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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皺摺》與科幻小說的自我超越
2014/06/24 11:27:26瀏覽840|回應0|推薦0

  《時間的皺摺》(A Wrinkle in Time) 總是被順理成章地歸類為科幻小說,其實不僅止於此。它有尋親救父的題材,有童話的元素,有時間物理學的想像,也有反烏托邦政治哲學的意涵。既以基督教信仰為基底,又瀰漫著異教的神祕色彩。這多重的矛盾編織出故事的豐富性,也讓麥德琳.蘭歌 (Madeleine L’Engle) 這本一九六二年出版的代表作,能在科幻小說的類型中維持經典的地位。然而蘭歌創作本書時,正是歷史小說與寫實小說當道的年代,出版商並不青睞奇幻作品,稿件前後被退了二十六次。蘭歌認為,幻奇文學[1]在當代能有較高的接受度,在於世界愈變愈可怕,幻奇文學提供了別的選擇,那也是接觸現實的嘗試,而且是更佳的途徑。蘭歌當過演員,自稱演戲的經驗對揣摩小說人物甚有助益。她寫作並非以孩子為訴求對象,以孩子為主角乃因為他們好奇、仍在思考而且願意改變。她因此書榮獲紐伯瑞獎 (Newbery Medal),但被封為「童書作家」卻非她的本願。[2]取《時間的皺摺》為書名,是她母親的神來之筆,讀者對這標題的想像既是科學的,也是形而上學的。

  科幻大師亞瑟.克拉克 (Arthur Clarke) 曾對科幻小說與童話下了一個對比式的定義,他說:「科幻小說是某些有可能發生,但通常非你情之所願的事物;幻奇文學則是某些不可能發生,卻往往是你心嚮往之的事物。」(Science fiction is something that could happen—but usually you wouldn’t want it to. Fantasy is something that couldn’t happen—though often you wish it would.)。[3]所以科幻小說的基調往往是陰暗的,而幻奇文學,特別是童話,則通常是歡樂的。蘭歌巧妙地融合了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文類精神。奇裝異服的啥太太 (Mrs. Whatsit)、引經據典的誰太太 (Mrs. Who)、結結巴巴的某太太 (Mrs. Which) 相繼出場,讓讀者立即聯想到童話的仙子 (fairy),而她們確實也扮演著為圓滿結局穿針引線的角色,以詼諧的腔調穿梭於惡托邦的歷險中。多愁善感的「快樂女巫」(Happy Medium) 則是善惡兩個世界的橋梁。卡馬宙星 (Camazotz)[4] 的景觀一片工整,由「它」(IT) 統治的子民則生活得整齊劃一、死氣沉沉。卡馬宙星的絕對監控,正是科幻小說最常出現的歐威爾式的主題,暗喻社會主義追求平等而喪失自由的後果。當女孩梅格喊出:「平等跟相像是兩回事!」,也就戳破了極權主義的謊言。「女巫」、「水晶球」、「攝魂術」或是「野獸阿姨」都比較接近幻奇文學的素材。野獸阿姨有頭無臉,作者必須費盡心思設想這個無法透過視覺理解世界,卻可聲音立體化的善良族群。所以,蘭歌科幻小說裡的相對論不僅是物理學的,也是文化的。但是代表黑暗勢力的「它」所被刻劃出來的形象則更接近科幻小說的隱喻色彩:

一顆腦袋。一個脫離了身體的腦袋。而且是個超級大腦袋,總之比平常大,大到足以讓人覺得噁心又恐怖。一顆活生生的腦袋,仍在一顫一顫地跳動,掌握一切並發號施令。難怪這顆腦袋叫做它。那是她看過最恐怖、最噁心的東西,比她清醒時想像的任何東西都還要噁心,也比曾經在最可怕的惡夢中折磨她的東西更噁心。(201頁)

