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醫院大醫生》小說13
48、突襲檢查手術室
午後的上海,商業區依舊人聲鼎沸,街道上的車流在陽光下緩慢移動。清秀佳人醫美診所透明玻璃門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診所裡則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白色的牆面、整潔的櫃台和明亮的燈光,使整個空間顯得乾淨而安靜。張冬梅坐在櫃台後整理病歷,偶爾抬起頭看看候診區。就在這時,玻璃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曹明帶著李雄以及三名醫檢隊員大步走了進來。一行人沒有任何寒暄,沉重的腳步聲接連落在光潔的地板上,讓原本安靜的診所頓時多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張冬梅抬起頭,看見幾名陌生男子神情嚴肅地朝自己走來,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下意識站起身,雙手扶著櫃台邊緣,警覺地問道:「請問你們找誰?」
曹明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她面前亮了一下,神情冷峻地說:「醫檢署,我們接獲檢舉,你們診所有密醫在幫病患執行手術。」
「密醫?」張冬梅的臉色微微一變。她很快便明白,這些人並不是普通的訪客,而是衝著診所來的。可是院長明明正在手術室裡替病人進行手術,這些人如果真的要進去搜查,勢必會影響手術。
她勉強保持鎮定,立即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話。
「請你們稍等,我跟院長說一聲。」她的手才剛碰到電話筒,曹明便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按住了話機。張冬梅一怔,抬起頭看著他。
曹明的眼神冷了下來,嘴角微微向下壓著:「妳想通風報信,是嗎?」
「我只是想通知院長,你們突然進來,我總要先——」
「不用通知。」
曹明直接打斷她,轉身對身後的李雄吩咐道:「李雄,你在外面看著,其他人跟我進去搜查。」
李雄立即點頭:「是,主任。」話音一落,他便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張冬梅面前。張冬梅被迫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與這些人硬碰硬,但想到手術室裡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她還是鼓起勇氣擋在走廊入口。「你們不可以闖進去,裡面正在進行手術。」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卻仍然努力維持著堅定。
曹明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他一揮手,帶著三名醫檢隊員繞過櫃台,直接朝手術室走去。張冬梅站在原地,焦急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卻被李雄擋得嚴嚴實實。她幾次想往前追,又不得不停下腳步,只能眼睜睜看著曹明等人迅速走向手術室。走廊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
曹明走到手術室門口,甚至沒有敲門,便伸手將房門猛然推開。房門撞開的聲音在手術室裡格外突兀。原本專注而安靜的手術環境,瞬間被這個突然闖入的聲音打破。
林秀玲正站在手術台旁。她戴著手術帽和口罩,身穿無菌手術衣,雙眼專注地盯著手術部位。兩名護士則分別站在手術台兩側,配合她進行手術。
聽見巨大的開門聲,林秀玲立即抬起頭。當她看見曹明帶著三名陌生男子闖進手術室時,眼神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轉為警戒。
曹明站在門口,目光在手術室裡掃了一圈,第一句話便是:「那個密醫嘞?」林秀玲的眉頭瞬間皺緊。她看著眼前這群人,心裡又驚又怒。這裡是正在進行手術的無菌區域,任何外來人員未經允許闖入,都可能破壞手術環境。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對方竟然連基本的醫療程序都不顧,就這樣直接闖了進來。她伸手解下口罩,冷冷地看著曹明。
「你們是誰?為什麼擅闖開刀房?」她的聲音不大,卻壓抑著明顯的怒氣。
