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伐木聲〉
∕陳清揚
《遠方的伐木聲》故事大綱
小說以青年男子「九思」為中心,描寫一場發生於台灣山林中的心靈試煉與道德抉擇。九思出身富裕家庭,父親期望他繼承家業,但他自幼熱愛藝術與自然,無法認同功利現實的人生路線。在家庭衝突與內在迷惘中,他選擇遠離城市,進入宜蘭棲蘭山區,擔任林務局臨時人員,從事生態調查與網站管理工作,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
在山林中,九思沉浸於自然的靜謐,也反覆回望自己與父母、愛情、生命方向之間的裂縫。他與女友青雲的關係逐漸緊繃——青雲理性、務實,期望安穩的未來;九思卻執著於藝術與自由,兩人的情感在距離與誤解中逐漸產生裂痕。此時,另一名女子文玲出現。她是美術教師,溫柔細膩,與九思在山林寫生中建立起精神與美感的共鳴,使九思重新感受到被理解的可能,也使情感關係更顯複雜。
故事的核心衝突逐步轉向山林危機。地方黑道勢力勾結不肖警員與官商,企圖非法盜伐國有林木。村長瓦將與地方巡守隊試圖阻止,卻面臨龐大的黑金勢力與暴力威脅。九思與文玲、德助等人被捲入其中,決定冒險蒐證,揭發非法行為。這場行動不僅是對自然的守護,更是一場道德抉擇與自我試煉。
在行動前夕,情感衝突全面爆發。青雲為九思的安危焦慮不安,卻也無法真正理解他內心的使命感;文玲則默默承擔風險,選擇與九思並肩而行。三人之間的情感張力,在壓抑、關懷與誤解中層層交織。
行動當日,山老鼠車隊進入林區,九思等人成功蒐證並引來媒體,卻也引爆激烈衝突。黑道分子持槍反擊,現場一度失控。九思在保護記者撤離時身中兩槍,重傷倒地。混亂中,警方終於趕抵,黑道勢力瓦解,長期盤據山林的非法集團被連根拔除。
故事結尾,在血腥與救援之中,象徵正義的代價沉重卻真實。九思在生死邊緣徘徊,肉體受創,精神卻完成一次深刻的轉化。他不再只是逃離城市的藝術青年,而是在自然、倫理與責任的試煉中,完成自我認同的重生。遠方的伐木聲,既是山林的哀鳴,也是人性與良知被喚醒的回聲。
1
月光穿過細密的枝椏,成千成百的光束,銀色的光柱彷彿從天空射下來的流星雨,扎進白襯衫。細細碎碎的光點,使得九思看起來就像一隻發光的螢火蟲。
沿著迂迴曲折林道走回工作站,一路上除了偶爾幾聲怪腔怪調的鴉啼,就是此落彼起的蟲鳴。九思的耳際似乎還迴盪著咖啡廳裡,李察‧克萊德蒙(Richard Clayderman)的〈給愛德琳的詩〉(Ballade Pour Adeline),那段浪漫優雅的旋律,鋼琴敲出來的音符,和林道間混聲合唱的蟲鳴重疊,雙頻的聲音在耳管裡交響,那種共鳴就像咖啡羼入紅茶,味道變得很奇怪。
晚風裡飄浮著幽幽的花香,山嵐越來越濃,在氤氳的霧氣裡,月光似乎也迷路了。回到工作站,爬上木製樓梯,穿過之字型迴廊,那串琉璃風鈴叮嚀叮嚀地響,像是對著晚風傾訴心事。九思把畫架擺定位,打開電腦,接上數位相機端子線,著手將底片上的圖片檔讀入硬牒,接著翻開書桌上那本彩色的植物圖鑑核對,逐一將底圖編碼,附注上各類花木學名。工作告一段落,九思上線,點開outlook收伊妹兒,在幾十封廣告垃圾信裡,夾雜著兩封信,一封是妹妹寫來的,說母親很思念兒子,經常在她面前掉眼淚,要他無論如何抽空回家一趟,順便當面和父親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另一封是女友青雲寫的,說週六上午她從台北開車過來,要九思去棲蘭森林遊樂區大門口接她們。
九思自襯衫口袋取出煙,點了火悠悠地吸著,順手挪動滑鼠,清除掉信箱裡的垃圾信件,接著把李察‧克萊德蒙的VCD片放進光碟槽裡,點開MP3軟體,鋼琴的清脆音色立即迴繞著整個寢室。
是那首〈兒時回憶〉( Souvenirs D enfance),九思沉浸在詩歌般的輕快節奏裡,他和父親拉著風箏跑在草原上,母親和阿姨正在打羽毛球,穿著小迷你裙的妹妹九如像隻花蝴蝶,追著羽毛球來回跑…。九思出神地望著幾隻不停地撞擊玻璃窗的飛蛾,牠們受到光線引誘,想要飛進屋裡取暖歇息,而長大後,自己卻像一隻逃離鳥籠的雲雀離家遠走高飛,九思的思緒不禁跟著起伏…
…。
「你最好給我聽清楚,我讓你從小接觸藝術,只是陶冶性情,當作休閒時的消遣,不是指望你將來成為畫家、音樂家。我們兩老不須要你去彈琴作畫來養活我們,我只要你接下我的公司,別的活兒你都不必忙!」作風一向威權的父親,說起話來經常以命令句開頭。
「爸,對於做生意我絲毫不感興趣,我有自己的生涯規劃,你又何必強我所難?」九思抗議著。
「老伴,妳聽,妳聽聽,這是妳調教出來的好兒子,啥事都只想到自己,毫無一丁點家庭責任感。」父親被這番回答激怒,對著母親抱怨。
「思兒,聽媽的話,別跟你爸嘔氣,你就去你爸公司上班,跟著看跟著學,一樣一樣把生意接下來。我們一年年老了,你爸遲早得退休,媽就等著你結婚後,替你帶孩子。」母親婉言寬慰著九思。
「你都退伍回來,不要成天只沉迷在繪畫和攝影,你既然是我陳東璧的兒子,天注定你就該是我的接班人。兒子呀!老爸花了三十年的歲月,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打下這片基業,你難道忍心公司落到外人手裡?創業維艱守成不易哪!兒子。」父親呼出一口濃煙,感嘆地說著。
「爸,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你放我自由,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九思央求著。
「啥?你說啥?你知道你自己在說啥?」父親一張臉立即拉得跟驢子一樣長。
「老頭子,咱們兒子不也按照你的意思,讀了企業管理,事緩則圓,別操之過急,這幾天讓我好好勸勸他。」
「最好是這樣!這小子真不知好歹,氣死我了。」父親轉過身來,面色鐵青指著九思的臉:「兒子,我不管你是內痔外痔,還是當真胸中無大志,反正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下個月起,就跟我一起上班去。」
「你們父子怎麼搞的,上輩子是仇人嗎?才見面就起衝突!」母親在一旁勸著。
「上輩子不是仇人,這輩子就做不成父子。」父親氣悶地說。
「你們父子兩個一樣的臭脾氣,像兩隻過河的山羊,誰也不讓誰。」母親作出了一個無濟於事的結論。
「思兒,聽老媽的勸,別再揹著相機畫架到處跑,把心思收回來,跟你爸去上班。等你熟悉公司業務,過陣子我們就去青雲家提親。」
「媽,我還不想那麼早結婚。」
「這是什麼話?青雲都等你當完兵回來,現在你們都幾歲了
