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清立刻掏出身上所有的錢，湊足了三百萬的東北流通券，交給了楊人禾，楊人禾把三張票交給永清，永清拿到票，將票握得好緊，直奔回家，見到洋子興奮地說：

「咱們快回到台灣了，明天早上八點鐘的飛機。」

洋子聽完後，也高興地叫了起來。

這時卻傳來錦貴咳！咳！咳！的咳嗽聲，一連好幾天，錦貴一直咳嗽著。永清對著洋子說，錦貴，這孩子太可憐了，一出生就遇到了大逃難，先天失調，後天營養不足，唉！再加上大風雪的侵襲，身體的抵抗力自然削弱不少，到現在感冒還是沒有好。

「你可以醫別人，難道沒有辦法醫自己的孩子？」

「錦貴，需要長期的調理。」

「真的沒有特效藥？」

「我自己的孩子，我不會開最好的藥嗎？」

「那怎麼辦？他每咳一聲，那痛就在我身上一次。」

「我當然知道，我的心也很痛。」

「我天天給他補身體，他依然咳個不停。」

「快回台灣了，我會好好醫治他的。」

第二天一大早，永清一手抱著錦貴，一手提著行李，洋子一手牽著貴珠，一手拎著簡單的行李，他們很快來到機場報到。

八點一到，他們確定了機位，搭上了往北京的飛機。

飛機順利起飛，飛了好幾個鐘頭，已經快要接近北京機場了，突然，機長宣布：

「我們的飛機在北京機場遇到了大風暴，必須拉高機身，請大家小心。」

可是過了不久，又傳來機長的宣布：

「由於北京機場的風暴實在太大了，我們必須先到青島機場，避開這一場危險的風暴，明日再飛往北京機場看看。」

飛機停在青島機場休息，經由機場人員的安排，他們一家人同其他旅客，待在機場的候客室等了一個晚上。

翌日，六點飛機再從青島機場起飛，終於順利抵達北京機場。下了飛機，才發現原來北京已陷入共軍的包圍當中。北京如一座風雨飄搖的危城，四處都是耳語傳說著北京快淪陷的消息。