就在說話的同時,她的目光迅速掃了一眼手術室角落的視訊設備。那套設備原本正連接著楊文華。林秀玲的心頭猛然一緊。她很清楚,曹明這群人就是衝著楊文華而來。如果讓他們看見視訊系統仍然開著,事情只會變得更加複雜。她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趁著曹明注意力集中在手術室裡,右手迅速伸向控制面板,果斷地按掉了視訊系統。螢幕上的影像隨即消失。她的動作很快,也很自然,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可是她的心裡已經明白,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檢查。
曹明果然開口問道:「那個台灣來的密醫楊文華嘞?妳把他藏到哪裡去了?」聽見楊文華的名字,林秀玲的眼神明顯冷了下來。曹明繼續說道:「我們醫檢署接獲檢舉,說妳的診所容留密醫為患者開刀。」
林秀玲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胸口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然而她知道,此時越是慌亂,越容易讓對方抓到把柄。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冷笑。
「開刀房就這麼大,官大爺哪隻眼睛看到密醫?」這一句話說得毫不客氣。
曹明的臉色頓時有些僵硬,他原本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自以為楊文華就在手術室裡,只要一進門便能當場將人抓住。可是現在,他放眼望去,手術室裡除了林秀玲和兩名女護士之外,根本沒有第四個人。手術室的空間並不大,所有醫療設備都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曹明又仔細看了一遍,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尷尬。剛才的氣勢一下子消失了不少。他知道自己撲了個空,卻又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被錯誤情報耍了。他乾咳一聲,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可能情報有誤,打擾了,收隊。」說著,他轉身便想離開。
「等一下!」林秀玲的聲音陡然提高。
曹明的腳步停住。林秀玲已經完全壓不住心中的怒火。她站在手術台旁,目光冷冷地盯著曹明,眼神裡再也沒有半點客氣。
「你們擅闖開刀房,有沒有考慮過患者因為你們而細菌感染?」她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裡充滿醫師對病人安全的責任感。
「這裡是手術室,不是你們想進來就進來的地方。你們連基本的防護程序都沒有,就這樣直接闖進來,萬一患者因此受到感染,誰負責?」
曹明的臉色變得難看。他心裡當然知道林秀玲說得有道理,可是當著幾名手下的面,他不可能承認自己犯了錯,更不願意讓一名醫師當眾教訓自己。
他抿了抿嘴,故意擺出公事公辦的神情:「我們依法執行公務,林醫師請海涵。」
林秀玲看著他,眼神更加冰冷:「如果患者因此出現細菌感染,我一定向你們署長投訴。」這句話說得乾脆而堅決,沒有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
曹明的臉色瞬間鐵青。他盯著林秀玲幾秒鐘,眼神裡掠過一絲惱怒。可是事情已經查無所獲,他也沒有理由繼續留下,只能把心裡的不滿硬生生壓了下去。「悉聽尊便,收隊。」冷冷丟下這句話後,他猛然轉身,抬手一揮。三名醫檢隊員立即跟上。
曹明走出手術室時,臉色陰沉得幾乎可以滴出水來。剛才進門時的自信與囂張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當眾駁了面子的惱怒。
走廊另一端,李雄看見主任出來,立即讓開道路。曹明沒有再看張冬梅一眼,只是帶著手下大步朝診所外走去。張冬梅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直到玻璃門重新關上,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手術室裡,林秀玲仍然站在原地。她低頭看了一眼已經關閉的視訊設備,神情慢慢沉了下來。剛才的情況實在太突然,如果她沒有及時關掉視訊系統,後果將會如何,她根本不敢想像。而現在,雖然曹明沒有找到楊文華,事情卻顯然沒有真正結束。她抬起頭,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手術室門,心裡浮起一個強烈的念頭。
究竟是誰向醫檢署檢舉的?為什麼對方會知道楊文華會在手術室裡?
