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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8/31 16:45:46瀏覽60|回應2|推薦0 | |
出國三十多年,早年忙著學業、工作、家庭、孩子,不常回台灣。最近幾年雖然每年都返台,但也都是來去匆匆。因此這大半生,與母親相處的日子並不多,對母親的記憶,也變得零碎而不完整。 如果有人問我,對母親最深刻的記憶是什麼?我會毫不加思索的說:「是十字架」。這樣的回答,似乎有些荒謬。從小母親就喜歡帶我們到廟中燒香拜拜。我跟母親的最後一次單獨「出遊」,是十年前回台省親時,當時已有相當程度失智症狀的母親,要求我陪她到走到家中後面一個小山坡上的廟宇去燒香。其實那裏離家只有十幾分鐘的腳程。但是回程時,體弱的母親必須時時停下來歇息。攙扶著媽媽一步一步往前走時,我想到小時候住在南台灣的岡山眷村,炎熱夏季的晚上,母親常拖拉著左鄰右舍的一堆小蘿蔔頭,去附近空軍官校附設的電影院。那時,與其說是去看免費電影,不如說是去找個納涼的地方。散場後,在回家的路上,當我睡眼惺忪的走不動時,母親就指著路邊一排樹影後,教堂屋頂的十字架說:「快看,十字架,會走路!」孩子們就一起大聲反復的念著「十字架,會走路!」我就緊緊地握住媽媽的手,高興的繼續前行。 雖然信佛的母親,從沒帶我們進過教堂,十字架對基督徒的意義,她也無從了解,但母親對十字架卻似乎情有獨衷。從我有記憶開始,不知為何,母親一直戴著一條金色的十字架項鍊,從不脫下。當母親蹲下身來與我講話,或是晚上在床邊講故事哄我入睡時,我總愛去玩她項鍊的十字架墜子。有時母親怕我太用力會扯壞項鍊,就輕輕的斥責,然後把調皮的小手拉開。但不須片刻,我又會忍不住伸手去抓弄。就這樣,母親的十字架,成了我快樂童年的記憶中,最鮮明的一部份。 十五歲那年,父親過世。那時我上面的兄姊,都已陸續離開家到外地求學或就業。在與母親獨處的時光中,我對母親的內心世界有了更深一層的接觸。那時,中年喪偶又沒有謀生能力的母親,有好幾年都一直處在哀怨、憤慨、悲傷、恐懼、與憂慮的情緒中。無論晝夜,她都常常會歇斯底里的對著父親的遺像悲泣、怒吼、抱怨、哀號、或喃喃自語。心情平靜時,她偶爾會對我講述她與父親的一些陳年舊事。慢慢的,我拼湊出一段關於那條十字架項鍊的故事。那是唯獨屬於那個時代背景的愛恨情仇的悲淒故事。就這樣,母親的十字架,成了我青澀少年的記憶中,最傷痛的一部份。 接著上大學、當兵、出國。我興奮的展開翅膀,離開鳥巢,千山萬水的去追尋自己的夢想,把所有對母親十字架的記憶,都狠狠的拋諸腦後。四十歲那年。在歷經了人生起伏、悲歡離合之後,我領洗成了基督徒。當時我們教堂有位長輩,楊媽媽,她對我非常愛護,又因為她與我父母一樣,都是從大陸到台灣的福州人,便把我稱做「乾兒子」。領洗那天,乾媽送了我一條十字架項鍊,與母親常年戴著的那條十分相像。平時我除了結婚戒指外,連手錶都不喜歡戴。但是因為乾媽每次見到我,都要檢查我是否戴著她送我的項鍊,所以我也就常戴著,直到乾媽離開美國,後來在台灣病故。 當我的人生花朵正在茂盛的成長開放時,母親的生命卻在日益凋零萎謝。患了失智症的母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再戴她那條曾被汗水與淚水浸溼的十字架項鍊。母親過世後幾天,我在夢裏見到她。夢中,她的面容交錯重疊,不斷的變換。時而是兒時她逗弄哄騙我時的開心笑靨,時而是她喪偶後悲傷哭泣的愁容,時而又變成完全失智後呆滯空洞的目光,有時又重疊著聖母含笑的慈顏。在交錯混亂的影像中,唯一能看得清楚的是母親頸上的金色十字架。我低頭拿起自己戴著的項鍊,笑說:「媽,你看,我們的十字架多麼相像。」夢醒後,我立刻翻箱倒櫃的把我冷落了多年的領洗項鍊找了出來,悄悄的戴上。當我捧起這十字架,親吻祂時,淚水滴落了下來。 今天早晨,母親入殮時,我把這條我一生中唯一戴過的項鍊取下,為她戴上。當我碰觸到母親冰冷的的身體時,我感到母親愛兒女的心仍是熾烈的。我低下頭,附在她的耳邊說:「親愛的媽媽,十字架,會走路,帶領你到天國去。」我知道,這個曾被我的汗水與淚水浸濕過的十字架,會將母親與我們的心永遠的連結在一起,直到我們在天國重聚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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