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里追殺令(3)

法那巴佐斯命人備妥駿馬，一波斯軍官引領赫利歐羅斯、小伯利克里與亞西比德前往總都府外的皇家獵苑。

春日和煦，原野一片新綠，嫩葉覆滿松樹、柏樹與橡樹的枝頭。

一條清澈溪流穿過林間山谷，溪水映照著晴朗的天空，一座古樸的石橋靜靜橫跨其上。

遠方的達斯居利斯湖波光瀲灩，湖畔蘆葦初長，野鴨悠游，白鷺悠然立於淺灘。

谷間野花競放，微風吹拂，夾帶著青草、濕潤泥土與松脂的清香；偶爾幾隻梅花鹿穿梭於樹林之間，又驚起一群飛鳥，為寧靜的獵苑增添幾分生機。

到了湖畔。

小伯利克里靠近赫利歐羅斯，輕聲說道：

「兄弟，你臉色不對勁，需要休息一下嗎？」

赫利歐羅斯附在小伯利克里耳邊：

「我中毒了，你小心提防，恐怕殺手就在附近了。」

亞西比德在稍遠處：

「你們兩嘀嘀咕咕些甚麼？」

只見那波斯軍官招呼著：

「走！林谷內有松鶴、野鴨、梅花鹿，幸運的話我們可以獵到一頭野豬。」

到了較林區深處，只見林間春意盎然，幾頭梅花鹿悠然啃食新生的嫩草，遠遠望見來人，便輕巧地躍入林間。

山鷓鴣自草叢振翅飛起，驚起一陣沙沙枝葉聲。

湖畔蘆葦間，蒼鷺與白鷺靜立淺灘，偶有野鴨掠過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不遠處，一隻孔雀緩步穿過林蔭，在晨光下舒展華麗的尾羽，宛如這座皇家獵苑的主人。

「不好，你們快走！」

忽然林谷深處射來幾隻飛箭，其中一支正中波斯軍官背膀。

那軍官悶哼一聲，自馬背翻落，鮮血頓時染紅青草。

赫利歐羅斯臉色驟變。

箭雨再度呼嘯而至。

「下馬！」 三人幾乎同時翻身落地，數支利箭擦著頭頂飛過，狠狠釘進身後樹幹。

原本乘坐的駿馬悲鳴倒地，又有幾匹受驚狂奔，林間頓時一片混亂。

赫利歐羅斯一把拉住小伯利克里。

「躲到橋下！」

兩人伏身衝向溪流旁那座古樸石橋，借著厚重橋墩遮蔽箭矢。

亞西比德緊隨其後，一支箭掠過他的肩頭，割裂披風。

只聽林中傳來急促馬蹄聲。

十餘名波斯騎兵自松林間奔出，人人黑衣蒙面，手持短弓，顯然早已埋伏多時。

赫利歐羅斯低聲道：

「他們連自己的軍官都殺了。」

看到殺手的黑衣蒙面，勾起陳年往事，心中雪亮，赫利歐羅斯反而平靜下來。

小伯利克里神情一沉。

「如此一來，便沒有活人知道是法那巴佐斯下的令。」

赫利歐羅斯點了點頭。

「今日，我們三人都必須死在這裡。」

話音未落，橋另一端又傳來馬蹄聲。

更多騎兵正在包抄。

亞西比德探頭望了一眼，不由苦笑。

「好一個法那巴佐斯，連退路都替我們想好了。」

赫利歐羅斯望向四周。

左側，是濃密松林，前方，是狹窄林谷，唯有右方，沿著達斯居利斯湖岸，蘆葦叢生。

「往湖邊！」

三人衝出石橋，沿著湖岸飛奔。

春風吹動大片蘆葦，白鷺振翅飛起，野鴨驚叫著掠過湖面。

追兵一時失去視線，只得分散搜索。

然而，亞西比德忽然停住腳步。

赫利歐羅斯回頭。

「快走！」

亞西比德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波斯騎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舊帶著昔日雅典第一美男子的驕傲。

「赫利歐羅斯，你還不明白嗎？他們真正想殺的人，是我。」

赫利歐羅斯搖頭。

「不是。」

亞西比德哈哈一笑。

「是，也不是。」

他指著逼近的騎兵。

「我是斯巴達的懸賞犯，也是波斯最值錢的人頭，只要我往另一邊走，他們一定會追我。」

小伯利克里上前一步。

「我們一起殺出去！」

亞西比德拍拍他的肩膀。

「你還年輕，雅典需要你。」

說罷，他一躍而起，跨上一匹受驚未遠的戰馬。

勒轉馬頭，朝著林谷另一側疾馳而去。

一邊奔馳，一邊放聲大笑：

「來啊！不是要我的腦袋嗎？亞西比德就在這裡！」

果然，追兵立刻改變方向，十餘騎紛紛策馬追去。

赫利歐羅斯雙拳緊握。

「亞西比德！」

然而，亞西比德早已策馬遠去。

林間只剩下他豪邁的笑聲，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赫利歐羅斯深吸一口氣。

「走！」

他與小伯利克里趁著追兵調頭，沿著蘆葦叢一路奔向湖畔。

湖邊停泊著一葉供獵苑巡守使用的小舟。

兩人迅速解開纜繩，奮力將小船推入湖中。

就在此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箭響。

緊接著，是戰馬悲鳴。

一聲、兩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赫利歐羅斯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位曾經縱橫愛琴海、令雅典與斯巴達都忌憚三分的英雄，已經永遠留在這片異鄉的森林。

小船順著湖水漂向對岸。

夕陽漸漸西斜。

小伯利克里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接下來呢？」

赫利歐羅斯望著西方，目光堅定。

「我們不能同行，法那巴佐斯很快就會封鎖各處渡口與大道。兩人一起逃，只會一起送命。」

他取出一把短刀，在船板上簡單畫出地形。

「你往東，深入弗里吉亞內陸。憑你的身手，只要避開官道，仍有生機。

我往西，設法抵達海岸，再乘商船前往希俄斯島。」

小伯利克里望著赫利歐羅斯。

「我們還會再見嗎？」

赫利歐羅斯沉默片刻，望向湖面被晚風吹皺的波光。

「會，希帕索斯公案已經真相大白，我們保重，日後風雲再見。」

兩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小船緩緩靠岸。

一人向東，一人向西。

在暮色漸濃的達斯居利斯湖畔，各自踏上了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