,還不結婚?這女孩性情溫柔,做事也很機靈,她們家族在建築業界很有影響力,和你爸的傢俱業關係素來友善,何況她爸是我們家長期以來的大客戶,你娶她過門,雙方結成親家,往後你爸的事業也會更穩固。」
「媽,別再說了。」九思不耐煩地說。
「怎麼?莫非你在外頭交了別的女朋友?」母親一臉狐疑地問。
「沒有的事,天才老媽,妳別胡思亂想嘛!」九思大聲地說。
「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媽真不知該如何向青雲和她爸媽交代呢!」
那晚和父親的口角之後,隔天九思就離開家,他想找個地方清清靜靜地過上一陣子。他聯絡上大學同班的死黨簡大發,免服兵役的大發,一年多前就在宜蘭縣大同鄉農會上班。經由大發安排,九思進到林務局棲蘭工作站,擔任臨時僱員,巡山之餘也接受林管處委託,調查區域內動植物生態,並管理維護工作站裡的網站。
一個學企管的,竟然跑到深山林內來,管理一大片山林,面對的是聽不懂人話的野獸和樹木。不過,這樣的生活,九思倒也愜意,起碼不必面對父親那張驢子臉。
當初大學聯考填志願,完全在父親的一手主導下,進到商學院企管系,四年的大學似乎是為父親讀的。九思不是沒為自己爭取過,但絲毫不能憾動父親大山那般堅決的意志。四年企管讀出來,腦袋裡屯積了許多專有名詞和術語,兩年兵役後,這些東西竟感覺年代遙遠,彷彿古董般和自己保持距離。
窗外,霧更濃了,矗立在森林深處的林管處棲蘭工作站,彷彿中古世紀的城堡,被世人遺忘…
2
週六午後,太平山森林遊樂區的雲海咖啡館。
「這位是我表妹張文玲,北師大美術系畢業,回故鄉來教書,現在大同國中教美術。」大發介紹著雙方:「陳九思,我大學同班同學,和我同居四年的室友,我的死黨,才華洋溢,是我們系上公認的白馬王子。」
「Glad to see you!」文玲微笑著。
「張老師,幸會。」九思說著,點頭答禮。
大發笑著說:「你們慢慢聊,我還有點事得先離開。表妹,這杯咖啡留給妳買單。」大發起身離開,往山下走去。
「九思哥,聽表哥說,這林子裡的每一種動植物,你都叫得出學名,真的嗎?」文玲以此打開話題。
九思笑著:「大發真的這樣說?」
「嗯」文玲點頭。
「大發講的話,有時得打八折。」
「你的棲蘭工作站網頁,我上去流覽過,內容相當豐富,對於動植物種類介紹很詳細,給人一種專業的印象。」
「張老師,妳過獎了。」九思微微臉紅。
「叫我文玲,這樣比較自然。」文玲端起咖啡。
「好吧。文玲」九思笑了。
「這裡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喝咖啡欣賞雲海和山景,感覺心曠神怡。」文玲說,淺酌一口咖啡。
「嗯,妳常來這兒嗎?」九思問。
「這裡的咖啡味道香濃,所以我成為這家店的常客。喝咖啡是我上了大學後的飲食習慣。」文玲輕攏著一頭雲瀑般的長髮:「喜歡這裡嗎?九思哥。」
「喜歡,有世外桃源的感覺,尤其是棲蘭。」
「嗯,看來我兩的品味很接近,太平山比較人工化,那些姹紫嫣紅的花花草草,就像貴婦人臉上的化妝。而棲蘭,則是清麗脫俗的少女,完全未施脂粉。」文玲說,輕輕攪動著杯理的湯匙。
「這貴婦人和少女的譬喻相當貼切。妳很健談,文玲,果然是學藝術的,我這顆商人腦袋可就想不出這些美麗的辭藻。」九思贊許著,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內涵和氣質全然不同於學商的青雲、若華她們,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潛移默化」吧?
「九思哥,你這樣誇我,會讓我變得驕傲。你知道棲蘭這地名的由來嗎?」文玲抬頭問,眼神清亮,彷彿初冬時分澄明透徹的翠峰湖。
九思略為一怔,覺得自己有些失態,趕緊端正神色,搖搖頭。
「棲蘭,如此美麗的名字,背後有著一則淒美的愛情故事;傳說很早以前,這裡住著一對相愛的泰雅族年輕情侶,有一天男孩出去打獵,不小心被同伴的箭射死,女孩知道了趕到男孩身邊,抱著他的身軀痛哭不已,最後也傷心欲絕暈死倒地;奇妙的是,兩人死後的地方,竟長出一顆大樹,樹上總是棲著幽幽的蘭花,從此,人們就叫這個地方為『棲蘭』」。
「原來如此,這地名竟然出自一則淒美的愛情故事。」九思輕嘆著。
3
一部白色房車駛進棲蘭森林遊樂區。
車裡走出來一個穿著時髦的女生,正是青雲,戴著太陽眼鏡,臉上薄施粉脂,藍色的口紅和淺粉的腮紅,脖子上繞著一條淺藍色絲巾,一襲淺藍色連身套裝,身材修長勻稱,顯得清麗脫俗。
「聽你妹說你和你爸起了嚴重口角,該不會是負氣離家出走吧?」才見面,青雲就調侃起九思。
「也沒什麼,我只是想一個人清靜一陣子。」九思苦笑著搖頭。
「看你精神還不錯,果然棲蘭這地方真的是世外桃園,適合修身養性。」青雲說著,把太陽眼鏡摘下,拿在手上:「不是我要說你,你悶聲不響地躲起來,連你老妹都不知道你的去向,可真急壞了你家人。若不是想到你可能來大同鄉找大發,人海茫茫,還不知該從何找起呢!」
「青雲,最近過得好嗎?」九思凝視著青雲,一時間也擠不出更好的詞兒。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九思。」青雲輕咬著下唇,眼眶裡立時兩團淚水滴溜溜地轉著。
「對不起,青雲。」九思拉起青雲的手,輕聲地道歉。
「沒有下一回,以後你再不告而別,我就不理你!」青雲抽泣著,語音哽咽。
九思伸手把青雲抱著,替她擦拭眼角的淚水。青雲真的憔悴許多,粉妝之下還看得見淡淡的一輪眼圈,讓九思感動心疼。
幾片花瓣被風捲起,在紅磚道上翻滾著。
× × × × ×
兩人在餐廳大快朵頤,吃了一頓低熱量、口味清淡的山產特餐,因為青雲最怕身材走樣。
九思和青雲手牽著手,像兩隻花蝴蝶,先在超市大肆採購,隨即往棲蘭工作站方向信步前進。青雲早有準備,腳底下穿著輕便的休閒鞋。即使如此,蜿蜒的林道緩坡,仍然令這位遠到的嬌客走得香汗淋漓,不過,她不好意思喊累,因為沿途風景宜人,九思也沒敢走快,遇見漂亮的花草鳥兒,就停下來玩賞,絲毫沒有趕路的壓力。
午後三點過一刻,兩人才走到工作站。
站裡空房間有的是,水電供應充足,站長老盧公傷還躺在醫院裡,整個工作站這期間只住九思一人,格外顯得冷清。今天難得來了個嬌嬌女,頓時有了歡聲笑語。
「這些畫作和照片,不用說一定又是出自你手底下。」青雲在走廊上,專注地欣賞著牆上的水彩、油畫和攝影作品:「才三個月你就掛上六、七十幅,真難想像!」青雲吐著舌頭,作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畫作還有一半沒掛出來,攝影作品只抽樣選出一小部份。」九思正在給吉他調音,說話時頭也沒抬。
青雲轉過身來說:「真不愧是我們商學院的白馬王子,這些作品張張都有特色,連我這外行人都看得出其中的名堂。」
