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烏克蘭的教訓不適用於與中國的衝突

無人機「蜂群」作戰想像圖。圖／取自《解放軍報》

圖/翻攝自Kanal13 YouTube頻道

俄烏戰爭經過近四年的激戰，在西方國家軍方眼中，俄烏戰爭中無人機戰爭的迅速擴張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面向之一。自2023年以來，雙方都在戰場上部署了數百萬架廉價的四旋翼無人機。在某些戰區，這些小型無人機造成的傷亡甚至比例高達70%。

英國皇家三軍聯合軍事研究院空戰領域資深研究員布朗克（Justin Bronk）12月15日在美國期刊《外交事務》發表文章，以「美國的無人機錯覺」為題，指出俄烏戰爭的無人機經驗並不適用於美軍在印太地區對上中共解放軍的衝突。若美國誤以為靠大規模部署無人機就能對抗中國，反而可能削弱自身在空軍與海軍等關鍵戰力上的競爭優勢。

至今，俄羅斯幾乎每晚都使用數千架「天竺葵2型」(Geran-2)和「天竺葵3型」(Geran-3)螺旋槳動力單向攻擊無人機對烏克蘭城市進行遠程打擊；而烏克蘭也一直在使用各種單向攻擊無人機針對俄羅斯的基地、工廠和能源基礎設施進行定期打擊。鑑於這些事態發展，許多西方國防戰略專家們急著呼籲官方調整軍事優先事項。今年 6 月，美國總統川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旨在加快無人機生產。此後，美國國防部進行了一系列政策調整，以促進低成本無人機快速融入美國的軍火庫。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也呼籲美國建立「無人機優勢」(Drone Dominance)。同時，在民間機構，像 Anduril、Palantir 和 Shield AI 這樣大力投資於無人軍事技術研發的軟體和人工智慧公司，正在競相贏得利潤豐厚的新國防合約(台灣軍方與民間的當下寫照)。小型無人機系統無疑從根本上改變了步兵作戰的方式，而與俄羅斯或中國軍隊相比，美國陸軍和其他部隊在這些能力方面，更令人擔憂的是，在反無人機系統技術方面—都落後了(台灣亦同)。

但認為大規模採購人工智慧無人機就能增強美國對中國防禦能力的想法是錯誤的。首先，在烏克蘭戰爭中，一場消耗戰且勝負難分的戰爭，交戰雙方都是以陸戰為主的兵力運用，它們的的經驗教訓往往無法直接應用於其他類型的衝突。中國的軍事實力以及印太地區潛在衝突的性質意味著，此類衝突的勝負將取決於截然不同的因素。儘管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大、技術最先進的無人機產業，但實際上，中國一直優先發展有人駕駛軍事裝備。每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都會接收數量驚人的現代化高性能作戰飛機、大型軍艦以及尖端的陸基、海基和空基飛彈系統。如果美國過於重視無人機的研發和採購，就有可能失去其在高端空軍和海軍能力方面僅存的微弱優勢，而這些優勢將主導任何印太地區的衝突。

為什麼無人機主宰了烏克蘭戰場

過去幾年，軍事分析家和國防工業高層都關注西方軍隊應該從烏克蘭對抗俄羅斯的卓越防禦中汲取哪些經驗教訓。這種關注導致大量新型國防產品和技術被推銷給西方軍隊，並被冠以「變革性」的名號，而這些產品和技術的宣傳卻往往基於對烏克蘭戰事模糊描述的案例。事實上，許多此類系統，尤其是西方科技新創公司生產的無人機，在面對無處不在的俄羅斯（以及烏克蘭）電子戰和惡劣的作戰環境時，已被證明無效，甚至在戰場上徹底失敗 。

然而，更大的問題在於，烏克蘭戰爭的許多特徵並不適用於印太地區的美國和中國軍隊。俄羅斯持續入侵烏克蘭，導致從北部的哈爾科夫州Kharkiv Oblast到南部的赫爾松Kherson，長達 600 多英里的前線兵力稀少。雙方均未取得制空權，使得空中力量的重要性遠低於其他現代衝突。由於俄烏雙方的裝甲部隊和其他精銳部隊在戰爭初期都遭受了慘重損失，自 2023 年中期以來，雙方都無法進行大規模的多兵種聯合作戰 。因此，雙方軍隊不得不嚴重依賴小型步兵單位，輔以坦克、火砲和無人機支援，透過布雷區對固定防線進行試探性攻擊。雙方的進展都極為緩慢且代價高昂。

