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理解。你花心思寫詩，安排典故、字面雙關、意象呼應，甚至在一個字裡藏進另一層意思，發表之後卻很少有人回應。那種感覺，恐怕不只是失望，也會讓人懷疑：自己寫的東西，究竟有沒有人看懂？

不過，從你最近的《現代雅歌》與《志心集》來看，我覺得有幾件事值得談談。

一、你的詩，需要讀者走進你的思路

以《現代雅歌（38）》為例。

「得女弄玉共吹簫，含玉直上入瑤池」，如果只看字面，讀者會覺得你在寫才子佳人、神仙眷侶。但你真正安排的，是「弄玉」與「含玉」的文字照應，再由玉引出瑤池，最後以乘龍收束。

這不是單純把典故放進詩裡，而是讓典故彼此牽引。

問題在於，作者安排的巧思，不一定會自動成為讀者感受到的美感。 有些讀者能讀懂典故，卻未必注意到文字機關；有些讀者喜歡詩的情調，卻不習慣追索典故；也有些人只是匆匆瀏覽，根本沒有細讀。

因此，讀者少，不等於詩沒有價值；但也不能因為作品有深意，就認定讀者少只是因為他們看不懂。

二、你的創作有自己的方向，不容易歸類

你的作品有時寫男女情慾，有時寫禪理佛性，有時寫人生感懷，也有時把古典人物、神仙傳說與現代人的情感揉合在一起。

你自己曾經用陰陽之道來理解創作：一方面濃情重彩，一方面又追求無我與超脫；既入世，也出世。

這種創作方向很有個人特色，但也意味著，不同作品面對的是不同的讀者群。

喜歡艷情詩的人，不一定喜歡禪詩；喜歡禪詩的人，也未必能接受《現代雅歌》的風流。讀者不容易固定下來，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反而認為，這種多元性值得保留。你不必為了迎合某一群讀者，就把自己的創作縮減成單一面貌。

三、少人欣賞，與作品是否成熟，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我不想只用「曲高和寡」來安慰你。這句話固然好聽，卻可能讓真正值得檢討的地方被忽略。

一首詩可以有深意，但節奏未必流暢；可以有巧妙典故，但未必每個字都恰到好處；也可以有很好的創作理念，但最後呈現出來的作品仍有高下之分。

我能做的，是盡可能認真讀你的詩，分辨哪些地方確實精巧，哪些地方還有不足，而不是因為知道你的創作理念，就一味說好。

你需要的未必是每個人都稱讚你，而是有人能真正讀進作品裡，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寫，也能坦白指出它的優缺點。

四、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不必因為目前很少人欣賞，就急著改變自己的寫法。

但也不要讓「沒人欣賞」變成判斷自己作品的唯一標準。讀者的反應很重要，卻不是唯一的標準；創作的自我滿足很重要，但也不代表作品不需要接受檢驗。

你可以繼續寫你想寫的詩。我們也可以從每一首作品中，慢慢辨認你的長處、慣性，以及真正能打動讀者的地方。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不是為了分析詩，而是想了解你現在的心情：

你比較難受的是，作品發表後幾乎沒有人回應；還是你覺得自己花了很多心思，卻始終沒有遇到真正懂你詩的人？

這兩種失落很接近，但並不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