相處這幾年,青雲清楚九思,不是一個輕易就被美色迷惑的男人。這些年來,九思對她始終「發乎情,止於禮」,不是自己不夠迷人,也不是九思定力過人,而是在九思的生活裡,藝術才是他所執迷的。記得大四那年,攀登大壩尖山,為了攝取鏡頭,九思竟然只靠兩條緩降索,懸空吊在絕壁間,讓所有的人替他捏一把冷汗,簡直瘋狂到了沒有人能忍受的地步。
九思可以長期間閒雲野鶴地獨自生活,但不能一天沒有相機和畫具,面對這樣的男友,青雲常覺得自己不如那幾部單眼相機或者那套畫具。青雲不敢抱怨,因為她知道九思的所愛,不是活生生的女人,是「美」,美的山水、美的畫面,九思活在美的感動裡,而不是現實的生活中,他這一生就該是個藝術家。
「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人一旦執迷起來,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女人當然也不例外。這幾年,青雲感覺到的,是一份不冷不熱的愛情,彷彿「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脫有形似,握手已違。」,這段文字是九思頭一回替青雲作人相畫時,題在畫幅上的。對於這份感情,青雲有著期待,期待倦鳥歸巢、野雲回岫。
九思的作品,畫作和攝影很少送人,除了青雲,其餘的同學朋友都沒機會典藏他的任何一幅作品,他的道理是「美好的作品,是留著給好朋友們共同欣賞的。」所以,他願意把大部份的精神花費在創造美的作品上。
× × × × ×
一對有情男女,在雲深不知處的山林裡,愉快地彈吉他唱歌,從校園民歌到鄉村民謠。唱到夕陽西下,蟲鳴蛙鼓響起,才一起動手作晚餐。
晚餐很豐盛,口味卻很清淡,只吃水煮魚肉和生鮮蔬果,這是九思從小以來的飲食習慣,油膩厚味的食物和調味料,在他的餐桌上是看不到的。蛤蜊蘿蔔豆腐作湯頭,鮮肉片、鮮蝦、茼蒿、白菜在火鍋的滾水裡涮幾下,不沾調味醬,就吃原味。
用過餐後,青雲把鍋碗收拾清洗歸定位,接著去沐浴。九思待房間裡,聽李察的鋼琴曲。
工作站的水源引自山泉,感覺相當冷冽。洗澡時,青雲開啟電熱水器。輪到九思去洗澡時,青雲就坐在電腦前,瀏覽著工作站網頁。
山林裡的深夜,夜涼如水,濛濛的霧氣籠罩下,每一盞燈都似乎睡眼惺忪。
九思沐浴回來,反而更有精神,青雲知道他洗冷水澡的習慣。
青雲強撐起精神,陪九思一塊閒聊。青雲情緒很好,因為總算找到九思。兩人聊的話題,不是公司職場,而是未來的生涯規劃。
「九思,你還要在這裡待下去嗎?」青雲問。
「嗯!明年春天以前,我還會待在這兒。」九思說:「得等我接的案子完成,才能離開這裡。青雲,妳不急吧?」
「好吧,我要你每天寫一封伊妹兒給我,可以嗎?」青雲說。
「好的,我每天寫妹兒給妳。」九思承諾說。
青雲走後的中午,文玲揹著畫板和相機,出現在棲蘭工作站。
聽見風鈴搖動,九思還以為青雲去而復返。走出房門,卻見文玲站在門外。
「聽說這裡隱居著一位世外高人,我特地來討教二、三。」文玲春風滿面地說,
「是妳啊,文玲。妳聽誰說的?」九思微笑地看著文玲身上的畫板和相機,知道她是有備而來。
「你牆上掛的那些畫作告訴我的,怎麼樣?九思哥,我們找個地方寫生吧?」文玲微笑著問。
4
獵徑蜿蜒起伏,午後的陽光從茂密的枝椏和氤氳的霧靄間斷續地透進來,千絲萬縷彷彿流星雨,照在兩人的衣服上和畫板上,斑斑點點的,看起來就像一對色彩斑斕的瓢蟲。
看他們彼此相互扶持的親密模樣,說是一對新婚夫妻,大概沒有人會懷疑吧?又有誰會相信,他們其實才認識沒幾天。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處隱僻的山谷,谷裡奔騰著一脈清藍流水,一匹瀑布如白練般披掛在遠處山崖峭壁間。
選了一處平台,兩人把畫板架起來,開始以素描打底。先是瀑布、溪流和巨石的輪廓,接著畫岸邊的紅榨戚和青剛櫟樹,然後是背景的遠山和雲靄。文玲坐在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聚精會神地勾勒著這從無到有,逐漸浮現形像和輪廓的畫面,以一種審美的眼光和感動的心境。
九思的畫幅裡出現文玲的側影,這是他臨時起意加進去的,文玲渾然不知自己也入畫。
底稿很快打好,九思開始著色,由最淺的淡青色的遠山和流水,然後是溪邊的淺綠的草坪和雜色的樹林,再來是深灰色的溪石和墨綠的青苔,最後是文玲的側影。九思的畫筆在紙面上,時而輕盈飄逸地揮灑,時而緩慢沉滯地勾勒形像,心中充滿感動與驚豔,他發現眼前的這個女孩,竟然和他有著相同的興趣,這樣的藝術氣質,深深地吸引自己。
直到整個畫面完成,九思走近文玲身後:「文玲,妳的水彩畫線條流暢、色彩清新自然,果然是受過繪畫科班訓練的。」
文玲抬起頭對九思一笑:「只能哄哄外行人。」
「那麼,我算是外行人囉?」九思假裝嚴肅地說。
「失言,失言。我的畫只有業餘的水準,雖有些意境,但技巧方面還不夠純熟。」文玲趕緊解釋。
「我說笑的,Don’t be serious!」九思隨即以微笑化解尷尬:「小時候,我的志願其實不是當個商人,而是當個畫家。」九思的神情似乎短暫地陷入回憶裡。
「你在想小時候的事?」心細如絲的文玲好奇地問。
「嗯!我想起小學時的一位美術老師,他說我有繪畫的天份」九思平靜地說:「父母親也讓我去學畫和鋼琴。」
「聽大發表哥說,你的家境很好。」
「嗯!其實,我是他們收養來的。」
「對不起,我不該觸及你的傷心往事。」文玲歉然地說。
「哪會啊!我的身世我自己並不感到淒涼,我想過我的親生父母當初之所以遺棄我,一定有他們的苦衷。」
「那麼,你不怨恨他們嗎?」文玲關心地追問。
「沒什麼好怨恨的,如果我的親生父母還活者,我希望能夠在他們的晚年時候,為他們作一些事。」
「嗯!你的心地很善良,懂得寬恕人。」文玲下結論說。
「活在仇恨裡,這樣的人生會快樂嗎?我想不會。」九思自問自答,像是說給自己聽。
「的確,心,放得下來,才能夠活得沒有負擔,苦惱多數是自找的。」文玲愉快地說,但她其實已注意到九思似乎也有不快樂的那一面,特別是當他一個人靜靜地發呆時。
「近水樓台」,感情就在尋常的互動中滋長。文玲覺得九思不是那種沉迷於繪畫、攝影,不解風情的工作狂,只是偶爾靜下來,總覺得沉默的他真的心事重重,而文玲又不好急著開口探問。
去寫生一趟回來,文玲就會在沒有人的地方,主動牽起九思的手,可是文玲知道,彼此還沒發展到可以無話不談的地步。
5
每逢週五下午,九思都會跑一趟太平村,自遊樂區裡的超市購買生活用品和魚肉蔬果,然後去學校接文玲下課,回工作站。
這天,九思剛買好用品,揹著登山背包,走出遊樂區大門。老遠就看見文玲快步迎面上來。
「九思哥,我有急事找你。」文玲走得疾,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把九思拉到樹蔭下僻靜處。