在這種情況下，短程、輕便、廉價且量產的四旋翼無人機已被證明非常有效。尤其是在常規火砲和遠程火箭砲彈藥及發射器日益缺乏的情況下，雙方都利用廉價無人機對敵方進行消耗，並壓制敵方在前線6至12英里範圍內的補給和戰術行動。到2024年，前線作戰確實由數量不斷增加的無人機以及光纖無人機和人工智慧輔助終端成像導引等新技術的持續發展所主導。反無人機防禦措施，例如防空網、電子干擾以及專用霰彈槍和火砲彈藥，也變得至關重要，並且仍在快速發展。然而，由於前線部隊分散部署以及持續的損耗，烏克蘭許多現役反無人機防禦系統已不堪負荷。

即便如此，無人機戰爭的擴張或許並非烏克蘭軍隊在 2024 年和 2025 年無法守住關鍵陣地對抗俄軍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俄羅斯每週使用蘇-34 戰鬥轟炸機向烏克蘭前線投放數百枚重型滑翔炸彈 。這些重達 500 至 3000 公斤的滑翔炸彈能夠摧毀縱深堅固的防禦陣地，其殺傷力遠勝小型無人機，而且烏克蘭至今仍缺乏有效攔截從前線後方 40 英里（約 64 公里）處投放炸彈的飛機的手段。無人機對前線及其周邊地區的步兵和行進車輛造成了日常損耗，但集中投放的滑翔炸彈對固守陣地的部隊構成了更大的威脅。俄羅斯對關鍵位置的持續滑翔炸彈襲擊，給烏克蘭軍隊在堅守重兵把守的戰略要地（例如頓內茨克州Donetsk Oblast的查西夫亞爾Chasiv Yar山頂城市）的戰鬥中造成了特別大的困難。

太平洋地區的不同

與烏克蘭的作戰環境截然不同，美軍與中國人民解放軍之間可能發生的任何衝突都將主要在空中和海上展開，陸戰可能僅限於台灣或釣魚台島（中國稱之為尖閣諸島）等關鍵島嶼。在這種情況下，美國的勝利將取決於能否在關鍵時刻迅速且反覆地在這些關鍵地點部署決定性的空中和海上火力。這意味著需要跨越數千英里的海洋投射力量，對抗中國眾多高度先進的飛彈、空中和海上威脅。此類行動需要訓練有素的作戰人員駕駛先進的戰鬥機、轟炸機和軍艦，在精心協調的聯合行動中進行相互支援的行動。換言之，這場衝突將涉及與烏克蘭或俄羅斯在當前戰爭中使用的截然不同的兵力和裝備。

在印太衝突中，無人機很可能仍將在陸地和兩棲作戰中發揮重要作用。例如，台灣若能部署數十萬甚至數百萬架小型無人機來抵禦解放軍在其海灘的登陸，將獲益匪淺。此外，台灣軍隊還必須具備反無人機能力，能夠持續攔截和干擾從大陸或近海艦艇起飛的解放軍單向攻擊無人機和偵察無人機。然而，對於美國空軍和海軍而言，此類無人系統在提供空中掩護甚至最終的海上支援方面卻毫無用處，因為這需要從關島或其他遠距離的美國基地投射力量。 在印太地區，距離是作戰的致命弱點。當前一代「精良」的美國戰鬥機—F-22、F-35 和 F/A-18E/F等—面對日益增長的中國威脅，最大的缺陷並非在於其價格昂貴且數量相對較少，而是其航程相對有限。這些戰機的作戰半徑在 350 至 600 英里之間，這意味著它們需要空中加油機才能從可用基地抵達交戰區域，一旦發生衝突，這些加油機就必須飛得非常接近中國飛彈和戰鬥機的威脅。小型無人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即使是烏克蘭常用的配備光纖電纜的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其航程也僅限於 15 英里左右，而大多數小型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的航程則遠低於此。換句話說，正是這種使烏克蘭戰爭與以往國家間戰爭截然不同的武器系統，在中美軍隊衝突的關鍵初期階段將幾乎毫無用處。 美國的常規部隊結構正在萎縮，而且日益老化。

