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爾克在《給青年詩人的信》中說:「如果你覺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貧乏,不要抱怨它;還是怨你自己吧,怨你還不夠做一個詩人來呼喚生活的寶藏;因為對於創造者沒有貧乏、也沒有貧瘠且不關痛癢的地方。」讀完陳黎的最新詩集《朝/聖》後,對於這本在養病療身期間所完成的作品,深感讚嘆,不僅結構分明、文字簡潔、版面清爽,充滿創意的想像如湧泉般汩汩而出,更是渾然天成。連待診時百無聊賴,都能召喚詩的靈感前來,此書玩性依舊,令人安心。
書分五輯,從「香客」、「十二朝」、「十二聖」、「四方」到「五寰」等標題看來,架構清晰,可見詩人書寫時的自覺。各輯皆有我欣賞的詩句,如〈善男〉:「上善若水。好男人在你/冷時,應該是一碗/熱薑湯或燒酒雞/在熱時,蜂蜜水或/甘蔗汁。在你想念時/一碗即時宅配,冷熱/任選的紅豆湯。在你/不爽時,一盆讓你潑辣地/潑出門外,不必回收的/覆水。」如這般可化成各種樣態的水的男子,真是善哉善哉啊!還有以諧謔之句寫〈清朝〉:「把成功變失敗/把企圖復明者徹底變失明/叫人不得不滿意、不/懸掛的旗花異草」,消遣了反清復明的鄭成功,也巧妙運用滿人八旗的雙關諧音,真適合拿來出題(哎,職業病又發作了!)。
不過,我仍比較鍾愛雋永哲思的詩,如〈力學〉表面上雖寫牛頓與實驗,但最後幾行:「我依然是一個在課堂上/不太專心的學習者/我們從翹翹板上站起來/我看到一端擺著我/上課時想到的幾個暗喻/另一端,則是滿天星斗」,當下把物理變詩意了。還有根據詩人孫梓評詩集《善遞饅頭》中的六首詩,圈字組成的〈偽善饅頭〉第四段:「虛構的雨夜裡/神有縫。用無/法模仿的微涼/語言,使我們/學會用不存在/的線條交換痛」,想像無限,耐人尋味。或是在〈夏歌〉第九段:「用一首詩,陶瓷器皿般的簡潔/節制,以小寓大,舉重若輕,比輕/還輕地,舉起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節奏如歌,精準詮釋了關於詩的重量與輕盈。
詩人對家鄉念茲在茲,風土人情皆可入詩,他在〈俳聖〉中與松尾芭蕉對話,以花蓮的海浪翻疊對應京都的杜鵑啼叫,幾組俳句畫面鮮明,意境優美,最後的「松下問/青蛙,風的尾巴溜到哪裡去了:/它噗通一聲,躍進古池,水面上/芭蕉葉,芭蕉的言葉,輕輕搖晃」,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而相對於如今網路年代的虛擬人際,〈春歌〉第七段憶念溫暖的過往:「我們的城鎮很久以前就有一座/地方人物館兼圖書館,我們的/曾祖父母、曾曾祖父母,很早/以前就搞臉書,讀臉書,見面時/用手指互戳對方的臉,反覆按讚/表示喜歡。多讚啊,不必插電就/互相電到!」以直白的敘事、幽默的語法反思雲端文化。在〈夏歌〉中更明白寫出:「啊我們已/將旅遊誌詩化、液晶化為高畫質/共享資源,沿途PO於水中網上」
大量閱讀、聽音樂的陳黎自承不常出國,但就像他的詩句所言:「小小的心就是最闊的活動中心」,莫里斯‧卡雷姆亦說:「幸福就在家裡,/靜坐陰影之中。」是啊!即便經歷了必須慢下來、靜下來的病痛襲擊,詩人依舊還是很快、很急地完成了這部作品,構思大器,又處處可見巧思靈光,真是令人不可思議。所以,在亂雲飛渡時,並不需要去花園看落葉殘紅,最美的花始終在心裡,且以詩為土築路,開展療癒的朝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