這些問題像一層陰影,悄悄籠罩在她心頭。可是眼前的病人還躺在手術台上。林秀玲閉了一下眼睛,將心裡的怒氣慢慢壓下去。再次睜開眼睛時,她已經恢復了醫師應有的冷靜。她重新戴好口罩,轉過身,回到手術台前。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對她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仍然是病人的生命。而在這場看似突然的醫療檢查背後,一場針對楊文華的暗流,已經悄悄開始湧動。
49、林秀玲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林秀玲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辦公桌上還攤著幾份剛才手術留下的醫療紀錄,空氣裡隱約飄著消毒水的氣味,與診所外此起彼落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讓整間辦公室仍帶著一股尚未完全平靜下來的緊張感。
楊文華已經坐在辦公桌前等候。他將身體微微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份手術紀錄,神情看似輕鬆,眉宇之間卻仍留著幾分疲憊。他低頭翻看著最後幾頁紀錄,確認所有程序都已經完整記載,才將文件慢慢闔上。
辦公室的門就在這時被推開,林秀玲和張冬梅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林秀玲才踏進門,便忍不住皺起眉頭。她把手上的資料往桌上一放,像是直到現在仍無法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
「剛才那一夥醫檢署的人,突然闖進開刀房,真的太離譜了。」她說著,還抬起手比了一下剛才那些人闖入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無奈。對她而言,手術室是醫療人員最需要保持專注與秩序的地方,任何未經安排的闖入,都可能讓正在進行的手術陷入危險。
楊文華抬起頭看她,嘴角微微向上揚了一下,眼神裡卻沒有多少驚訝。「的確離譜。」他把手中的文件放到桌面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語氣平靜地說:「就算是來抓密醫,也不應該直接闖進開刀房。手術進行到一半,任何突發干擾都有可能影響醫師的判斷,甚至危及病人的安全。」
林秀玲聽到這裡,輕輕吐了一口氣。她拉開楊文華對面的椅子坐下,張冬梅則站在一旁整理桌上的資料。
「畢竟這裡不是台灣。」林秀玲靠向椅背,眉頭仍然沒有完全舒展開來:「這裡的官員做事,有時候就是敢這樣蠻幹。規矩是一回事,真正遇到事情又是另一回事。還好當時你不在現場,不然我真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她說這句話時,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楊文華身上,眼神裡多了一絲關心。
剛才的混亂,她雖然沒有真正害怕,但心裡始終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如果楊文華當時真的就在開刀房裡,面對那些突然闖入的官員,以他的個性,恐怕不會輕易讓步。到時候究竟是手術重要,還是和對方爭執重要,恐怕又會成為另一場麻煩。
沒想到楊文華只是淡淡一笑,神情反而比她想像中更加輕鬆。
「除了這個意外的小插曲,整個開刀過程都很 perfect。」他說完,故意用英文說出最後兩個字,臉上露出一抹帶著自信的笑意。
林秀玲看著他,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一些,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嗯,學長,這一點我真的得向你學習。」她微微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欣賞:「你的膽大心細,還真的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敢做,又能把每一個細節都顧到,這種本事,我得學起來。」說到這裡,她的笑容卻慢慢收斂,眼神也變得冷了幾分。她想起剛才的突襲,心裡那股疑惑再次浮現出來。「不過,這件事情我還是得查清楚。」林秀玲伸手拿起桌上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語氣也逐漸變得肯定,「回頭我會去找趙曉東問個清楚。會幹這種告密的事情,除了他,我實在想不到第二個人。」
張冬梅聽見趙曉東的名字,動作微微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林秀玲。楊文華則沒有立即接話。他看著林秀玲手裡不斷轉動的筆,似乎已經猜到她心裡正在盤算什麼。
片刻後,他才輕輕笑了一聲:「喔?」
林秀玲抬眼看他。
楊文華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神情看起來依舊溫和,語氣卻多了幾分提醒。「就算趙曉東親口承認是他去檢舉的,妳又能拿他怎麼樣?」
林秀玲怔了一下,沒有回答。楊文華看著她,語氣放得更緩了一些。
「秀玲,冤家宜解不宜結。有些事情,知道真相是一回事,要不要真的撕破臉,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句話讓林秀玲陷入短暫的沉默。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筆,原本想好的那些質問,忽然不知道該不該真的說出口。她不是怕趙曉東,而是不想讓診所裡的人際關係變得更加複雜。可是,如果一個人在暗中盯著自己,甚至在關鍵時刻捅上一刀,那麼單純地選擇原諒,是否又意味著下一次還會遭到同樣的事情?想到這裡,她緩緩抬起頭,眼神中的怒意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警戒。
「你說得對。」她停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真要把事情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不過,趙曉東這個人,以後我還是得提防著。」
