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的堅持
于櫻鈴站在舞臺上,小提琴悠揚的琴聲,迴盪在國家音樂廳裡。
觀眾席上的連茵潔老師,面帶微笑,靜靜的聆聽優美的琴聲。
這是,她從事音樂教育工作二十八年來的,最大安慰。
望著于櫻鈴一襲綴亮金片的紅色禮服,神態優雅,自在的拉著提琴,奏著曲子。往事就如一幕幕的電影,浮現在連老師的腦際。
十五年前,于櫻鈴柱著拐杖,一拐拐來到五樓公寓的頂樓,連老師的家。
門鈴響了,連老師開門,一看就怔住。
「老師!這就是我的女兒!」于櫻鈴的母親額頭淌汗,笑著說。
一旁的于櫻鈴,更是香汗淋漓。柱著拐杖,靦腆的向她點頭打招呼。
電話中,于櫻鈴的母親只說,他的女兒,非常喜歡小提琴。今天是慕名前來,希望連老師能夠收她為學生。
「你這-----」連老師沒有想到,她是小兒痲痺。
「老師!他只是輕微的!」于櫻鈴母親指著女兒的腿。「一點都不妨礙學習。老師!你聽聽看吧!」
于櫻鈴的母親一臉真摯誠懇。
「好吧!我聽聽看!」連老師想上前攙扶她進來。
「老師!謝謝你!不必!我自己會走!」于櫻鈴柱著拐杖,慢慢的走進來。
來到琴房,于櫻鈴熟悉打開琴蓋,取出小提琴,熟練的取弓拉弦。頓時,悠揚的琴音,如泣如訴迴旋在琴房。
「好吧!我收你吧!」聆聽一陣後,連老師笑著說。
聽到如願以償,于櫻鈴欣喜的笑了。
願意收于櫻鈴為學生,與其說她對音樂敏感度頗佳;不如說基於一份同為母親的惻隱心吧!她實在不忍心,看到一個已經心力交瘁的母親,沮喪扶著殘障的女兒,悲淒的離開她家。
自此,每逢週三和週五,于櫻鈴就由母親陪伴來練琴,練完了,再陪她慢慢回家。
除了練琴外,連老師不時鼓舞她,尤其,她常引用貝多芬耳聾的例子,激勵她效法,有為者亦若是!
連老師除了白天上班外,回家還要料理家務,以及撫育兩個孩子。繁忙工作,累得她自己像兩頭燃燒的蠟燭。
好幾次,想辭退于櫻鈴,但是,看到她風雨無阻,準時來到她五樓頂樓的家,到嘴的話就吞回去。
有次,練琴的時間,于櫻鈴爽約沒來,也沒電話通知。
連老師打電話到他家去,一直都沒人接。焦急等了半個小時,才見于櫻鈴踉踉蹌蹌,爬著樓梯來。
「老師!對不起!媽媽開車跟人撞了!」
「有沒有怎樣?」連老師著急問。
「人是沒怎樣!可是,車子前面被撞了一個凹洞。我是搭計程車趕過來的。」
「哎呀!為什麼不打電話,請個假就好!」連老師忍不住說。
「我不想耽誤上課!」于櫻鈴表情堅定的說。
連老師愣了一下,大感意外,自己教學五年多了,收過無數的學生,第一次見到不願缺課的學生。
「我知道自己跟人不一樣,但是,我認為自己有選擇自己生命的方式。而練琴就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願意為了任何事,耽誤一節課。」于櫻鈴平靜的說。
連老師幾乎傻住,沒想到外表看來柔弱的她,內心的毅力和堅持,令人震撼。
練琴一年多後,于櫻鈴琴技進步神速。
「老師!這兩年多,于櫻鈴像是整個人改變似。」于櫻鈴的母親頗有感慨說:「以前,她自卑自艾,常常莫名其妙發脾氣,亂丟東西,來妳這邊練琴後,整個人都改變了。」
「啊!」連老師不感置信。
「家有殘障兒,真是悲哀啊!不但要飽受她暴怒無常的脾氣,好不容易想出門,到處都是障礙,連搭車子都困難重重。」才五十出頭的于櫻鈴母親,華髮皤皤。
連老師想到自己五官正常,走路如飛,經過滿是汽機車的騎樓、巷弄,都要躲躲閃閃。更何況是肢體殘障的人?
「來老師這邊學琴,最大的收穫,除了學到拉琴的技巧外,就是讓她認識自己是跟平常人一樣,有權利、有能力可以學習其他的事務。以前叫她獨自出門都不敢,現在已經可以大方出門搭計程車了。」
說到這兒,于櫻鈴的母親多皺臉,出現幾許的寬慰與感激。
于櫻鈴憑著小提琴優異的表現,考進大學音樂科就讀。畢業後,又繼續出國讀書。如今已學成回國,不僅舉辦多場的音樂會,更在大專院校教導莘莘學子。
結束後,觀眾席上的安可聲,頻頻響起。
走近後臺的于櫻鈴,再次走到舞臺中央。
「接下來,我要拉的曲子,是送給我最敬愛的老師,感謝她堅定引導我進入音樂世界,沒有她,也就沒有今天的我。她就是連茵潔老師。在我失意時,他不時激勵我士氣;在我挫折時,她不時振奮我精神。」
頓時,觀眾席上,熱烈響起掌聲。
「她讓我明白,生命中總要有堅持的地方,這表示對生命的敬重和熱愛。我走過無數的艱辛困苦,支持我下去的,就是生命要有堅持的信念。」
聽到這兒,連老師已經是淚流滿面。
走出國家音樂廳,仰望湛藍的夜空,柔美的琴聲依然迴盪連老師的耳際。讓她終生難忘的,是自己一次同情的決定,竟然改變一個人的世界。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