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難以實現的永不分開

她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帶著微笑離開這個世界的，也結束了她十九歲又兩百零四天的生命。而那一天，他卻沒有力氣看著她的臉，他只能選擇飛車疾往鹿港的海邊，一路上，風不停的從他的耳邊吹過，就像是他對老天爺不平的控訴一般，而老天，也貼心的回報他刺人的雨，就像祂已經知道，他再也流不出眼淚，所以祂只能選擇用緜緜細雨來撫慰他那顆將死的心。他多麼希望我騎的摩托車可以在瞬間失控，最後撞上電桿，這樣他就可以一睡不起，也或許，就可以馬上跟她相聚。可他，並沒有這樣的勇氣……

書民站在鹿港的海邊，看著大海，看著只為芷柔哭泣的老天的眼淚。他只是呆呆的站著，手中握著前幾天從天后宮（註一）求回來的平安符，想像時間是不是可以就此消失或是無限延長，想像著，是不是可以再見到她的身影，想像著，最好現在就是世界末日。

可是，一切都沒有改變，潮水還是一如往常的打向岸邊。書民的眼淚開始像洪水般的潰堤，他跪坐在海邊的消波塊上，只是不住的流淚，只是大聲的呼喊，只是使勁的揮舞空氣，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開始過著沒有芷柔的日子，她只比他早到這個世界幾個月，可是，往後的他，卻得獨自過著沒有她的生活，好多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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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轉回鄉下醫院的三個多月後，芷柔的病情始終沒有改善，甚至曾經發生過幾次大出血，這使得芷柔開始得住進加護病房，至此，書民能跟她見面的時間就變的更少了，而且大部分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靜靜的躺著休息，他只能輕輕的握著她的手，在床邊看著她那張蒼白又沉靜得像嬰兒般的臉，空氣中始終瀰漫著一股鹹鹹的氣味，他知道，那是他悲傷的淚水混合著冷血的藥水之後調合的感覺。

一天，芷柔的精神還算不錯，他們總算又可以天南地北的聊天，她說到高三時有一次他們一起去鹿港天后宮的事情：

『你知道嗎！民！其實那時候我開完刀，身體才剛恢復沒多久，可是我好怕你會覺得為什麼這麼久沒見面沒連絡而有所懷疑，所以，那一天跟你去了天后宮。還記得我們在天后宮後殿的許願池前發生的事嗎？』

書民一臉微笑，但又語帶疑惑的說：

『妳在許願池前許了三個願望，那時候我身上找不到銅板，只好去便利商店買統一脆麵，才拿到零錢讓妳許願。可是，妳那一天卻很奇怪的哭了好久……不管我怎麼逗妳開心，妳都不理我……』

『嗯！我還記得你跟我說，許願要在心裡許，如果講了出來，可能老天爺就不會讓我的願望實現，所以，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我許的是什麼願吧？』

雖然書民一直很想知道芷柔到底是許哪三個願望？可是，每次只要他問她，她卻總是笑笑不語，她看起來雖然是開心的樣，其實心裡面卻是滿滿的事。

『柔，我很想知道你許什麼願耶！你可以告訴我嗎？』

只見她啊的一聲！沉思了一會兒之後，隨即勉強又不太願意的從嘴裡吐岀輕輕的話語。聽完芷柔許的願望，他的眼淚竟不自覺的落了下來，他看到她眼裡有一些憐惜與不捨的眼神，因為他的臉上開始出現滿滿的自責。芷柔突地握著書民的手，那雙手雖然久經病痛的摧殘，但握起來還是能帶給他款款的深情與溫暖，還有她眼中的真誠諒解。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將來唸大學時可以跟你在同一所學校，因為我知道，你只要一天沒看到我或是聽到我的聲音，就會生病。這個願望算是實現了呢！我的第二個願望是能跟小民一起到處去玩，到處去體驗人生，這一個願望雖然沒有完成，但也算實現了大半了！至於這第三個願望，還記得那時候投下硬幣，銅板剛剛好打到烏龜的頭嗎！結果你開玩笑的跟我說：喔……虐待動物！這個願望一定不會實現，你知道嗎！當我聽到你說那樣的話時，我真的好傷心…….』

『因為我的第三個願望是，我希望我的身體能夠趕快好起來，我要跟你永遠在一起，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雨，還是一直下著……，但，書民想他已經分不清楚臉上流的到底是眼淚還是雨水。就像芷柔的離去，他已經不知道到底該怪誰？如果是怪老天，那他自己根本就是老天爺的幫兇，他只知道老天爺還能不停的哭泣，跟他一起哭泣芷柔的離去，可他，卻什麼都無能為力。手上的平安符輕輕的被他舉起，他知道，他跟芷柔已經徹徹底底的被分開，他們再也沒有活在相同的空間，還有相同的，時間裡……（待續）

（註一）鹿港天后宮：相傳為湄洲媽祖渡海來台很早開基的一間廟宇，位於鹿港鎮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