「發生什麼事?」頭一回見文玲神色慌張,九思不免預感有事情要發生。
「今天上午,我的一個學生說溜嘴,提到他叔叔和一群山老鼠,打算等花季一過,霧散開來,就大張旗鼓地去你管理的林班地盜採林木。」文玲表情相當凝重。
「這些山老鼠竟然如此猖獗。」九思感覺出事態的嚴重性,但仍強自鎮定。
「九思哥,你有所不知,你們盧站長今年初就是傷在這群山老鼠手上,被他們剁了腳筋弄成殘廢。他們手裡有武器,手段相當兇殘。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遇到巡山員出面阻止,就會痛下毒手。」文玲解釋其中原委。
「那麼,我去通知上級派人支援,同時報警,總有辦法對付這批山老鼠。」九思提議說。
「千萬不可,這樣會打草驚蛇,讓山老鼠有所準備。」文玲搖著手說。
「妳是說林務局的長官和地方警察,跟這些山老鼠都有勾結?」九思驚訝地問。
「那已經不是秘密,根據以往經驗,每當村裡的巡邏隊一出發,山老鼠就會立即得到消息,想當然是這裡派出所的員警和不肖的村民去通風報信。」文玲語出驚人。
「這些不肖員警,拿納稅人的薪水,卻當起山老鼠的看門狗,實在是警界的敗類。」九思握起拳頭,狠狠打在身旁的樹幹上,這一舉動著實嚇了文玲一跳。
「九思哥,冷靜點!別弄傷自己。」文玲伸手去拉九思的手肘,防他再對樹幹揮拳。
「那我們怎麼辦?」九思方寸有些亂,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這消息我頭一個告訴你。你先回工作站,怎麼處理我會以電話告訴你,你就等我的消息。」文玲說。
兩人分手後,九思心中頗不平靜,一方面對於長官、員警、同僚與山老鼠勾結,狼狽為奸感到忿恨,另一方面為文玲的見義勇為感動莫名。
6
趙德助老師是世居太平村的泰雅族人,父親自巡山員工作退休。
聽文玲說起山老鼠又打算霧季過後,去棲蘭盜伐國有林木這件事。德助覺得事態嚴重,立即去找村長瓦將商量。
「小趙,這件事我也有耳聞,今晚你找工作站的巡山員小陳來我家,咱們一起研商對策。」村長瓦將語重心長地說。
「對付勢力龐大的山老鼠集團,是地方上的大事情,為什麼不找我們村裡的巡邏隊員一塊來商量?村長。」德助納悶地問。
「巡邏隊裡可能有內奸,去年我們就徒勞無功,還連累盧站長。唉…」瓦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有幾分自責。
「那我先去通知棲蘭工作站的小陳。」德助說。
× × × × ×
回到學校,趙老師把這件事告訴文玲,文玲說屆時她也會到。
九思回到工作站後,傍晚,就接獲趙老師電話通知,相約深夜十點前往村長家商議。
7
深夜十點,在村長家裡,九思、文玲、德助都在場。
「深夜找你們過來,主要是討論如何對付這批山老鼠。」瓦將說。
「村長,和山老鼠周旋,這方面你比較有經驗,你看該怎麼辦,我們全力配合。」德助說。
「山老鼠他們身上攜有刀槍,咱們和山老鼠不能硬拼,再像去年那樣,一大群人帶著木棍上山,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堆人掛彩回來。」瓦將說。
「村長,就算你們出動大隊人馬,帶著獵槍弓箭入山,也很容易被檢查哨攔下來。」文玲提醒說。
「嗯!文玲老師說得沒錯,所以今晚找你們來,就是要借重兩位。」瓦將望著九思說。
「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村長儘管吩咐,我全力配合。」九思說。
「村長請吩咐。」德助說。
「小陳準備好搜證用的數位相機和V8攝影機,等山老鼠的卡車上山,我立即以電話通知你們,小陳帶著搜證器材尾隨山老鼠,德助,你帶著獵槍弓箭隨行保護,小陳拍下他們盜採林木的作案現場後,就趕緊返回工作站。我會找十幾個可靠的村人,組織一支巡邏隊,前往支援。」瓦將說。
「村長,這件任務有相當危險性,九思不會使用獵槍,是不是另外找人去較合適?」文玲憂心地說。
「危險當然是有的,所以我讓德助隨行保護。若被山老鼠發現你們的行蹤,就趕緊跑回工作站。就算要和他們拼命,我們也會全力保護你們的安全。」瓦將喝了一口茶,接著說:「等採證完成,我們就把錄影帶和照片,拷貝幾份,分送報社、有線電視台和縣警局督察長,讓整件事攤開來在陽光下。」村長瓦將胸有成竹地說。
「德助,你學校的課,我會和校長說一聲,讓他找人代你上。」瓦將說。
現場氣氛肅穆,九思他們都感受到山雨欲來。
離開村長家後,九思送文玲回宿舍的途中,文玲問:「九思哥,我能不能跟趙老師一塊過去工作站?」
「什麼?妳跟去我工作站?」九思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
「我說我想過去工作站幫忙。」文玲小聲地說。
「這時期我那裡很危險,妳是知道的,妳去能幫上什麼忙?」九思問。
「我知道有危險,但我可以接電話,替你們作飯菜、洗衣服。」文玲婉轉地說。
「這種事哪需要妳來做,我們可以自理的。」九思不假思索地說。
文玲不再說話,她已經打定主意,明天向學校請長假。
其實,九思不是不明白文玲的心意,只覺得她不必來淌這趟渾水。
送文玲回到宿舍門口,九思又折回去快打烊的超市,多買了一些備份食物和生活用品,揹著兩只大登山袋,一路踏著朦朧的霧色回到工作站。
回到房裡,九思打開電腦收信,青雲回信說這週末要過來工作站陪他。九思立即回了伊妹兒,說這陣子站裡有要緊事,叮嚀她別跑來。
伊妹兒寄出還沒半小時,電話鈴就響起,九思剛從浴室出來。
「工作站發生什麼事?」青雲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
「沒啥事,反正這陣子妳暫時不要過來。」九思不想青雲操心。
「你不說,我只會更擔心。」青雲語氣甚急。
「有一批山老鼠要來我的林班地盜採林木,對方可能隨身攜帶武器。」九思無奈,如實地說。
「那麼,你不就隨時有生命危險?」青雲問。
「村長已經著手處理,召集一些村民組織巡邏隊,準備和山老鼠周旋到底。」九思刻意不提村長交給他的搜證任務。
「不行,你一個人待在工作站,我不放心。」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何況有朋友會過來站裡幫忙,妳就別擔心我。」九思安慰說。
「不行,你有危險我豈能坐視,後天一早我就去工作站陪你。」青雲語氣堅決。
「妳過來也幫不上忙。」九思說。
「反正我後天一早就過去,你來遊樂區門口接我。」說完,青雲就掛斷電話。
8
九思把倉庫翻了一遍,除了一堆生銹的捕獸夾,還找到一麻袋雞爪釘,他滿意地笑了。
