯營地。

營帳之外，波斯衛兵列成兩排。

阿列克西斯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些士兵，又看向帳內。

「我的人留在外面。」

波斯使者一怔。

「這……」

「如果總督只是請我喝酒，應該不會介意。」

帳內傳來一陣笑聲。

「讓他們留下。」

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倒想看看，今日擊敗我的人，究竟有多麼謹慎。」

阿列克西斯掀開帳簾。

提薩裴尼坐在中央。

他沒有穿戴戰甲，只披著一件深色長袍。

桌上擺著酒杯、葡萄與烤肉，彷彿今日戰敗的不是他的軍隊。

兩人目光相遇。

提薩裴尼率先開口。

「阿列克西斯。」

「總督大人。」

兩人沒有握手。 也沒有寒暄。

提薩裴尼指向對面的座位。

「請坐。」

阿列克西斯坐下，卻沒有碰桌上的酒。

提薩裴尼看著他。

「你在害怕？」

「我在記得。」

提薩裴尼的眼神微微一變。

「記得什麼？」

「克利阿庫斯。」

營帳裡的空氣彷彿突然凝固。

提薩裴尼沉默片刻。 「你來這裡，是為了替死人討公道？」

「不是。」

「那是為了羞辱我？」

「也不是。」

阿列克西斯直視著他。

「我是來告訴你，希臘人沒有忘記。」

提薩裴尼冷笑。

「戰爭已經過去很多年。」

「死人不會因為年份增加而復活。」

「但活著的人也不能永遠被死人束縛。」

阿列克西斯點頭。

「所以我今天坐在這裡。」

提薩裴尼盯著他。

「那麼，你想怎麼清算？」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後悔嗎？」

提薩裴尼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不。」

阿列克西斯神色沒有變。

「很好。」

「你不憤怒？」

「憤怒。」

「那為什麼如此平靜？」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因為我若只是想殺你，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

提薩裴尼第一次真正露出凝重的神色。

「你想和我和解？」

「不是。」

「那是什麼？」

「讓我們都知道，清算到哪裡為止。」

提薩裴尼慢慢靠回椅背。

「有意思。」

「你殺了克利阿庫斯，我可以理解為戰爭。」

阿列克西斯的聲音逐漸冷了下來。

「但如果今天你想用同樣的方法對付我，那麼今天的薩狄斯，就不會只是一次戰敗。」

提薩裴尼沉默。

「你是在威脅我？」

「是在提醒你。」

「有什麼不同？」

「威脅，是讓你害怕。」

阿列克西斯站起身。

「提醒，是讓你活下去。」

提薩裴尼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一個阿列克西斯。」

他端起酒杯。

「可是你們希臘人有資格談清算嗎？」

阿列克西斯停下。

「雅典人焚燒過薩迪斯。」

「斯巴達人現在又率軍踏入小亞細亞。」

提薩裴尼的聲音逐漸提高。

「你們一次又一次來到這片土地，卻告訴我們波斯人殘暴？」

阿列克西斯沒有退讓。

「所以我沒有說波斯無罪。」

「那你說誰有罪？」

「所有人。」

提薩裴尼怔了一下。

阿列克西斯繼續道：

「雅典有罪，斯巴達有罪，波斯也有罪。」

「戰爭沒有聖人。」

「只有活下來的人，和死去的人。」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提薩裴尼慢慢放下酒杯。

「那麼，你今天究竟想要什麼？」

阿列克西斯看向帳外。 火鳥軍團的旗幟正在晚風中飄揚。

「和平。」

提薩裴尼笑了。

「一個帶著軍隊的人，竟然來找我談和平？」

「沒有力量的和平，只是乞求。」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有力量的和平，才叫和解。」

提薩裴尼久久沒有說話。

終於，他站起身。

「那麼，今天我們算是和解了？」

阿列克西斯搖頭。

「不。」

「那算什麼？」

「暫時停止清算。」

提薩裴尼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希臘人！」

阿列克西斯轉身走向帳門。

提薩裴尼忽然問：

「阿列克西斯！」

他停下腳步。

「如果有一天，我再次邀請你進入我的營帳呢？」

阿列克西斯回頭。

「那麼我希望你記住今天。」

「哪一句？」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克利阿庫斯的名字。」

提薩裴尼的笑容消失了。

阿列克西斯繼續說：

「我也會記住你的名字。」

「這不是仇恨。」

「這是清算。」

說完，他走出營帳。

夕陽最後一縷光芒落在火鳥軍團的旗幟上。

提薩裴尼站在帳中，久久沒有動。

他終於明白，今日自己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斯巴達盟友。

這個人想要的，不只是勝利。

他想要結束希臘人與波斯人之間無休止的仇殺。

可是，在真正的和解到來之前——有些帳，必須先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