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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5/26 16:08:28瀏覽2540|回應1|推薦19 | |
文/方穎 出國留學代表著一個人要有勇氣捨棄許多甜蜜、可愛、溫馨的事物,有人捨棄了愛情、有人捨棄了優渥待遇的好工作;而我捨棄的,除了工作之外,還有我那充滿書香味、滿牆的照片和海報、以及陪我著長大的許多紀念小事物,那真是一個令人做夢都會懷念的「龜」房。 出國留學,我捨棄了家鄉甜蜜的窩,住進了又小又擠、又髒又亂、隔音不佳的國際學生宿舍。 這種宿舍雖然是窮學生們最不得已的選擇,但,居住當時的種種忍耐、生活上的交集、碰撞、歡樂、或不愉快等等,如今回想起來又覺得懷念極了,對那種同甘共苦的艱辛留學歲月的回味,反而因為有了住在「那種宿舍」的經驗而甜美了起來。 因為,最苦,才最值得回味! 一個人孤單地在異鄉求學,如果沒有帶來屬於自己文化的音樂或書籍,那可是會令人花轟的;就像一盆植物長期得不到水的滋潤一樣,沒有音樂或書籍洗滌的異鄉人,靈魂將有乾枯垂死的可能。 也因為如此,國際學生的宿舍裏,熱鬧極了! 一下子是左鄰的熱情拉丁搖滾樂和乒乒乓乓的踩地板聲音,一下子是右舍的日本最新流行歌曲和嘻嘻哈哈的打情罵俏聲音,吵得中間房裏的人無法專心讀書,火冒三丈之餘,要不就是出外避災,要不就是拿出高級音響,放起中文流行音樂跟它拼了。 這下,學生宿命就像開起「混亂音樂會」般,讓人神經錯亂,所有人一起花轟! 有一次到住鐵皮屋的朋友家吃飯……她是住鐵皮屋的;沒錯!就是那種工地旁邊臨時搭蓋起來的那種「鐵皮屋」。 因為這裏的「房租」比較便宜,當初在宿舍申請表上,她填寫勾選的就是最便宜的那一項,所以就被分配到這裏來了。 她說,當她下了飛機、轉乘火車,在秋天微涼的氣溫裏滴著汗、拖拉著一堆行李興奮地抵達留學國後,雙眼無法置信居然見到的會是「這種樣子」的學生宿舍。 鐵皮屋是臨時搭建的,因為宿舍數目不夠,學校又廣招國際學生,求過於供,所以承包學校宿舍的建商靈機一動,搭蓋了這種鐵皮屋專供留學生們居住。 聽說他們是一副:「要住不住隨便你!誰叫你要來這裏!」的心態。 這串英文翻譯過來,還神奇地壓對了中文的韻。(真是好了不起的荷蘭人喔!來!給他們拍拍手!) 我的朋友是從開發中國家來的,連這種最便宜的房租都快要掉她爹娘的兩條老命了,她哪裏還敢奢望搬到地段、裝備都較好的國際學生宿舍呢?所以她就只好忍耐地住下來了。 她說反正要常常窩在圖書館,這鐵皮屋就當做旅館用吧,睡覺、洗澡、吃飯而已,用功一點,在一年之內拿到碩士之後趕緊滾回家才是正經事。 而這座了不起的荷蘭鐵皮屋裏,總共住有一百八十位國際學生,每一個人,都在承受著同樣困苦的遭遇。 而以同樣價位的房租,荷蘭學生們卻可以住在高級公寓大廈,甚至領取政府補助的學生房租津貼。 話說有一次,我到住鐵皮屋的朋友家吃飯,聊著聊著我就有感而發:「喂!妳右邊鄰居的音響很好咧,我們隔著一個牆壁,還可以聽到立體聲,真是給它超震撼的咧!」 「對啊,但是左邊鄰居的歌喉就很差。」 「左……左邊?」我凝神細聽:「喔~原來是左邊的人在唱歌喔!我還以為是右邊那個人的音樂呢,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一國的音樂,怎麼歌手素質這麼差。」 「厲害吧!這兩牆之隔都隔不掉的美妙音樂。」 「呃……等、等、等一下,妳是說,妳的左鄰在和右舍的音樂?」我老是慢幾拍的反應很令人扼腕。 她說:「沒聽過嗎?」 「哈!等一下!等、等、等一下,安靜一下,我來聽聽看!」 我努力地聽了幾秒鐘,終於會意過來,我朋友的左鄰和右舍,真的在一搭一唱,天啊!