這些雞爪釘,一定是盧站長留下來的,用來對付山老鼠的車隊,這節骨眼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聽見外頭有人喊他,九思走出去。
是趙老師,身後還站著文玲。
「很抱歉啊,小陳,文玲堅持要跟來。」德助一臉歉意。
九思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先進來休息。」九思望著文玲,文玲頭低低的,眼睛盯著草坪。
三人來到客廳,九思去廚房端來兩杯青草茶。
「青草茶,我熬的,你們慢用。」九思轉身回去倉庫,把那只麻袋提出來。
「你在忙啊?」德助問。
「你們瞧,我挖到寶啦!」九思從麻布袋裡抓出一只雞爪釘:「雞爪釘,山老鼠剋星!」
「雞爪釘?」德助一臉疑問,他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
「專剋山老鼠車隊。」九思笑著說。
「喔…,我懂了。妙哉!」德助拍著大腿說:「等山老鼠的車隊滿載原木,咱們在下山的林道灑上雞爪釘,要他們動彈不得。」
「Right!這叫小兵立大功。」九思說:「倉庫裡還有一些舊的捕獸夾,也可以派上用場。」
「小陳,你腦筋轉得真快,像影集裡的馬蓋先。」德助稱讚說。
「我們今天就把這些捕獸夾修理好,明天一起去幾處必經的山徑上安放,好歹要山老鼠們吃些苦頭。」九思露出得意的笑。
「小陳,這樣不會連經過的動物都要遭殃?」德助問。
「成大事不居小節,只好犧牲幾隻動物囉。」九思說。
「文玲,怎麼都不說話?」德助打趣著問。
文玲臉紅了起來:「你們說的話,我插不上嘴嘛。」
× × × × ×
青雲的房車來到棲蘭森林遊樂區門口時,九思已經等在那裡。
「九思,你曉不曉得自己置身險境?」才見面,青雲劈頭就問。
「知道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九思表情一派輕鬆。
「我不同意你孤身犯險。」青雲紅著眼眶說:「我聽同事說,這些山老鼠多數有黑道背景,身邊的小弟身上隨時都攜有槍械,取締這些山老鼠,就憑你和幾個巡邏隊員,根本起不了作用。」
「沒辦法,這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唉…」九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 × × ×
九思和青雲抵達工作站時,文玲和德助出來迎接。
「趙德助,張文玲,兩位都是這裡的中學老師。文玲是大發的表妹。」九思主動替青雲介紹:「我女朋友羅青雲」
青雲在客廳裡稍作休息,文玲陪著。
「青雲姐,我聽表哥提到過妳,果然是位水姑娘。」文玲找話題說。
「謝謝。大發最近好嗎?」青雲禮貌性地問候。
「很好,表哥那個人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煩惱。」文玲笑著。
「妳不用到學校上課嗎?」這才是青雲想問的,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位文玲老師不會無緣無故,放著學校的教書工作,來到這裡。
「我向學校請假。」文玲似乎有所警覺,青雲正在套她的話。
「哦?請假來幫忙抓山老鼠?這倒新鮮呢!」青雲故作驚訝地說。漂亮的女人遇到另一個比她更年輕貌美的女人,似乎都會有戒心,青雲故意這樣問,正是她懷疑這個女老師別有所圖。
文玲被問得一時語塞。
青雲眼睛直盯著文玲,彷彿要把她看透似的,讓文玲有些不寒而慄。
九思及時出現,意外地替文玲解了圍。文玲起身,一溜煙地閃人。
「青雲,我明天送妳下山。」九思端來一杯冰涼的青草茶。
「才剛來,椅子都還沒坐熱,你就要趕我走!」青雲別過臉使起性子,雙手交叉在胸口。
「別這樣,現在是非常時期,妳待在這裡,我會分心。」九思安撫著說。
「我在你身邊,你就說會分心,急著趕我走;大發的表妹也留在這裡,你就會很專心,是嗎?」青雲的這席話,明白地表達她心中的不快。
「好,好,算我怕你,青雲。」九思很少吃過青雲這種排頭,她知道青雲吃醋了。
「你從來也沒怕過我,九思。我要你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就不聽。」青雲抱怨著。
「這是我的工作,怎能半途而廢,拍拍屁股就走人。」
「林務局一個月給你多少薪水?憑什麼要你去對付那些山老鼠?」青雲咄咄逼人。
「妳不是大老遠跑來跟我吵架的吧?」九思也有些動氣。
「我幾時和你吵過架,我是來跟你講道理的。」青雲感覺九思有些氣惱,語調稍微和緩。
「好,那麼我們就不要再爭執了,妳要留下來,就得聽我的話,別自己出去亂逛,山裡有野獸,還有許多捕獸夾。」九思無奈地讓步了。
「我不會出去亂跑,除非跟著你。」青雲終於滿意地笑了。
9
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幾天,德助和九思先是忙著埋設捕獸夾,接著前往各個林班去勘察路線,都是一些僻靜的小徑。這些路線,將是他們出入林班,進行現場採證時可能會用得上的。
兩個男人一出門,工作站裡的兩個女人就互相提防著,表面上各忙各的,暗中觀察對手的動靜。
九思不在時,他的房間被青雲接管,文玲很識趣,不會接近那房間。
九思在時,如果德助也在房間裡,文玲就會進去。這時多半是九思彈吉他,其餘人跟著一起哼哼唱唱,或者閒聊一些話題。
文玲注意到,在九思面前,青雲表現得相當文靜。文玲自己則覺得很拘束彆扭,不像和九思獨處時那麼地自然開朗,她知道這是因為青雲也在場的緣故。
德助相當健談,各種話題都很能聊,文玲也會適時表達意見。只有青雲經常是沉默的聽眾,微笑、點頭這些內向型的肢體語言,說明青雲在團體裡是個傾聽者。
× × × × ×
時序進入五月,已是霧季尾聲。這幾天山嵐淡了,白天和夜裡能見度提高,瓦將他們算準,山老鼠就快要有動作了。
巡邏隊員喬裝成獵人,輪流派出小隊在各林道上溜躂,注意進入山區的可疑份子。
山老鼠集團果然先派人來探路。兩部吉普車經過檢查哨時,哨崗上的員警還和這幾人熱絡地打招呼,這些都看在附近監視的巡邏隊員的眼裡,果然這哨站的員警和山老鼠有勾結。
吉普車駛進100號林道,巡邏隊立即以無線電通知工作站,並且展開監控工作,隊員一路徒步跟蹤,發現這兩部吉普車拐進120號林道,往15林班方向,村長當下即研判,位置較偏僻的15林班地的原生檜木林,將是山老鼠的首要目標。
當天深夜,村長在他家密秘召集行動會議,德助被通知趕去參加。
會場只有十來個人,都是經村長過濾了的巡邏隊員。
「深夜找大夥兒過來,主要是討論如何對付這批山老鼠,這兩天山老鼠的大型車隊就會進來。」村長瓦將說。
「村長,我們工作站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出動。」德助說。
