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的「奇異的滿州官吏劇照」，在匈牙利上演。

小時候很愛看殭屍片，但一直不解為何裡面的殭屍都要穿清朝官服呢？難道這樣就真的比較可怕嗎？歷來的解釋很多，但我想不到的是，古典音樂裡面竟然也有一個類似的情節，若將其中的清朝官員當成僵屍，那這首曲子就等於是殭屍音樂了。

這首曲子正是巴爾托克的「奇異的滿州官吏」(The Miraculous Mandarin)。我第一次看到這名字時，就覺得怪怪毛毛的，聯想到殭屍，而在看過舞台表演後更覺得，這應該就是殭屍吧？...所謂的「奇異的滿州官吏」，就是怎麼殺都殺不死的清朝官吏。

這首曲子與其所描寫的故事荒謬怪異絕倫，音樂稀奇古怪，但現在已成為經典，巴爾托克認為這是自己最好的管弦樂曲，評論家也多認為這是繼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後的又一經典名作，曲風也比春之祭更加驚世駭俗。

古典音樂給大多數人的印象，都是莊重的，嚴肅的，不然就是精緻的，斯文的，但這其實只反映了其中一個面向而已，其實粗野起來，大概也沒有音樂可與古典相比，你說莊重吧，但頹廢起來，古典音樂比嬉皮也不遑多讓，只是這類的古典音樂通常不被大眾所喜，但它們是真實的存在著，歷史給予的不解，甚至迫害是一樣也沒少...

「奇異的滿州官吏」本來是匈牙利大劇作家連耶爾(Melchior Lengyel)的劇本，後來委託巴爾托克作曲，這是一齣默劇，演員隨著劇情與音樂表演動作，後世大概都以芭蕾舞團演出，「奇異的滿州官吏」似乎也成了芭蕾舞曲，但這其實限縮了它的表達範圍。巴爾托克於1925年完成全曲的管弦樂總譜後，就一直在交涉，希望能在祖國的布達佩斯歌劇院首演默劇版本，但當局因為政治及劇本的道德問題，一直不願演出，最後只好在德國的科隆首演，結果遭到巨大惡評，僅僅一場後就被禁演，就知道這是一部多麼有爭議，違反傳統的曲子了。

巴爾托克對這首「我最好的管弦樂曲」不能上演感到徬徨無助，不得已編了一個組曲版，希望能在一般的演奏會演出，這方法果然奏效了，以後「奇異的滿州官吏」就常以管弦樂組曲的形式與世人見面，也漸漸受到歡迎。但這無疑更進一步限縮了作品的表達範圍，禍福尚難斷定，我覺得最好聽聽巴爾托克的原始構思～也就是那被處處禁演，駭人聽聞的「默劇版」，而剛好最近youtube有一個這樣的影片，雖然有點限制級，但我想可以充分了解這個原始構思的真面目，而不是只滿足於聽組曲音樂，或欣賞優美的芭蕾動作。

其實在巴爾托克的總譜上，就已經記著每一段音樂，與演員必須配合的動作，鉅細靡遺，但若完全照其搬演多少顯得有些死板，新的舞台製作多半在大方向上遵照巴爾托克的指示，只是在細部上有些變更，我覺得只要沒有擅自刪減音符，這都是不要緊的，畢竟巴爾托克是一位音樂家，這影片算是滿好的例子，而裡面雖沒裸露鏡頭，但很多動作是限制級的，充滿色情與暴力，兒童不太宜啦...

影片背景是在黑夜的街頭，還有警車的聲音，一個女子在奔跑，碰上了一個穿著時髦的老男人對她笑，狀似變態，她趕快跑開，序奏這時開始(1:31)，六拍子的節奏旋轉，狂奔，這種音樂說旋律是幾乎沒有，但節奏相當讓人血脈賁張，像是原始民族的舞蹈。

但禍不單行，女子被三個惡徒綁架，被帶到深不可測的夜裡。長號不斷滑音(2:28)，氣氛詭異，直至定音鼓的滾奏與滾落的鋼琴聲，中提琴奏出了一個新的旋律(3:04)，斷斷續續的，原譜是寫著：「第一個惡徒掏口袋找錢，卻找不著」，這個斷斷續續的旋律我稱為「掏錢動機」，這影片則由惡徒帶著嬉鬧的面具，開始凌辱女子，還要女子去勾引經過的人，他們再進行劫掠(3:41)，女子拒絕，用的是掏錢動機的變奏(4:04)，但惡徒們逞兇強迫她(4:34)，她無奈只好開始勾引男人...