這是什麼情況? 「哈哈哈!我要噴飯了,怎麼會有這種事?他們常常這樣和嗎?」 「是呀!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哇嗚~~~(色狼的咆哮聲出現)~AAA、那…那妳有沒有聽過什麼不該聽的聲音?」 「有哇!我右邊的右邊常常帶他女朋友來,真的是『原音重現』、『洶湧澎湃』呀!我左邊的左邊常常和他的男朋友吵架,他們之間發生了任何事,我都一清二楚呢!」 「喔!妳真是了不起,這種環境都可以待下來,我才坐下來幾分鐘就快要花轟了。」 「還好,習慣了就好!」 「AAA~那、那……」我突然放低聲調,意識到我們在這裏的高談闊論也會被她的左鄰右舍,以及左左鄰、右右舍都『原音重現』了:「妳的鄰居聽得懂我們的語文嗎?」 「喔!他們聽不懂!」 「還好、還好!起碼這樣就安全多了!AAA~有需要的話,可以到我那兒避避難!」 「喔!沒問題,已經習慣了,人多才熱鬧呀,有時候太安靜還覺得恐佈咧!」 「恐佈?」 她拉我到門口,指指外面那一片綠地和樹叢:「妳看看我們位在哪裏?」 天啊!講到重點了,我們……我們正位於荒郊野外! 那一片綠地和樹叢,如果是在市中心,那會是了不起的美妙世界;但是,這鐵皮屋是蓋在荒郊野外。 一想到夜晚回家時要經過那一片綠地和樹叢,就不自覺地毛骨悚然起來。 可惡!真是太可惡了!怎麼可以把留學生丟在這種地方?! 「妳沒有告訴妳父母親吧?」 「當然不敢啊!」 唉~我想也是,她家就她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如果讓她爹娘知道寶貝女兒在國外是這種情況,那不心疼死了? 「唉~我幫妳留意看看市中心有沒有便宜的房子可以租。」 「喔!好呀!先謝啦!」 那天,我趁天未暗透時趕緊告辭,穿過那片綠地和樹叢,回到自己甜蜜的小窩。 由於萊頓市向以古樸優雅著稱,房子大多是不能拆的古蹟,我一開始自以為聰明想出來的蓋高樓大廈計劃,荷蘭人其實老早就想到了,但是為了維護這個市鎮的古典風味,老建築不准拆除,高樓只能適當開放建在郊區外圍,政府的態度好像在表明:學生沒房子住請另外想辦法,維護古蹟比收外國學生重要。 在最艱難的那個時候,建商說房子「生不出來就是生不出來」,我卻深刻體會到荷蘭人心目中「一分錢一分貨」的另類定義。 慶幸的是,這座鐵皮屋如今已經拆除了,至於那些陸續再前來荷蘭留學的國際學生們,希望他們可以擁有比較合理的居住環境。 而在學生們的抗議及爭取之下,校方確實在做改進,努力催促宿舍承包商加緊趕工蓋新宿舍。 招生和宿舍的搭配竟是這麼「後知後覺」的荷蘭人,真是令人徒呼奈何呀! 我一共住過兩個學生宿舍;一幢是較大、較貴的獨棟豪華屋子,共有住客約三十名左右,以西方學生為主。 一棟是位於市中心火車站旁,較小、較擠、但也較便宜的大樓,六層樓共有七十幾個房間,以東方學生為主。 我因為受不了西方宿舍裏太熱情又好客、常舉辦徹夜狂歡宴會的拉丁鄰居,以及常常自以為是的、沒見過世面的、想教我「如何使用打火機」的西方小孩兒們,所以才搬到了東方宿舍,這裏除了較有人情味外,我也可以省下一筆住宿費用。 這樣類似「一邊一國」的住宿情況應該是校方刻意安排的吧? 因為這棟以東方學生為主的宿舍裏裝有抽油煙機,方便飲食習慣不同的東方人使用;而西方宿舍那邊有大冰箱、小巧的咖啡壺、和可以開派對的超大客廳,住宿情況差很多。 這棟位於火車站前的東方學生宿舍很「不平衡」。 住雙號房間的學生們窗外是一幅美麗的風車、綠樹、運河、紅磚屋瓦等景色,偶爾打開窗戶微風吹來,讓人心神舒爽地可以好好念一下午的書。 而住單號房間的就相對淒慘地多,因為面對的是中央火車站,來來去去的火車班次和廣播聲,公車、汽車急速駛過的呼嘯聲和喇叭噪音,總吵得人想發瘋。 更慘的是日照。 