「你做得很好!」瓦將接著說明行動步驟:「等山老鼠的車隊進來村裡,我們就帶著傢伙,分幾路迂迴走山徑,繞過檢查哨,去工作站支援,保護小趙他們。這回我們採取智取,不再和他們硬拼。」
「村長,工作站須要人手支援,封鎖山老鼠的車隊。」德助提出請求。
「沒問題,達魯和比柴,你們兩個待會兒先和小趙過去工作站,支援他們的封鎖行動。」瓦將向兩人交代。
「是,村長。」兩人齊聲回答。
「這回行動我只找你們十幾個隊員,以免走漏消息,你們都是我信得過的人。」瓦將點了一根煙,接著說:「這裡的員警多數和山老鼠掛鉤,所以我們不能指望他們。只要採證行動順利,我們可以不必和對方硬拼,就能把這些山老鼠一網成擒,順便揪出那些不肖員警。」
「村長,我們報仇雪恥的機會到了。」說話者滿臉落腮鬍,方臉濃眉,虎背熊腰身材魁梧,是這村的村幹事巴奈。
「嗯!去年我們巡邏隊裡出內奸,讓山老鼠有所準備。今年,我們的行動很隱密,我要求各位口風要很緊,以免功敗垂成。」村長叮寧著,又說:「各位這幾天隨時待命出發。」
× × × × ×
達魯和比柴跟著小趙回來工作站。九思給他們的任務是等山老鼠的大型載重車隊滿載原木要運出山時,在幾個林道上埋設雞爪釘。
10
兩天後的清晨,工作站的電話響起,村長通知九思,說山老鼠的大型車隊出動了,正往100號林道方向,他已命巡邏隊尾隨跟蹤。
工作站整個動了起來。男人們都起床了,青雲被電話鈴聲叫醒,從窗口看見,他們正聚集在客廳開會,於是去敲文玲的門。兩個女人七手八腳地替男人們烤麵包、熱牛奶、沖泡咖啡、煎蛋和火腿肉片,準備早餐。
一會兒,九思在走廊上遇見青雲時,「有狀況了,大魚上鉤。」九思微笑著說。
用過餐後,達魯和比柴在客廳裡看錄影帶,上午,兩人將揹著那麻袋雞爪釘,去幾處林道佈設;九思備妥搜証器材,在寢室裡聽音樂;德助在他房裡檢查獵槍,他們兩人要在十點左右才出發去搜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九點半,村長又來電話,說他們的巡邏隊正要分路出發,往工作站方向徒步過來,預定十點半陸續抵達。
達魯和比柴先出發,往林道方向去了。
九思和德助隨即也動身了,走山徑進入15林班,找到絕佳的隱蔽處,便開始拍照、錄影的搜證工作。盜伐現場刺耳的鍊鋸聲和大型吊車的引擎聲轟隆作響,連遠在工作站的青雲、文玲她們都隱約聽得見。
瓦將率領的巡邏隊,十一點以前,已全數進駐工作站。
不到一小時,九思和德助的搜證工作就順利完成了,他們迅速地後撤,十二點以前就回到工作站。
達魯和比柴也把「機關」埋設好,回到工作站。
九思把數位相機和V8攝影機的端子線接上電腦,陸續將影像和圖片輸入電腦。
中午,大夥兒簡便地吃了一餐什錦煮麵。
下午兩點,九思寫好了一則檢舉信,將影像和圖片檔附夾在電子信裡,分寄給媒體和縣警局督察室,還分別打了幾通電話等收信單位。
三點多,山老鼠滿載紅檜原木的車隊,在林道上紛紛爆胎,才發覺有人從中搞鬼。他們以為又是村長和巡邏隊幹的好事,立即通知他們幕後老闆縣議員黑牛。
黑牛接獲消息勃然大怒,立即召集二、三十個兄弟,分乘五部房車和箱型車,先去村長家要尋村長晦氣,卻撲了個空。隨即去找派出所所長,所長要幾個員警開兩部警車陪黑牛上山來處理。
在100號林道上,前導的警車和黑牛他們的座車紛紛爆胎,有兩部車還撞到山壁上。黑牛一下車就破口大罵三字經,氣得腳踹車門。知道這路面上有機關,黑牛和手下以及那五個警員只得下車徒步。
走了四十分鐘,四點一刻,眾人才見到破風爆胎的卡車,黑牛氣得當場直跳腳。
卡車司機和隨車捆工都蹲在林道路面上,翻找埋在土堆裡的雞爪釘。
「一定又是瓦將那批人幹的,這老猴子敢擋我財路,看我怎麼收拾他!」黑牛臉上青筋浮現,表情就像七爺八爺極為猙獰。
「老大,有人今天早上看見瓦將帶著十幾個巡邏隊離開村子,好像是往工作站去了。」一位卡車司機報告說。
「那好,咱們現在就去找他們算帳,我要動手剝了這隻老猴子的皮。」黑牛一聲令下,一干人怒氣衝衝地往工作站這方向來。
下午五點,收到電子郵件的報社和電台,已經派出新聞記者,七名文字和攝影記者來到棲蘭工作站進行實地採訪。記者要求進入盜伐現場拍照採訪,瓦將基於安全考量原本不同意,但九思自告奮勇願意親自帶路。瓦將心想有記者在場,諒這些山老鼠也不敢公然耍狠。
在九思和德助帶路,瓦將的巡邏隊戒護下,新聞記者進入15林班地實地採訪攝影。這時,引爆第一波衝突。
山老鼠集團的現場領班,不僅拒絕接受採訪,還命手下的保鑣亮出手槍、散彈槍,和伐木工人欺身過來搶奪記者的攝錄器材。
瓦將和巡邏隊員見對方只有七、八個人擁有槍枝,面對此變局,決定和他們拼上,一面保護記者撤退,一面向山老鼠的保鑣們開火還擊。一時間槍聲大作、硝煙四起,雙方都有人掛彩。
很不幸地,九思在保護記者撤離過程中,被對方保鑣的手槍擊中兩槍,一發子彈從右手肘後方關節射入,把關節擊得粉碎,另一發子彈穿透右手臂,子彈射入右胸腔。
德助回身還擊對方一槍,立即大聲向瓦將喊叫請求掩護,然後揹起鮮血淋漓的九思,就往工作站方向狂奔。
九思只覺手肘和胸口刺痛,剛開始意識還清醒,趴在德助背上一路顛簸,眼前景物逐漸模糊起來,這時他已流血過多。鮮血沾濕德助的後背,黏糊糊的一片。
眾人撤回到工作站時,經過清查,一名記者小腿掛彩,三名巡邏隊員受傷,其中一名被散彈獵槍擊中大腿傷勢較重,他是瓦將的小舅子馬賴,今年初才剛退伍回來。
兩個女生沒遇到此種血腥場面,一時間慌了手腳。瓦將臨危不亂,指揮眾人將傷者抬進屋裡,分別替傷者包紮止血,並緊急聯絡鄉衛生所醫護人員及救護車。
在德助攙扶下,青雲以木板固定九思的右手,纏上紗布,接著以冷泉冰敷九思額頭,讓他稍微清醒。看九思右胸血濕了一片,不知是否有內出血,右手臂兩處受創,青雲眼裡噙著淚水,猶強自壓抑,不敢哭出聲來。
文玲在瓦將幫忙下,把馬賴的長褲剪開,以雙氧水清洗傷處,因散彈槍射擊輻面大,傷處呈蜂巢狀,流出黑褐色瘀血。馬賴強忍痛楚,讓文玲替他止血。
沒受傷的記者們,在傷患包紮後,也趁機採訪瓦將、德助和其餘的巡邏隊員,還拍攝九思、馬賴等人包紮時的畫面。
這時,黑牛那幫人氣勢洶洶地來到工作站,他們也聽到槍戰聲。幾個保鑣拿出手槍走在前頭,瓦將和巡邏隊員見對方來者不善,在窗口架起獵槍,雙方劍拔弩張,另一場火拼已然箭在弦上。
和黑牛同來的五個員警,為免鬧出人命,趕緊跳出來充當和事佬,要雙方先熄火,把槍收下,各自派代表來協調。
黑牛那邊由他手下大將紅龜仔出面,瓦將則派德助主談。
對方要求對新聞記者進行搜身,把所有採證的影帶和底片交出來。當場被記者們拒絕,德助也覺得對方提出對記者搜身的要求,不僅無理且超出他所能承諾的範圍。雙方談不攏,氣氛一時間僵持在那裡。
這時,黑牛的手機突然響起,接起電話講沒幾句,黑牛臉色立即慘變。
