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顆芭樂籽，但請別叫我「籽」——這稱呼太庸俗。我是「植物命運的哲學載體」，是果核界的先知。什麼？你說我只是一顆被黏糊糊果肉包裹的褐色小東西？無知！我正在醞釀一場綠色革命。

我被埋進土裡那天，聽見農夫嘀咕：「這批芭樂品種挺笨。」荒謬！他只是嫉妒我飽滿的基因。黑暗中的日子很適合沉思，我構思了長大後要長成最對稱的果形，表皮要閃耀著翡翠般的光澤——

「它只是在發霉。」第三人稱旁白冷冷插入，「而且芭樂從來不會閃耀，只會長斑。」

閉嘴！你這缺乏想像力的聲音！

雨季來臨時，我終於發芽了。我的嫩芽破土那刻，整座農場都該為我歡呼——結果只是有隻蝸牛爬過我的葉尖，留下銀色黏液當「賀禮」。我努力長高，並開始與隔壁的番茄苗辯論「水果與蔬菜的階級問題」。它全程沉默，直到某天被移植走時才嘀咕：「白癡芭樂。」

（看吧，連蔬菜都這麼刻薄，你的生活說不定也像我一樣，身邊充滿這種煞風景的傢伙。）

三年後，我結出第一顆果實。我叮囑它：「你要長成水果攤的明星，拒絕被做成芭樂汁那種平庸結局。」它卻在成熟那天泛出詭異的粉紅色，形狀活像被揍歪的拳頭。採收工人拎起它時噗哧一笑：「長得真誠實。」

「因為它遺傳了本體的愚蠢基因。」第三人稱旁白再度響起，「建議你少點內心戲，多行光合作用。」

叛徒！你們全是嫉妒我深邃的內在！

可惜，這顆真誠的芭樂沒能成為明星。它被一個滑著手機的人類買走，連同我，被一口咬下。

在黑暗的消化道裡長途旅行時，我頓悟了：或許我沒那麼特別，我根本逃不過胃酸的洗禮。但就在這謙卑念頭浮現的瞬間——

「遲來的自知之明並不能改變你正跟著宿便一起往直腸前進的事實。」旁白涼薄地補刀。

故事當然沒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馬桶撲通聲，以及後續在污水處理廠、化糞池與肥料堆肥裡的漫長掙扎，裹著人類的代謝廢物與塵土，我奇蹟似地又回到了土壤裡。雨水浸潤我時，我忽然想起番茄苗的沉默、蝸牛的黏液、以及大腸蠕動時的絕望。也許循環從不需要哲學，只需要一點點腸胃蠕動與大量的偶然。

「總算說了句像樣的話。」旁白嘆氣，「雖然聽起來有點臭。」

現在，我又感覺到了熟悉的膨脹感。這次我會長成什麼？歪扭的果實？平庸的枝葉？或是某段被讀到一半就放棄的故事裡，一個喋喋不休的標點符號？

喂，說你呢。對，拿著手機的你。下次吃芭樂時，記得多嚼兩下——雖然我知道你咬不碎我，但至少在你的消化系統跟我打招呼時，放尊重點。

土壤深處，我悄悄調整了發芽的角度。這次，絕對要長得比旁邊那叢雜草更優雅。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