這棟宿舍之所以會成為學生宿舍大概是因為賣不出去的緣故,因為它坐東朝西。 夏天時,雙號的學生們要被太陽曬醒,單號那邊的則要被一個下午不停照射的猛烈太陽曬昏,外加火車轟隆隆運作的日夜煎熬。 為什麼說留學生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那大概就是指這種不人道的過日子方法吧? 以前住的西方宿舍裏,有個美國小男孩因為一頭黑短髮,再加上長得一臉很東方,所以我第一次在廚房見到他時就追著問:「你是從哪裏來的?」 他答:「Texas!」 呃……我愣了幾秒,在心中那塊世界地圖上快速翻查著這個國家的地理位置。 他大概看我愣頭愣腦的吧,趕緊說:「美國啦!」 「喔、喔,對,美國,德克薩斯州嘛,我知道啊,產牛仔的那個州、產Bush總統的州嘛!」 「正是!」 「你很奇怪耶!為什麼只說州名,而不說美國?你知道我問的明明是國家啊!」 「沒有啊!妳問我“從哪裏來”,而不是“從哪個國家來”啊!」 呃……也算對啦!這傢伙是法律系的,我這種愣頭愣腦的人,還是自動放棄跟未來的律師辯論吧! 而且,想用英文和美國律師辯論?還是拿雞蛋去撞石頭比較聰明吧! 後來因為常常在客廳看電視時遇到他,又常常和他牛頭不對馬嘴地聊起來,知道他的個性就是這樣瘋瘋顛顛的,也就釋懷了。 我偷偷猜想,他大概是從九一一之後才改口說是從德州來的吧?這精明的小伙子大概是怕美國現在太猖狂而稍微收斂的吧? 系上教授也很嚴肅地在課堂上告訴美國籍的學生們要小心人身安全,必要時到美國大使館去尋求庇護。
我一開始得到九一一的消息是在一堂「美國文學」課上,由一位在上課中跑到教室外接手機的美國女同學處得知的。 她在室外講手機時,我還以一種不屑的神情去瞄她在毛玻璃門外走來走去的身影,心想這美國人怎麼這麼沒禮貌,難道不懂上課的禮儀嗎?她老是在課堂上扯東扯西的嘰哩呱啦個沒完,使我對她的印象一直很不好。 她講完了手機,就以一股踢門的勢力般,衝進教室來大喊:「教授、教授,我朋友剛才告訴我說他看電視新聞報導,有人開飛機撞進紐約的雙子星大樓,其中一棟已經倒塌了……」 我還是以一種不屑的神情去評斷這個沒禮貌的美國人,難怪系主任會說:「想讓美國學生閉嘴,和想讓東方學生開口,一樣困難!」 那時我真想糾起她的衣領告訴她:「小姐,現在是上課中,我們是繳了高昂學費來學知識的,如果妳要發瘋的話,請滾出去好嗎?」 我心想她真是頭殼壞去了,怎麼可能「有人開飛機撞大樓」,這美國小女生真是亂七八糟、亂掰一通!今天是荷蘭的愚人節嗎?可是這一點都不好笑啊! 教授居然沒有生氣,還一臉正經,嚴肅地說:「怎麼會這樣?是誰開的飛機?動機是什麼?」 美國學生說都還不清楚,現在一片混亂。 也是美國籍的教授說:「好,不管這是不是真的,我們先上完這堂課,再回家看電視新聞好嗎?」
之後許多許多次,當我們同宿舍的一群人圍在電視機前面看著九一一的後續報導時,大家都搖著頭、嘆著氣。 哀傷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突然有一位英國籍的漂亮黑女孩笑稱:「這CNN channel 都快變成war channel了,每次打開都在播戰爭,煩不煩啊?」 於是,順著這位「黑珍珠」的話,我們改稱CNN為「戰爭頻道」。 為什麼大家要邊罵邊看「戰爭頻道」呢?因為荷蘭的電視節目理所當然是荷語居多啊,而我們這群留荷學生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英語」,所以只好選一些說英語的節目來看。 又因為那個長相很東方的德州男孩,每天幾乎沒事做似的,每次都搶先打開電視機,所以我們就跟著這個美國人看CNN了;我想,如果是那位英國黑珍珠先開電視的話,我們就會看BBC吧! 