即使小型無人機能夠快速部署到所需射程，目前烏克蘭衝突雙方使用的任何型號都無法有效防禦美軍免於受到中國的攻擊。中國方面已部署數千枚高階彈道飛彈、高超音速飛彈和巡航飛彈，可用於打擊美國前線基地、航空母艦、加油機和其他關鍵大型目標。為了應對此類威脅，美軍不可避免地需要依賴價值數百萬美元的飛彈防禦系統，例如「愛國者」PAC-3 MSE、「薩德」、SM-6 和 SM-3。同樣，攔截數百架性能日益強大的中國戰鬥機也需要大量先進的空對空飛彈，例如 AIM-260 JATM、AIM-174B 以及 AIM-120D AMRAAM。無論這些飛彈是由有人駕駛戰鬥機發射，還是未來可能由人工智慧無人機系統發射，都需要大量此類飛彈。小型無人機根本無法攔截高空高速飛行的戰鬥機。

此外，許多在印太地區可能更具實用價值的無人系統本身也需要巨額成本。例如，隱形協同作戰飛機—旨在伴隨和支援傳統戰鬥機的自動化或人工智慧無人作戰飛機，預計每架造價高達2,000萬至3,000萬美元。即使是那些設計目標較為保守、僅作為前緣感測器和武器發射「卡車」的系統(提供武器供應量)，也需要耗資數百萬美元。儘管它們的研發和應用可能帶來顯著的益處，但鑑於其高昂的成本，無法像集群作戰那樣大規模部署或定期使用。 操作這些系統還需要大量的維護人員、軍械士、後勤人員、部隊防護人員和其他專業人員，負責飛行前的準備工作、使用後的回收、維護以及將其運送到戰區的發射地點，這些人員必須從其他崗位調配過來。此外，由於中國也在研發類似的系統，CCA（協同作戰航空器）也不會從根本上改變美軍相對於解放軍的地位。

結構比較簡單的單向攻擊、誘餌或替代干擾型無人機生產成本相對較低，並且仍然可以在複雜的聯合打擊任務中發揮關鍵作用。但即使是這類無人機，要達到所需的射程和性能，也可能需要花費數十萬美元。人工智慧賦能的飛行蜂群行為或許能夠提升此類無人機或飛彈在各種戰術情況下的效能，但所需的數據鏈路和處理能力將進一步增加單位成本，因此其數量將受到限制。功能大致相同的武器，例如智慧防區外攻擊、誘餌和替代干擾器等，以巡航飛彈和誘餌（例如 ADM-160 MALD-X）的形式存在了幾十年。問題不在於這些現有的工具是否勝任所需任務，而在於美國擁有的數量不足。

因應大規模衝突的難題 對美國而言，顯而易見，一場規模相當的衝突所需的資源投入，與近幾十年來其開展的海外干預和反叛亂行動截然不同。在任何與中國的對抗中，美軍都需要大量的彈藥、零件、醫療用品和其他後勤物資儲備。美國目前在關鍵的遠程打擊飛彈、反艦飛彈和攔截飛彈方面存在嚴重短缺，而其大多數盟友的短缺程度則更為嚴重。此外，由於在反恐戰爭期間，空軍和海軍現代化進程被推遲了十多年，美國的傳統部隊規模也不斷縮減，而且日益老化。重建以傳統高端軍事系統為基礎的「作戰規模」所需的高昂成本，促使許多國防分析人士和政策制定者近乎瘋狂地尋求利用人工智慧技術（包括無人機）來實現「廉價大規模作戰」的方法。

相較之下，解放軍在規模和品質方面卻是日益精進。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儘管中國擁有迄今為止世界上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無人機製造工業基地，但其軍事發展的主要重點仍然是採購更多的有人駕駛戰鬥機、大型軍艦和先進飛彈系統。到 2030 年，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PLAAF）預計將擁有約 1,000 架殲-20 戰鬥機，它是中國主力的第五代隱形戰鬥機。此外，中國每年也正在建造數百枚先進的反艦飛彈、遠程地對空飛彈和空對空飛彈，以及數十艘先進的驅逐艦和巡洋艦。尤其是在空對空飛彈和地對空飛彈領域，許多中國系統在某些關鍵領域的性能已經開始超越美國的同類產品。幾乎所有這些產品都交付解放軍，而不是像巴基斯坦這樣的海外客戶，而且其中許多產品很可能會被用於中國試圖奪取台灣的任何行動，以及北京在東海或南海的任何其他衝突。