楊文華點了點頭。「這樣就對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對他而言,醫療工作本來就充滿了各種人情與利益糾葛,真正聰明的人不是沒有敵人,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防備,什麼時候該放下。
林秀玲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將筆放回桌上,重新翻開手術紀錄,目光落在幾項術後照護事項上:「那後面的事情呢?」
楊文華看向她:「後續病人的照護妳要管控好,尤其要注意院內感染。」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紀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手術成功只是第一步,術後照護如果沒有做好,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功虧一簣。」
林秀玲點了點頭。「我會的。」她說完,抬頭看著楊文華,眼神忽然柔和了下來。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陽光也已經從桌面慢慢移向牆角。這一刻,林秀玲忽然意識到,這場手術結束之後,楊文華也即將離開。她看著眼前這位學長,心裡突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不捨。
「文華,你有急著回去嗎?」
楊文華愣了一下,隨後靠回椅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是啊!」他笑了笑,「我是該早些回去了。醫院裡的工作不能一直麻煩蘇俊昇。」
說到蘇俊昇的名字,林秀玲眼睛一亮:「蘇俊昇?」她微微坐直身體,臉上的表情頓時多了一點興趣。
「他是晚我一屆的學弟,人很好學喔!」說著,她的嘴角揚了起來,像是已經想像到兩個醫師碰面的情景:「你們兩個應該會很合得來。他那個人喜歡鑽研,遇到不懂的事情一定會追根究柢問到底,你的個性又剛好喜歡把事情弄清楚,我看你們兩個一定很match。」
楊文華聽著她的介紹,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是嗎?」
「當然。」林秀玲點頭,語氣十分肯定。她看了一眼窗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笑容變得更加明亮。
「不過,在你回去之前,還有一件事情。」
楊文華挑了挑眉:「什麼事?」
林秀玲站起身,順手將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臉上帶著一種不容他拒絕的神情。「陪我去吃飯。」
楊文華一怔。林秀玲看著他的反應,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當作給你餞行。」她的聲音聽起來輕描淡寫,心裡卻比表面上更加認真。這一次分開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她不想讓這次難得的重逢,只停留在一場手術、一場意外,以及幾句匆匆的寒暄之中。
楊文華看著她,似乎從她的眼神裡讀出了那一絲沒有說出口的不捨。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是學妹要替我餞行,我總不能不給面子。」
林秀玲聽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這還差不多。」
她拿起桌上的手提包,轉身準備離開辦公室。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楊文華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藏著許多沒有說出口的情緒。
楊文華也正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會,誰都沒有說話,卻彷彿都明白,這頓餞行飯,真正要送走的,不只是即將離開的學長,也是這段難得重逢的時光。
50、商業區某家餐廳
上海市商業區的夜色已經悄悄降臨,街道兩旁的霓虹燈映照在玻璃窗上,將餐廳裡柔和的燈光染上一層流動的色彩。餐廳不算奢華,卻布置得相當雅致,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張小圓桌,空氣中飄散著飯菜的香氣,四周不時傳來餐具輕碰的聲音,以及鄰桌客人低聲交談的笑語。
餐廳最裡面的角落,林秀玲和楊文華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兩份簡單的餐點。經過一天的忙碌,兩人終於卸下了醫院與診所裡的緊張,難得有機會像普通朋友一樣坐下來吃頓飯。
林秀玲拿起湯匙,慢慢攪動碗裡的湯,卻沒有立即喝下去。她抬起眼睛看著坐在對面的楊文華,臉上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從手術前的沉著冷靜,到面對突發狀況時的果斷,再到剛才辦公室裡對趙曉東的寬容,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學長身上有許多東西,是自己過去在醫學院裡從來沒有真正學到過的。
她放下湯匙,輕聲說道:「文華,從你身上,我真的學到很多以前在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
楊文華抬起頭,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比如說?」
林秀玲微微一笑,想了一下才說:「比如醫病關係。」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認真。「以前在學校裡,我們學的是怎麼診斷疾病、怎麼開刀、怎麼用藥,甚至怎麼處理各種醫療風險,可是很少有人真正告訴我們,醫師到底應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一個病人。今天看你處理事情,我才發現,原來醫病關係本身就是一門學問。」
楊文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時,眼神平靜而篤定。「古人說,醫者父母心。」他微微向前傾了一些,語氣沒有刻意說教的意味,反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其實醫病關係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複雜。如果我們願意把病患的健康真正當成最重要的事情,很多問題自然就會變得簡單。」