搬到東方宿舍後,平常在廚房裏,因為是公用的區域,旁邊照例會有一群人來來去去,或烹煮食物或到冰箱拿果汁、啤酒、牛奶什麼的,我們在公用區域碰到了要不就隨便聊一下,要不就是Hi一聲禮貌性地打個招呼,總之不讓那氣氛空白著。 那天,我捧著一堆鍋碗瓢盆走進廚房,立刻注意到有個留著一頭秦齊式長髮、面貌有點黝黑,也有著秦齊式帥氣臉蛋的中東男孩,他坐在一方小桌前的椅子裏,盯著電視機螢幕的CNN新聞不放。 我知道他是中東地區過來的優秀交換學生之一,畢竟他是我常常Hi來Hi去的樓友之一嘛! 廚房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打招呼就顯得很不禮貌,可是看他那麼專注的神情,我想還是別打擾他好了,所以我雖然看了他一眼,但是沒有和他打招呼。 CNN嗡嗡的播報聲,和我吵雜的鍋碗碰撞聲、水流聲,交織成廚房的背景音樂,雖然只有兩個人,但氣氛熱鬧極了。 洗好以後,我把一堆鍋碗瓢盆先放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因為地方窄小,流理台旁邊根本不夠放),然後收拾流理台周邊被我弄濕的區域,也把洗碗精收進櫃子裏放好。 一轉身,聽見一臉憂愁的中東男孩開口說:「那是我的家鄉!」 他指指電視上CNN正在播放的畫面,說出這一句讓人聽來很沈痛的話。 那時是美國反恐行動的初期,是一群美國武裝軍士大剌剌進駐中東想要揪出恐佈份子頭目,弄得全世界人心惶惶的時候。 「發生暴動的那條街,我常去逛,因為我家就在那附近;被炸毀的那家餐廳,我也常去吃;現在……沒有了!」他眼睛裏那種原本屬於年輕人的光彩和豁達,不見了! 雖然他故作一臉平靜,但我的反應卻很大:「天啊!那……那你的家人沒事吧?」 「他們沒事,我剛剛打過電話。」 我的天!這小男孩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吧!這麼小的孩子就要承受這種國破家亡的大危機,這是多麼殘忍的現實世界! 我征征地看著他,說不出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話來。 他又說:「我下星期一就要回家了。」 我算算日期,心想他該是完成學業了才想動身回家吧?但又不敢問出來,怕再次傷了他的心;殘酷的「戰爭頻道」新聞已經讓他魂不守舍了,如果我再提醒他學業有沒有完成的現實,那不是比撒旦還殘忍嗎? 再者,一個瀕臨國家滅亡的年輕人,還有什麼心思去想學業、去追求更高的學歷呢? 我該說些什麼?我該用什麼樣的語調去和他交談,是憐憫,還是悲哀? 而我憐憫或悲哀的語調,會不會再傷害他一次? 我們中間的那塊區域陷入一片空白,好像他面前的那塊地正在陷落,而我卻無從將他營救起來一樣。 他站了起來,沒有再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我不太認識這個中東小男孩,但是,我卻承受了他的悲苦。 我捧起那堆鍋碗瓢盆,也走出廚房,走向和他完全不同的方向。 手上的東西不輕,而我的心,也是沈重的。 我也才終於血淋淋地明白「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的意境了! to be continu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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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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