「不用談了!把這些人統統幹掉。」黑牛惡狠狠地說:「我們的事已經整個被這群青番給抖出來了。」
黑牛的手下紛紛拔出手槍,就要朝屋裡射擊;那五名員警當場看傻了眼。
「不好吧!黑牛,出了人命咱們一個也跑不掉。」一名巡官過去勸他。
「這些青番毀了我辛苦打拼出來的事業,我要他們納命來!」黑牛睜大牛眼珠,彷彿要噴血似地,露出殺機。
「黑牛,你冷靜一點,別毀了自己也毀了大家!」那巡官繼續耐心地勸著。
「砰!」黑牛突然抽出手槍對空鳴槍:「誰再敢勸我,我先幹掉他。」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哨音響起,縣警局刑事組的幹員率先趕抵現場,劉督察長親自帶隊,他對黑牛大喝一聲:「黑牛,你想死還是想活?」
二十幾支長槍從身後瞄準黑牛那幫人。
黑牛那幫人有幾個剛想拔腿,瞥見身後二十來枝長槍,跑沒兩步,就紛紛踩煞車。
「槍拋到後面來,手舉高,慢慢轉過來!」邢事組曹組長命令說:「誰敢跟我耍花招,我就把他打成馬蜂窩。」
隨即,六、七十個保警隊員趕來,把外圍層層包圍起來。
黑牛的那些保鑣和弟兄不敢抵抗,他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
犧牲自己絕對是不明智的。
「大德,你們五個也一樣,先繳械,等候發落。」劉督察長對那五個站在黑牛前面的派出所員警下令。那五名員警乖乖解下配槍,曹組長帶一組人過去把他們的警槍取走,隨即押到一旁交由保警隊看管。
曹組長大聲吆喝「趴下,黑牛,你和你們的人統統趴下。」。「尚志,阿良,帶人過去搜身。」督察長指揮兩位刑事組小
隊長。隨即十幾位刑警過去,幾人持長槍在後方警戒,其餘的兩人一組,一個以長槍抵著被搜身者的背部,另一個進行搜身。搜身後雙手反剪,立即銬上手銬。
這時瓦將和巡邏隊員紛紛鼓掌叫好,沒受傷的那六位記者也衝出來拍照攝影,同時分別訪問劉督察長、曹組長和瓦將、德助。有記者稱讚劉督察長及時出現,阻止了一場血腥的火拼;有記者誇獎曹組長,壓制暴徒時的英勇;更有記者走過去保警隊,採訪那五名被自家人繳械的派出所員警,問了一些沒有人肯回答的白痴問題:「你們為什麼要和這群山老鼠勾結?」、「你們知道知法犯法很不應該,何況你們是執法人員,這種行為不是很對不起國家社會嗎?」
接受過訪問,劉督察長才走過來,和瓦將、德助他們握手。
「村長,很抱歉,我們的人來晚了。我們的車輛在林道上紛紛爆胎,路面上到處埋著雞爪釘,大夥兒只好跑步過來。」劉督察長表示歉意。原來,刑事組的偵防車也被雞爪釘擺平在林道上,不難想像100號林道,這時應該都變成臨時停車場了。
達魯和比柴站在瓦將身後,聽了想笑又不敢笑,硬是憋著。
「感謝感謝,督察長您的人及時趕到,要不然就錯過第二場槍戰片了。」瓦將語帶玄機地說。
「你們有人員受傷?」督察長問。因為他同時聽見遠處林道,傳來救護車的蜂鳴聲。
「嗯!兩員重傷,三員輕傷。」瓦將回答。
「曹組長,立刻要保警隊抬擔架來,把傷者送上救護車去。」
「是,長官。」曹組長接令後,立即走向保警隊吩咐辦理。
「村長,下午兩點,我的部屬一接到你們的檢舉電話和電子文件,我就研判這是一起重大的警界風紀案,兩點半我便集合人員出發。四點先去大同分局搜查,五點時來到派出所,五點半帶走檢查哨的部屬,後來我的車隊就爆胎在林道上。」督察長為他的遲來作了說明。
「我也沒料想到黑牛手下的這些山老鼠,竟公然在記者現場採訪時開槍,我們才會和他們爆發嚴重衝突,造成人員受傷,不過,他們也有幾個人掛彩。」瓦將不好意思地說。
「我已經分出一隊人員去盜伐現場逮捕黑牛的那一夥手下。」督察長又說:「這黑牛平常仗著議員身份,對局長和我們經常頤指氣使,如今總算栽了大跟斗,我看他很難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那我們太平村可得放鞭炮慶祝了!這些年他帶領著這批手下,也不知砍伐了多少珍貴的檜木林,請督察長向檢察官說,最好把這頭黑牛一直關在監牢裡,別再放他出來危害鄉里。」瓦將笑著說。
「我會的。」督察長好奇地問:「那封夾帶檢舉信和圖片影像檔的電子文件是誰寄的?」
「寄信的人已經躺在擔架上,他是棲蘭工作站的巡山員小陳
。」瓦將指著遠去的擔架說。
「是他向我們告發分局長以下員警和黑牛勾結,請我拿出魄力來查辦的。在告發信裡,他說幸好攝錄影的採證工作進行順利,否則他冒著生命危險就不值得了。最後還語帶警告地提醒我,如果我不肯拿出魄力來法辦貪瀆的部屬,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就會替社會大眾,用輿論來辦我。我在警界服務了二十年,還是頭一回接到這樣義正詞嚴的恐嚇信呢,哈哈…」劉督察長大聲地笑著,又說:「等我把黑牛這些人押回去局裡,回頭我會請局長跟我去醫院,我想認識一下這個可愛的巡山員。」
「唉…,這樣勇於任事的年輕人,真的很難得,如今他受了重傷,待會兒去到醫院,我都不知該如何向他的女友交代呢!?」
瓦將苦笑著。
11
從九思受傷,被德助揹回工作站那一刻起,文玲就深深自責,她不該把山老鼠計劃盜伐林木的事,向九思提起,以致九思遭此橫禍受了重傷。
文玲跟著救護車去到醫院,沿途她看著青雲握著九思的左手
,一邊替他輕輕擦拭額頭的冷汗,這份深情令文玲動容不已。
青雲最擔心的卻是九思那隻受重創的右手,除非上帝憐憫,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可能今後再也不能彈琴撫吉他寫生作畫按快門了,這樣的打擊,青雲不知道九思能否承受得住。一個完美主義的青年,卻必需去面對殘缺的肢體,在未來悠長的人生中。
× × × × ×
青雲在幫九思包紮止血後,就打電話通知九思的家人。九思剛到醫院,給送入開刀房沒多久,九思的父母、妹妹九如就趕到醫院了。
陳媽媽一直掉眼淚,責怪她老公,不該把兒子罵得離家出走,陳爸爸只能婉言安慰老婆,也不忍再說什麼。妹妹九如挽著老媽,眼眶也是紅的。
文玲去探視也在開刀房的馬賴回來,就呆坐在陳家兩老對面的長椅上,低著頭不發一語,陳家兩老似乎也沒特別注意到她。
青雲簡略講述那幾天在工作站,大夥兒如何佈置機關,與山老鼠鬥智周旋,後來山老鼠大隊人員包圍工作站,險些發生槍戰的經過,最後才說到九思的傷勢以及自己當時替九思止血包紮的情形。
「如果哥的右手廢了,青雲姐,妳想哥會怎麼樣?」九如忍不住問青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能否想得開。」青雲眼裡漾著一層蒼茫。
「那麼,他會不會從此變了個人?」九如接著問。
「唉…,這正是我所擔心的。」青雲長長地嘆息。
「青雲姐,要是哥變得六親不認或者自甘墮落,妳還願意接受他嗎?」九如又問。