林秀玲安靜地聽著。
楊文華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病人走進醫院的時候,本身就已經很脆弱了。他把自己的身體、甚至自己的生命交到醫師手上,這其實是一種很大的信任。如果醫師一開始想的不是怎麼把病人治好,而是先想到自己能從病人身上得到多少,那麼醫病之間的信任很快就會消失。」
林秀玲的眼神微微一動。她低下頭,用筷子輕輕撥動盤裡的食物,心裡卻被這幾句話觸動了。她當醫師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不同的醫療現場,也看過一些醫師把醫療當成事業,更看過有人把病人的恐懼與焦慮變成賺錢的機會。可是,真正能像楊文華這樣,把病人的健康放在第一位的人,她確實沒有遇見太多。
「你說得沒錯。」她抬起頭,神情變得鄭重,「醫師不能昧著良心賺錢,只顧眼前的利益,卻不管病人將來會怎麼樣。」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停留在楊文華臉上。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和自己過去認識的那些醫師很不一樣。
服務生端著一杯飲料從兩人身旁經過,林秀玲往旁邊讓了讓,等服務生離開後,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拿過自己的背包。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
楊文華看著她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白色信封,眉頭微微一挑。
「這是什麼?」
林秀玲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信封放在桌上,伸手輕輕推到他的面前。
「你自己看。」
楊文華拿起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花旗銀行開出的美金支票。他的眉頭頓時微微皺了起來。
林秀玲看著他的表情,解釋道:「這是那位胡小姐另外給你的。」她停了一下,語氣更加肯定:「這筆錢,我覺得你應該拿。」
楊文華低頭看了一眼支票,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欣喜,反而很快將信封重新放回桌上,伸手推回林秀玲面前:「我不缺錢。」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絲毫遲疑。
林秀玲愣了一下:「你真的不要?」
「不要。」楊文華搖了搖頭,神情依然平靜,「妳如果不知道怎麼處理,就把這筆錢拿去做善事吧。」
林秀玲看著被推回來的信封,沉默了幾秒。這麼一大筆美金,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拒絕的數字,可楊文華從頭到尾,甚至沒有多看第二眼。她抬起頭,眼神裡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好吧。」她終於點了點頭,將信封收了回來,「那我就用你的名義捐出去。」
楊文華淡淡一笑:「這樣很好。」
林秀玲看著他,心裡卻更加好奇。她忍不住問道:「你到底為什麼會對錢這麼看得開?」
楊文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才笑著說:「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我生活很簡單,每個月的薪水,只留下一小部分當生活費,其他大部分,我都匯給偏鄉地區的衛生所,資助那些醫療資源比較缺乏的地方。」
林秀玲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大部分?」
「嗯。」楊文華點點頭,神情自然得彷彿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有些地方連基本的醫療設備都不足,有些偏鄉居民生病了,必須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醫師。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如果自己的收入可以讓一些人得到基本的醫療照顧,我覺得這樣就已經很值得了。」
林秀玲怔怔地望著他。餐廳裡依然有人說笑,服務生依然忙著送菜,窗外的霓虹燈也依然不停閃爍,可在她的耳朵裡,那些聲音彷彿突然變得遙遠。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和楊文華之間,似乎存在著一道看不見的距離。
她也救人,也替病患治療疾病,也曾經認真對待過每一個病人,可是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個繁華的城市裡,早已習慣了用另一種方式衡量成功。診所的規模、收入、名聲、病人的身分,以及別人對自己的評價,這些東西不知不覺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楊文華卻把自己辛苦賺來的大部分收入,毫不猶豫地送往那些與自己毫無利益關係的偏鄉。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文華……」
楊文華抬起眼睛。
林秀玲看著他,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調侃,而是帶著真切的感動。
「站在你面前,我突然覺得自己一身名利的銅臭味。」
楊文華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妳別這麼說。」他伸手端起杯子,輕輕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看著林秀玲的眼睛。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選擇,沒有必要拿自己跟別人比較。」
林秀玲沒有說話。