相較之下，雖然洛克希德·馬丁公司 F-35 戰鬥機的生產速度略高於中國的殲-20A 和殲-20S，但只有一部分產量被美國軍方採購。美國空軍在 2025 年僅採購了 48 架 F-35A，並計劃在2030年前每年採購數量更少。美國海軍和海軍陸戰隊正在採購該戰鬥機的其他型號，但洛克希德馬丁目前的大部分產量卻是交付給美國在歐洲和亞洲的盟友。預計單價超過 3 億美元的下一代 F-47 戰鬥機，要到 2030 年代初才能作為標準作戰裝備正式加入美國空軍服役。而美國海軍的下一代戰鬥機計畫 F/A-XX，即便能夠順利推進，其服役時間也會更晚。然而，到那時，中國新一代戰機殲-36、殲-XDS 和殲-50（ 目前均已進入飛行測試階段）很可能也將服役。雖然它們單架性能可能略遜於 F-47，但其生產速度和數量都可能更快。 中國日益增強的軍事能力所帶來的挑戰，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案。

中國在高階科技能力方面超越美國的另一個領域是機載遠端預警指揮系統（AWACS）飛機。這些飛機是巨大的戰力倍增器，因為它們能為空軍和聯合部隊提供遠程、廣域的雷達覆蓋，用於預警、戰場管理和目標定位。解放軍目前擁有約 60 架現代化 AWACS，全部配備最新的主動相控陣雷達以及先進的資料鏈和衛星通訊能力，可作為網路節點。而且，每年都在增加產量。

相較之下，美國空軍目前卻僅有 16 架妥善可用的預警機，而且都是近乎過時且磨損嚴重的 E-3G「哨兵」預警機。原計劃購買波音 E-7A「楔尾」預警機以替換這支迅速縮減的機隊，但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於 2025 年 6 月取消了該計劃，理由是擔心成本超支、延誤以及作戰脆弱性。國會在 11 月結束美國政府停擺的兩黨法案中，撥款 4 億美元用於繼續推進該項目，但即便該項目得以保留，其規模也可能大幅縮減，並且仍將面臨嚴重的時程延誤。這意味著，至少在未來十年內，美國在機載感測器、機載網路和作戰管理節點方面將與中國之間存在差距。兩國都在發展先進的天基感測器和網路能力，但這些能力目前還無法取代空中預警機的覆蓋範圍。

令人不安的事實是，面對中國在印太地區日益增長的空中、海上和飛彈能力所帶來的挑戰，並沒有簡單的應對之策。在很大程度上，美軍依賴其空軍和海軍來有效遏制中國對台灣或其他地區的軍事侵略。在未來幾年內，不可能及時徹底改變聯合部隊的結構以應對這一威脅。試圖大規模複製烏克蘭對無人機的重視也無濟於事。美國軍事和政治決策者應該集中精力彌補現有常規空軍和海軍力量日益擴大的差距。為此，美國幾乎別無選擇，只能緊急加大投資，大幅提升現有遠程空對空飛彈、地對空飛彈和空地飛彈的生產能力，並迅速採購 F-35、F-47 和 B-21 戰鬥機以及核動力攻擊潛艦。

應對這些關鍵戰力的不足，需要大幅增加預算，這在當前環境下不太可能，另一種選擇是大幅削減聯合部隊結構中的其他開支。但是，除非美國能夠保持對關鍵爭議地區的空中和海上優勢，否則它將發現，其軍事力量的其他部分在任何印太衝突中，都難以對中國產生有效的作戰能力。數百萬架戰場四旋翼無人機和數萬架單向攻擊無人機並沒有幫助俄羅斯擊敗烏克蘭，反之亦然。即使美國戰爭部獲得了類似的能力，也無法改變其在印太地區與中國之間迅速惡化的權力平衡，無論人工智慧無人機群在幻燈片上看起來多麼強大。

小結

英國傳統智庫在烏戰前線長期觀察後，針對全球「無人機」發展熱過頭的現象，提出忠肯的警示，深值台灣的決策者適時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