蘭歌這一段對「它」的描述並沒有刻劃任何奇形怪狀的形體,但確確實實讓我們感受到噁心、恐怖。它意味著絕對的理性,欠缺靈魂與感情的純粹思維運作,其實是對生命最大的威脅與摧殘。

  儘管《時間的皺摺》摻雜了多元的創作元素,但其主要的身分仍然是科幻小說。科幻小說與其他想像文學的主要差別在於其必須具備可由科學檢驗的特性。譬如,睡美人只需要巫婆的一道咒語或者施個魔法就可長睡百年。但科幻小說家則須說明急凍人技術的可能性,同時也要設想主角甦醒後可能的心智狀態。科普作家葛里賓夫婦 (Mary and John Gribbin) 曾以相對論、量子力學、以及混沌理論剖析菲利普曼 (Philip Pullman) 的《黑暗元素三部曲》。[5]普曼本人讀完後笑稱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聰明,但也表示自己在創作歷程中,不論是情節的安排或是武器的設計,都會考量禁不禁得起科學的檢驗。《時間的皺摺》顧名思義即可知是探討多維度空間的相對論演義。科幻小說是科學與小說兩種對立物的結合,科學必須實證,而小說則是虛構。理論闡釋過度易流為科普讀物,反之,則不足以歸類為科幻小說。作者用「Wrinkle」這個隱喻,說明時光旅行如何「抄捷徑」。超時空挪移 (tesseract) 就是五度空間,藉著故事裡物象消失與復現的方式,說明何以「直線不是兩點之間最近的距離」。蘭歌擅長用對話的技巧不著痕跡地說明相對論:

對。發現物質和能量是同一件事,大小只是假象,而時間是有形的物質雖然令人興奮,但也令人害怕。儘管知道這些事實,但那遠遠超過了人類微小的腦袋所能理解的範圍。我想你能理解的或許比我多得多,查爾斯甚至比你還多。(212頁)

  科幻小說作為思想性的文學類型,在蘭歌的作品表現得淋漓盡致。她以科學印證信仰,以本能似的博愛克服殘暴不仁。她多次引用聖經的文字,用意不在傳道,而在於呼應情節。女主角梅格長相平凡、性情急躁,智力亦無過人之處。但是:

啥太太曾經對她說:「我要給妳的法寶,就是妳的缺點。」

她最大的缺點是什麼?脾氣暴躁、缺乏耐心、頑固倔強。沒錯,現在只有她的缺點能夠救她。(202頁)

蘭歌把「The Foolish and the Weak」(愚者與弱者)列為《時間的皺摺》最後一章的標題,並引哥林多前書的經文作見證,頗有為自己的處世哲學定調之意。梅格的缺點適足以造就她過人的意志,不受理智的羈絆,自由地表現普世之愛。以十四行詩的創作來譬喻生活,認為嚴謹的格律要求,往往卻反能帶來創作的自由。蘭歌的論調看似弔詭,卻對人才之為用與生活之本質揭示了不同尋常的見解。這可能才是《時間的皺摺》最令人著迷之處。

杜明城

現任國立臺東大學副教授兼兒童文學研究所所長,南加州大學教育社會學博士。主要的教學與研究領域包括:通俗小說與兒童文學、文學中的童年、童話、科普文學與科幻小說。


[1] fantasy literature涵蓋童話、歌特式小說、科幻小說、奇幻小說、筆記小說等類型,譯為幻奇文學,一來音義相近,二來可以和 《魔戒》、《哈利波特》、 地海巫師》、《黑暗元素三部曲》等大眾熟悉的奇幻小說 (high fantasy) 區隔。

[2] Leonard S. Marcus, The Wand in the Word, Cambridge MA: Candlewick, 2006, 103-115.

[3] Gary Westfahl ed, Science Fiction Quotations,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2005, ix.

[4] Camazotz原為南美洲宗教的一位邪神。

[5] Mary and John Gribbin, The Science of Philip Pullman’s His Dark Materials, New York: Laurel-Leaf,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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