楊文華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地說:「只要有心,妳也可以做到。」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林秀玲心裡,慢慢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望著楊文華,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正吸引自己的地方,或許從來都不是他的醫術。他的沉著、他的自信、他的善良,以及那種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從容,才是最讓她無法移開目光的地方。
林秀玲低下頭,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藉著低頭的動作掩飾自己眼神裡逐漸升起的異樣情緒。可是,那個念頭卻已經悄悄在心裡成形。
文華這樣的男人,真的值得我去珍惜。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坐在對面的楊文華。燈光從他的側臉掠過,將他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林秀玲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男人真正令人心動的地方,並不是他擁有多少,而是當他擁有之後,願意為別人留下多少。
而這樣的男人,她不想錯過。
51、朋友反目
午後的清秀佳人醫美診所依舊忙碌,掛號櫃台前不時有病患進進出出,牆上的電子叫號聲此起彼落,幾名護理人員抱著病歷快步穿梭在走廊之間。玻璃門外的陽光落在潔白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澤,整個診所看起來井然有序,卻沒有人注意到,一場即將爆發的衝突,正悄悄逼近。
趙曉東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他今天刻意打扮過,手裡捧著一大束包裝精緻的鮮花,臉上掛著自認為溫和的笑容。走到掛號櫃台前,他先整理了一下衣襟,才看向正在忙碌的張冬梅。
「林醫師在嗎?」
張冬梅抬起頭,看見來人是趙曉東,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當然知道最近林秀玲與趙曉東之間發生了什麼,也隱約猜到他今天帶著鮮花而來,恐怕不是單純探望朋友。
「你稍等一下,趙醫師。」張冬梅拿起桌上的話筒,按下內線電話。
「老闆,趙醫師要見妳。」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兩秒。林秀玲顯然早就猜到趙曉東會來找她,因此沒有絲毫猶豫,冷冷地回答:「跟他說我在忙,不想見他。」
張冬梅看了一眼站在櫃台前的趙曉東,只好放下話筒。
「趙醫師,我們老闆說她現在在忙,而且不想見你。」
趙曉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間。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鮮花,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復原本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她在忙?」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自我安慰。
「沒關係,我自己跟她說。」說完,他根本沒有等待張冬梅回應,便直接朝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走去。
「趙醫師……」張冬梅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趙曉東走到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兩下,沒有等到裡面回應,便直接推門而入。
林秀玲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病歷,聽見門被推開,立刻抬起頭。當她看見趙曉東手裡那束鮮花時,原本就冷淡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我討厭不速之客。」她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點歡迎的意思。
趙曉東卻像完全沒有感受到她的敵意,反而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怎麼?還在生我的氣啊?」
林秀玲沒有回答。她低下頭,重新把目光放回電腦螢幕,手指繼續滑動滑鼠,刻意表現出一副忙碌的模樣。
「你自己心裡有數。」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趙曉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站在辦公桌前看著林秀玲,過了幾秒,才把手裡的鮮花放到桌面上。鮮花的顏色十分鮮豔,在潔白的辦公桌上顯得格外醒目。
「怎麼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送妳一束花,也不至於讓妳這麼冷淡吧?」
林秀玲甚至沒有看那束花一眼。「你別妨礙我工作。」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趙曉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親自登門,再帶上一束花,多少可以緩和兩人的關係。畢竟在他的印象裡,林秀玲雖然個性強勢,但兩人過去畢竟是朋友,他並不相信一個楊文華真的能夠讓她徹底與自己翻臉。可是現在,他才發現事情似乎比自己想像中嚴重。他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沒有得到林秀玲允許便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向前傾。
「秀玲,我問妳一件事情。」
林秀玲仍然盯著電腦螢幕:「什麼?」