在低音豎笛的持續音中，詭異的豎笛聲吹起(4:59)，這又是個斷斷續續的旋律，惡徒教她如何搔首弄姿，女子開始了第一次的引誘，然後從監視器上看到一個老男人走來，這其實就是之前那個時髦的老男人。豎笛吹出小三度的動機，這可稱為「引誘動機」(6:09)，也是全曲最重要的動機，然後又是一堆長號的滑音(6:30)，老男人把所有的珠寶盒前都掏了出來給惡徒，以換取和女子悅樂，惡徒把女子給他(7:34)，女子也高興的上前，但惡徒以為錢已拿到，怕他們假戲真做，雖然數度阻撓，但老男人仍然脫了衣服要撲上去(8:21)，惡徒們生氣了，用床單扛布袋把老人「扛去埋」了～...這裡先是用序奏的六拍子節奏，然後是極速的下降音階(8:27)。

豎笛又再度響起(8:43)，女子再次被惡徒們凌辱，強迫她進行第二次的引誘，豎笛聲音越來越囂張撩人，監視器畫面上又出現了一位年輕男生(9:58)，他騎單車進門來，一臉純潔無知的樣子，後轉為五拍子(10:44)，女子看他很是憐愛喜歡，兩人在英國管類似舞曲的旋律下開始談情說愛，氣氛還越來越熱烈，三個惡徒又看不下去了，將兩人殘忍的分開，極速的下降音階再次出現(11:44)。

男生之後慘遭三個惡徒射飛鏢，潑血.....等，他的純潔世界徹底崩毀。隨後豎笛又開始了第三次的引誘，監視器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13:04)，這次可是一個穿清朝官服的人，三支長號開始吹出有點顛顛倒倒的「滿大人主題」(13:10)，剛開始也是用小三度的引誘動機，展開為降B大調上的五聲音階，滿有中國味道，只是這種顛顛倒倒的風格實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殭屍」，而幫其伴奏的定音鼓滾奏及鋼琴的滑音更增添了這種感覺：

惡徒們與女子開始不安...顫抖(13:40)，直到管弦樂總奏，「滿大人」現身(13:40)，效果超級驚悚，還有用到大鼓，可惜後來是找一位東方舞者代替，也就沒穿官服了。平靜下來後，音樂不斷變換拍子(14:28)，由七拍，五拍，六拍，到八拍，表現惡徒與女子心裡的不安，後來甚至出現九拍(15:21)。然後小三度的誘惑動機開始(15:58)，女子鼓起勇氣去接近滿大人，豎笛又開始隨之起舞，滿大人受到引誘站了起來，隨著三拍子的引誘動機舞曲(17:06)，兩人開始接近，出現了類似德布西芭蕾舞曲「遊戲」的風格(18:25)，隨後有大量的向上急速音階，滿大人隨之狂暴起來，引誘動機又再度大鳴大放(19:40)。

然後是一首舞曲，兩人開始交纏在一起(20:37)，長號吹出滿大人動機的變奏，仍是顛顛倒倒，但讓人聯想到猙獰爬過的蜘蛛，好像他將女子纏繞，無法掙脫～隨著野蠻充滿原始力量的節奏(20:58)，兩人開始親熱，瘋狂的擁抱，搖晃，這其實是一首狂亂的賦格曲，旋律只是很單純旋轉似的音階。長號滑音再起(22:15)，又展開了滿大人主題的變奏，隨後之前的賦格曲更加狂亂，幾乎到了白熱化喪失理智的程度，構成全曲最大高潮。

三個惡徒終於看不下去了(22:58)，他們把瘋狂的兩人分開，之前的極速的下降音階又出現了(23:10)，滿大人被五花大綁，惡徒對這陰陽怪氣的人很感冒，決定殺了他，滿大人被勒死(原作是被枕頭被子等悶死)，女子無可奈何，音樂以長號陰森的展開，遍地充滿殺伐之氣。

但是滿大人其實沒死，又鑽了出來...(25:24)這根本是殭屍吧～他又與女子抱在一起，女子也愛上了這種纏綿，惡徒們大吃一驚，又衝了出去(26:23)，他們合力將滿大人刺死，，序奏的拍子節奏再起，給人有再現部的感覺，低音弦出現了沉重像滾動的步伐(27:25)，似乎是跌倒撞地的滿大人...

隨後是一片死寂，但...我們滿大人是殭屍耶，豈有那麼容易被殺？他又悠悠醒轉過來..(28:15)，惡徒知道碰到怪物了，只好把他吊起來，長笛吹出向上的音階呼應(28:50)，長號在低音區發出如引擎的運轉聲，這裡還有華格納低音號在低音深處陪襯，更增恐怖氣氛。

滿大人被吊在空中，身體發出綠光(29:44)，開始了合唱，剛開始仍然是唱「誘惑動機」，只是這影片沒有設計綠光的效果，滿大人也早被放了下來，但還是抱著女子不放。然後木管與法國號聲大響(31:42)，他最後一次與女子纏綿，帶著有氣無力的誘惑動機(31:47)，滿大人的情慾終於得到滿足，開始流血，一動也不動了...

我其實滿驚訝巴爾托克會用如此黑暗的題材寫曲，因為他常是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後人也常稱讚他的愛國心，與高尚品格。但巴爾托克表示他喜歡滿州官吏那不屈不撓追求的熱情(應該是色情吧)，「如同樓梯般越來越高」，直到情慾滿足後才罷休。後世也有人認為這滿州官員，暗指的就是太監，因為得不到女性的自卑，反而更發狂似的想擁有，我是覺得滿有趣的，所以不管是官員也好，太監也好，殭屍也罷，清朝滅亡後，這身官服反而衍生出更多的象徵，不是三言兩語能說盡的，巴爾托克動聽又驚世駭俗的音樂由此而生。

文／總譜註解：夏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