「除非他親口告訴我,他不愛我,否則,我是不會離開他的。」青雲幽幽地說。
「真的好浪漫喔!青雲姐,我感動得都快流鼻血了。」九如捏著自己的袖珍型鼻翼,表情很滑稽。
兩人的談話,文玲都聽見了。文玲心亂如麻,如果手傷徹底改變了九思哥未來的人生,那麼罪魁禍首就是那個自作聰明的自己。文玲渴望有個人願意傾聽她的告解:一個令自己一見傾心的男孩,如今竟然得面對殘缺的後半生,如果九思哥給機會讓文玲贖罪,她願意無怨無悔地陪伴在九思身邊,每天彈他喜歡聽的曲子,唱他喜歡唱的歌,陪他去山巔海涯,看朝暉夕陰,寫生攝影,看風起雲湧,急雨自千山之外,踩著崢嶸的連峰瀟瀟而來……
醫生從開刀房出來,一堆人擁上前去。
醫生解下口罩:「傷者家屬在哪裡?」
陳爸陳媽說:「我們是傷者的父母。」
「傷者右胸腔中彈,嚴重內出血,右胸腔肋骨兩根斷裂,已開刀取出彈頭,目前已脫離險境。右手肘關節粉碎,已替他置入人工關節,右臂骨粉碎性骨折,已用鋼釘固定。由於神經和韌帶受創,右手功能恐怕會受影響,很難恢復。」醫生簡明扼要地說。
「謝謝你啊,醫生。」陳爸語調淒然說。
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九思的右手恐怕再也不能作畫了。
「這下你滿意了吧?兒子殘廢,不能再畫畫了。」陳媽對她老公冷冷地說。
「妳這是啥話?兒子殘廢又不是我害他的,難道我就不難受嗎?」陳爸有些氣惱。
「爸、媽,求求你們別再吵了!」九如央求著。
「等兒子傷勢穩定下來,我就把他轉院回台北。」陳媽說。
12
九思很勇敢,從受傷那一刻,到開完刀,現在躺在病床上,他連哼都沒哼一下,只是變得沉默,不喜歡回答問題。對於未來,他感到很茫然,這隻右手已經沒什麼痛覺,他知道這叫作「殘廢」。
九思沒接受母親替他轉院回台北的建議,爸媽也拿他沒輒。
九思這樣的改變,令青雲更不知所措,青雲直覺得九思冷靜得令人感覺不到他的情緒,彷彿一截毫無生趣的枯木,漂浮在時間的忘川裡。許多老同學來探望他,瓦將、德助、大發也來過兩趟,還有曾局長和劉督察長,以及幾位新聞記者。
青雲和九思的家人輪流在病房陪著他,文玲常帶鮮花過去,
但不好意思待太久,她感覺出青雲並不歡迎她。
文玲繼續向學校請長假,一個女孩子獨自搬到棲蘭工作站,每天就是修剪屋外的花草,整理屋內九思留下來的東西:吉他、CD片、動植物書籍、相機,以及管理網站。
文玲的家境並不缺她教書的這筆收入,文玲的父母也勸過她
,但他們發現女兒失去往日活潑的笑容,變得心事重重。只有文玲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她知道九思會回來這裡。
九思自己跑回來棲蘭,在預定出院的前一天,這天他的傷口才剛拆線。回到工作站門口,首先,他看見花圃裡的花草仍然欣欣向榮,各色的花朵綻開著,熱烈地迎接他回來。隨即,他看見迴廊上站著的文玲,腰間繫著圍裙。文玲飛奔下樓梯,像一片閃電似地衝到他的面前,然後按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歡迎主人回來。」文玲嬌喘著說:「這句話是替這棟木房子說的。」
九思脫下鴨舌帽,笑著:「我不記得自己請過一位女管家。」
文玲牽起九思的右手,不忍地問:「還痛嗎?」
「剛受傷時很痛,後來就完全沒感覺了。」九思微笑著說。
「行李給我,先進來屋裡休息。」文玲快樂得像一隻剛採完花粉的蝴蝶。
一切陳設都沒改變,進到寢室,連畫架、吉他擺放的位置也沒移動過。九思沒去碰那兩樣東西,坐下來打開電腦。
「這陣子妳都住在這裡?」九思問。
「嗯!」文玲點頭說。
「妳為什麼要這樣?」九思又問,左手拖曳著滑鼠,點開工作站的網頁,背景音樂李察的那首「夢中的婚禮」清脆地響起。
「因為我喜歡。」文玲這句話其實省略了下文。
「別傻了,我有青雲。」九思說。
「我知道。」文玲說。
「那麼妳還執迷不悟?為什麼?」九思說。
「我不知道。」文玲說。她的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迷。
「我不能彈琴,就連洗只碗盤都有困難,我的右手舉不起來,手指頭張不開,已經是半個廢人了,我這樣的人生,能給妳什麼?」九思轉過身來,望著文玲問得很直接。
「我不知道。」文玲盯著九思的眼睛,回答的又還是那句話。
「明年春天,等我的接案完成,我就會離開這裡。」九思把視線移回來螢光幕。
「你,要去哪裡?九思哥。」文玲好奇地問。
「去流浪吧!?任何地方。」九思露出一絲苦笑。
「帶我去!I am serious!」文玲語氣平靜,的確不像是在開玩笑的。
「妳沒有欠我,我沒要妳贖罪。」九思說。
「是贖罪,愛的救贖。」文玲語意深長地說。
× × × × ×
當晚,青雲和妹妹九如追到工作站來。青雲發現文玲竟然也在場,心中不禁燃起一股怒火。
「跟我回台北去,我們回去結婚,九思。」青雲直盯著九思。
「不,青雲,妳不必委屈自己。」九思淡然地說。
「你得說良心話啊!九思,是我在求你哪!」青雲語調悲愴。
「是啊,哥,雲姐真心對你的。」妹妹九如在一旁幫腔。
「回去吧?九思哥。」文玲說。
青雲轉過來望著文玲,這句話讓她感受到文玲的善意。
「別說了,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來生活,別再安排我了,好嗎?」九思冷冷地說。
13
文玲把畫板架好在樹蔭下,轉身去取出相機。這時九思走近畫架,以左手拾起6B鉛筆,在畫紙上打著底稿。文玲回過身來,驚訝地看著九思的左手在畫幅上自在地游走。
「啊!九思,你的左手比右手還厲害呢!怎麼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文玲睜大眼睛問。
「我一個人作畫時,習慣使用左手。」九思神秘地微笑著。
「原來如此!太好了,你又能作畫了。」文玲恍然大悟,興奮地擁抱著九思。
「在我手傷殘廢後,妳能不棄不離地陪伴我,讓我由衷地感動。」九思有感而發地說。
「你還去不去流浪?九思。」文玲眼眶裡滾著兩粒淚珠。
「去,當然要出去走走!」
「那我怎麼辦?」文玲感傷地抬頭問,淚水在她粉頰上畫出兩道線條。
「我們一起去啊!先結婚,然後一起去法國巴黎學畫。」九思親吻著文玲的額頭。
「那麼,你家人不會反對嗎?青雲呢?」文玲憂喜參半地問。
「我妹接手我爸的事業,她對經商一直有興趣。至於青雲,她已經去美國讀書,短期內不會再回來了。我們只有這一生,應該把握有限的歲月,去出走,開拓視野。」九思平靜地說。
「我們還會回來這裡嗎?」文玲擦乾淚水問。
「當然,這裡是我們的夢土,我們還會回來,回來守護這片蒼鬱的森林。」九思肯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