趙曉東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在妳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林秀玲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兩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正面交會。林秀玲的眼神沒有怒吼,也沒有激烈的情緒,反而平靜得讓趙曉東感到不安。
「以前,我把你當成好朋友。」她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但是從今以後,我把你當成路人。」
趙曉東整個人僵住了。他原本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這一刻終於露出真正的錯愕。「路人?」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苦笑著搖了搖頭。
「一個楊文華,竟然就能讓我們這麼多年的關係徹底改變?」
他看著林秀玲,眼神裡開始浮現出一絲嫉妒與怨懟。
「真令我感到意外。」
林秀玲聽見這句話,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冷笑。
「真正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你為了打擊文華,竟然可以如此不擇手段。」
趙曉東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很快又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甚至把身體往前靠了一些,試圖逼近林秀玲。
「妳說我不擇手段打擊楊文華?」他的語氣故意拉長,臉上又恢復那副裝傻的笑容。
林秀玲看著他,眼神越來越冷:「別再跟我裝傻了。」她將身體往椅背靠去,雙手慢慢交疊在胸前,形成一道明顯的防衛姿態。
「你做了什麼好事,你自己心裡有數。」
辦公室裡的空氣頓時凝結。趙曉東臉上的笑容維持了幾秒,終於一點一點消失。他盯著林秀玲,像是在衡量自己究竟還要不要繼續裝下去。最後,他忽然冷笑了一聲。「好吧。」他靠回椅背,眼神裡的偽裝終於卸下。「是我去跟醫檢署檢舉的。」
林秀玲的眼神微微一縮,但很快又恢復冷靜。
趙曉東看著她,語氣變得尖銳起來。「情人的眼裡揉不進沙子,而楊文華就是他媽的那顆討人厭的沙子!」
話音落下,林秀玲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凌厲地盯著趙曉東:「趙醫師,請注意你的措辭。」
趙曉東還想說什麼,林秀玲已經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我現在還在工作,請不要再打擾我。」她伸手指向門口,聲音雖然不高,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請出去。」
趙曉東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想到,林秀玲會如此直接地下逐客令。
「好樣的!」他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情緒也終於失控。他站起身,手指猛地指向林秀玲,聲音因為憤怒而提高:「妳趕我走?」
林秀玲沒有退縮。她緩緩站起來,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迎上他的視線。「是的,趙大醫師。」那一聲「趙大醫師」聽起來客氣,實際上卻充滿諷刺。
趙曉東盯著她看了半晌,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本來想發火,可看著林秀玲毫不退讓的眼神,終究還是把怒氣壓了下去。他忽然換上一副陪笑的表情,像是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好,秀玲,妳現在正在氣頭上,我不跟妳爭。」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等妳冷靜下來,我再跟妳道歉。」
林秀玲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趙曉東也沒有再自討沒趣,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秀玲,眼神裡仍然帶著不甘。可是林秀玲已經重新坐回辦公桌前,甚至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慢慢關上。
直到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林秀玲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她低頭看向桌上的那束鮮花。剛才趙曉東還把它當成修補兩人關係的禮物,可在她眼裡,那些鮮豔的花朵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她伸手拿起花束,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猶豫。下一秒,她轉身將整束鮮花狠狠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砰」的一聲,花束落入垃圾桶裡,幾片花瓣從包裝紙中掉了出來。林秀玲站在原地,看著那束花被垃圾覆蓋,胸口仍然起伏不定。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臉上的怒氣久久沒有散去。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與趙曉東之間,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了。而讓她更加確定的是,她已經不願意再讓任何人傷害楊文華。想到這裡,她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只有電腦螢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那一刻,林秀玲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想守護的人就是楊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