「國民黨的軍隊在天雨、大雪的情況下，機械化部隊運動失靈了。」

「飛機作戰也沒有用了。」

「共軍天天挖掘深溝，對國民黨軍隊採重重包圍策略，因此國民黨軍隊的補給很困難。」

「共軍的人海戰術太厲害了，不斷衝殺過來。」

他們來到了北京，看到情勢相當危急，根本沒時間閒逛名勝古蹟，馬上打聽北京到大連的火車開往的時間。

買了火車票，坐上了火車，永清還是很擔心，鐵軌會不會被共軍破壞，所幸，一路上鐵軌並沒有被共軍破壞，經過一陣子的車程，火車來到了大連。

永清來到大連，四處問人家要去那裡搭船才可以回台灣。

許多市民很熱心告訴他船公司的方位，永清與家人坐著公車，經過一番的曲折，終於來到船公司。

「請問有船到台灣嗎？」

「真不巧昨天才開走一班船到台灣。」船公司人員回答。

「啊！是真的嗎。」

「沒錯，剛走一天。」船公司人員回答。

「那下一班船要等什麼時候才開？」

「要一個月以後。」

「什麼！要一個月以後。」

「只有這一艘船來往台灣。」

「為什麼只有這一艘船來往台灣？」

「戰爭嘛！你一個月再來看看。」

「還要等一個月。」

「我也沒辦法，是船公司規定的。」

「好吧！對了，往台灣的船票要多少錢？」

「你們幾個人？」

「兩個大人加兩個小孩。」

「我算算看，總共三百萬東北流通券。」

「太貴了，我們也沒那麼多的錢。」

「那小船比較便宜坐不坐？」

「能早一點回台灣，大小船隻都無所謂。」

「那小船要多少錢？」

「也要兩百萬東北流通券。」

永清洩氣地走到洋子面前，告訴她整個的情形。

「再等一個月也沒關係，我們不是等了好幾年了？」

「我是擔心戰爭啊！」

咳！咳！咳！傳來錦貴咳嗽的聲音。

「錦貴又咳嗽了，孩子 … ，媽媽對不起你。」洋子對著錦貴說著。

「孩子的病也是要醫，我看還是先幫錦貴醫病好了。」

永清看了一下天空，已經是傍晚時刻，心想今晚不知要睡在那裡？

「對了，我想到了，去『大連台灣同鄉會』打聽，找他們的會長幫忙。」永清對著洋子說著。

他叫了一部車子，叫司機載他們全家人到『大連台灣同鄉會』。車子經過一段的路程，好不容易才找到『大連台灣同鄉會』。

來到『大連台灣同鄉會』，永清找到程子銘會長，將他遭遇的情形說了出來，程會長很同情他的遭遇，答應幫忙。

「我需要工作，好買回去的船票。」

「可是你隨時要回台灣，在大連比較不好找工作。」

「請您幫幫忙。」

「我有朋友在那裡開診所，我可以介紹你過去。你們住我這裡沒問題的。」

「為了船票和醫錦貴的病，麻煩您太多了。」

「好，你拿我的名片，和一封信函去找赤川診所。我告訴你地址 …. 」

「謝謝程會長。」

「不必謝了，都是同鄉，應該幫忙的，我帶你們先去休息好了。」

程子銘會長帶他們去一間倉庫，裡面有十幾位來自奉天逃難的台灣人住在那裡。

「不好意思，讓你們住在倉庫裡。」

「沒關係，這只是短暫的。」永清回答說著。

「對，忍耐一下就過去了。」洋子同意永清的看法。

「今晚早一點休息，明天一早你還要去赤川診所看看有沒有工作？」

「謝謝程會長的安排。」

翌日一大早，永清找到了赤川診所，向院長王天仁說明情形，王院長認為只是暫時代診而已也就答應他的要求。

永清撥了空，跑了一趟船公司，向船公司的人告知他的兩個連絡地址和電話，以便於連絡。

由於逃難期間，錦貴的咳嗽愈來愈嚴重，永清看情形不對，在看病的空檔時間，又坐火車到北京找藥。他跑了許多家有名的藥房、診所想買最好的藥回來醫錦貴的病，可是最後診斷的結果，卻是肺水腫，錦貴的生命處在垂危當中。

但是永清仍不死心，到處找肺水腫的藥。可是為了湊錢買船票，為了負擔錦貴醫病的開支。他必須從早到晚不斷地幫人看病才行。

半個月後，船公司的人跑來通知他說：

「現在有一條載貨的船隻要回台灣，你們要不要搭？」

「費用要多少錢？」

「載貨的船隻費用比較便宜。大約一百萬東北流通券。」

「一百萬東北流通券。好，我們馬上走。」

永清回答要走後，馬上向王天仁院長辭行，他說：

「感謝王院長的幫忙，船來了，我必須要回去。」

「那你的薪資？」

「不用給了，我們急著走。」

「怎麼不用給，路上還是需要錢的。」

「那太不好意思。」

「這樣好了，你去找我太太，她會拿錢給你的。」

「謝謝王院長。」

「祝你們一路順風！」

永清向王夫人領了錢，立刻跑回去，先向程會長告辭，程會長也祝福他們一路順風！他找到了洋子，告訴她有一條載貨的船隻要回台灣。

「可是，錦貴 … 」

「還有藥嗎？」

「有，還有三天份的藥。」

「那還可以撐一陣子的，咱們回台灣吧！」

永清收拾好了行李，叫了一部車，載著全家人到了碼頭。

來到船公司，交給了他們一百萬的東北流通券，搭上載貨的船隻，發現裡面已坐滿了人，原來他們都是要回台灣的旅客。船隻離開碼頭，航行了三小時，洋子卻發現錦貴病得太重，已經過世了，她激動哭叫著永清過來。

「永清，永清 …. 錦貴，錦貴他 …. 」

永清一直叫著錦貴的名字，而錦貴的面目慘白，再摸摸他的心臟，心跳真的停止了！心跳停止了！他不禁放聲大哭斥責：

「錦貴啊！阿爸是醫生卻救不了你，該死的人是我。阿爸救人無救，卻救不了你，我 …. 太無能了。」

「命運作弄人啊！」洋子也哭著說。

「想不到這一條歸鄉之路，竟是天人永別之途，走得如此艱辛漫長，結果卻是用錦貴的生命換來，作為一位人父難道非得要用這種代價，來換回歸鄉之路嗎？我太自私了 … 」

「不要再說了 .. 」洋子阻止永清再說下去。

「我要說下去！」

「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那又是誰的錯？」

「我求你不要再說了 .. 」

「爸爸，是不是弟弟上天堂了。」貴珠看了好奇地問。

「嗯！」永清應了一聲。

「弟弟上天堂了，你應該高興，不要哭了。」

永清聽了貴珠的話，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永清發現他的情緒正在失控，已經影響到其他人異樣的眼光投來，錦貴已經夭折，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而他的屍體再過一段時間沒有處理的話，會發臭的，會被人發現的，尤其在這一條載貨的船上，一定惹來船公司及搭船的人不滿的。

「現在怎麼辦？」永清不止地問自己。

他看了一只的大皮箱，抽出所有的衣服，將錦貴的屍體放入大皮箱內，拎著大皮箱走了出去。

他開始痛恨上天，詛咒一切，為什麼在最後的關頭，離家鄉最近的路，老天爺竟然奪走了他的錦貴？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錦貴不能回到自己成長的地方？同他一樣踩在阿公甘蔗田的泥土上，聽他訴說自己成長的往事 ….

在一個冷風吹拂深秋的凌晨，他跟在阿爸的後面，兩人一起走在台南的路上。

如今連最慈祥的阿公，都不能看到孫子的最後一面，錦貴便閤下他沈重的眼瞼。啊！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世界，老天爺告訴我好嗎？天啊！老天爺你為什麼要如此對待錦貴，一個無辜的新生命？

「啊！太 …. 太殘忍了。」

永清不斷地向迷濛的大海吼叫著。

現在，他只能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大皮箱，內心掙扎很久是否將它丟入大海？

讓這一只皮箱自由飄流到一個屬於沒有疆界的國度，或者直接沈入海底，被魚群們飽噬一頓的海葬。

難道如同西藏的天葬一樣，肉體讓禿鷹啃噬得乾淨，啃噬得愈乾淨，表示愈潔淨的靈魂才好投胎，等下一次輪迴時，看能不能投胎到富貴人家，免得將來出生再遭受到苦難。

大皮箱在腳下、大皮箱在腳下、腳下的大皮箱 ….

迷霧中，這一艘載貨的船隻，依然航向大海，不斷與海浪搏鬥，勇敢地前進，航向歸鄉之路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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