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誰知道。少女小聲地說,走向紙球。
就在店長低頭,清亭抬腳的瞬間,店內猛然炸開一道尖銳的笑聲
少女嚇了一跳,不用尋找聲音來源,她非常確定聲音發自身前的紙球。
那笑聲雖然稍嫌尖銳巨大,卻很明顯只是女性的高音部聲調,並沒有什麼駭人之處
但清亭只想逃開。
她認得這個聲音,而那紙球竟開始蠕動
化作一張她永難忘懷,和自己相似地噁心的女性臉孔。
無法轉移視線,她只是看著那張面對自己的紙臉
紙球收起笑聲,姿態優雅地抿了抿線條美麗的唇,溫柔吐音如此迴異於方才的尖銳
「清亭。」
尾音清晰,呼喚自己名字時,柔脆地,模糊地帶有些許京片子腔調
那是母親獨有。
少女退了一步,開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心跳加快
事到如今,她不想,也不應該再聽見這個女人的聲音
好討厭,好噁心,那張臉優美而陰沉,揉皺紙張的線條形成詭異的皺紋
那不是母親。
「清亭,我啊.........」
她要唸那封信了。
少女意識到這點,是因為她已經將信的內容背得滾瓜爛熟
並非是一再閱讀的關係,那封信她只看過一次,只一次,就像刻骨銘心一樣。
不要唸,不要用母親的聲音唸。
啪的一聲清響,紙球被物擊中,發出女性的吃痛慘叫,彈開出去
清亭先是看著地上的紅色橡皮筋,再望向店長
那人放下竹槍,聲音和緩得讓清亭的思考有些錯亂
「看著它。」
少女搖頭,她幾乎是沒有瞬眼地看著店長平靜的臉孔,以阻止自己要看那球紙的衝動
紙團像垂死的昆蟲一樣不停掙扎著要翻回正面,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妳要看著它,否則那不會消失。」店長扶著沙發椅背,探著頭看她,姿態慵懶,如此令人安心
「那只是張紙。」
「可是它有臉,」少女的聲音沙啞,大概她受到的驚嚇遠比自己以為的來得大。「你也看見了,它還叫我的名字。」
「這正是我們之間的差異,我什麼也沒看見。」店長別開眼,「只要不刻意去看就不會看見,妳必須明白。」
「你可以說得明白點嗎?」清亭用餘光瞥了瞥那紙球,它已經翻過來一半,仍在咕噥著喊少女的名字,抱怨身上的疼痛
小小的母親
真的就像真正的母親一樣。
她的母親藏不住心事,吃了苦頭一定會在嘴裡嘟噥,彷彿要讓周圍的人都知道她的難過
所以才留下那封信,無論如何,即使到了最後,她也要讓丈夫及女兒明白她的難處,她要的快樂
只有『她』,從來就沒有『他們』。
「我很想說不可以,」店長的眼迅速掃過清亭的臉,殘影彷彿拉出一道纖細的白線
「不過既然妳已經是這間店的一部分,有些話不告訴妳也不行。」
「我呢,大體上來說,只看事物的『本質』,因為那就夠了。」他的眼睛色彩純粹地美麗
「但妳似乎不是如此,也不應該如此,妳看見了事物的『情緒』。」
啊。
憤怒的辛先生化作獸,母親的信發出聲音
清亭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麼。
「大概白色都是這樣,」店長嘖了一聲,「雖然花點力氣我也看得見,但妳不過是個普通人.........」
「你有打火機嗎?」清亭打斷店長的自言自語
「做什麼?」店長皺眉一笑
「燒了它,我不想看見它,也不想聽見它的聲音。」
「哎呀真粗暴,」店長看著那個紙球翻回正面,又補了它一槍,「誰也別想在我店裡放火,我有更好的方法,所以不是叫妳看著它了嗎?」
雖然很不樂意,但不得不好奇是什麼樣的方法,於是清亭看著那個痛得在地上打滾尖叫的紙球
「跟著我說,那只是一張紙。」
「那只是一張紙?」尾音上揚,她發出店長最痛恨的語調
「妳很喜歡疑問句嗎?明確地說出來,別浪費時間。」
「那只是一張紙。」清亭被他激得加大了音量,紙球發出輕微的抽搐,痛喊
店長笑了,「繼續。」
「清亭,清亭!」帶著脆音的痛喊,少女畏怯地縮了縮身子
「既然已經開始了,就不能停下來。」店長警告,聲音帶笑卻很認真,「繼續。」
「那只是一張紙。」清亭咬牙,胸口有滾水沸騰的騷動
那只是一張紙只是一張紙只是一張紙.........
少女不知道自己一直說了幾遍,紙球呻吟聲漸漸轉弱,終至消失,軟癱在地
靜止不動。
店長本來已經縮回沙發裡,發現結束了又探出頭來
「十二次啊,」店長咯咯發笑,「哎,老實說,我很失望。」
「已經可以了嗎?」胸口的騷動消失,她的心跳恢復到正常的頻率,舒服多了。
「妳說呢?意志不堅的傢伙,去撿起來試試看啊。」
於是意志不堅的清亭伸出腿去,一連踩了沒反應的紙球幾腳,才小心翼翼地撿起來。
「懂了嗎?那已經是一張紙了。」店長從沙發裡站起來,「因為妳虛弱的言語,所以那張紙已經沒有對人展現情緒的力量了。」
清亭抬頭看著店長,「所以這是你聘用我的原因嗎?」
「不只是這樣,」店長輕輕搖頭,「力量還不只是這樣,如果只是這個程度,我自己就做得來了。」
「我累了,這些話我只說一遍,」他站著倚靠在沙發背上,與其說那是疲憊,倒不如說是懶得再繼續解釋。「這個地方,是不能以妳的常識推斷的空間,所以從今以後,不論看見什麼妳覺得不應該出現的東西,都不許大驚小怪,因為那很煩。」
清亭答應了,店長看他的眼光有如在說他不相信。
「總之,我帶妳去看妳的辦公室,過來。」
走廊裡,清亭本來只看見兩扇門,不過跟著店長的腳步
不應該有門的地方出現了門,異常地多
店長名為辦公室的那間房間,可以說很大,也可以說很小
因為裡面堆滿雜物。
高度觸及天花板的各種材質的箱子堆滿了整個空間,幾乎看不見牆壁
灰塵的厚度驚人,看來那些箱子自從封起來那天起就沒人碰過。
房間正中是一張書桌,比店長房間那張略小,用的卻是相同材質,看來昂貴的深棕色
「那扇門,」店長指著房間右側的門扇,清亭看去,箱堆與箱堆之間有兩道窄縫,兩扇門
「右邊那扇,是雜物間跟洗手間,妳可以把這些箱子都搬過去。」
「箱子裡裝了什麼?很重嗎?」
「妳大可自己看,只要別碰裡面的東西。」店長難得慷慨
「左邊那扇門是廚房,如果雜物間放滿了,可以把東西往廚房放,反正從來沒用過。」
他的手掌撫過辦公室門框
「我會撤掉店裡的一排櫃子來放這扇門,妳會找到的。」
「我早就想問,」清亭攔住想離開的店長,「店裡那些櫃子,是做什麼用的?」
店長牽起唇笑了,手掌撫上頸側,少女發現這是他慣有的動作
「我們這麼說吧,」他聲音柔和地令清亭害怕,「你可以試著把妳脖子上那顆明顯失去作用的圓形物體,探進抽屜裡試試看會發生什麼事,一定很有趣。」
「我明白了,我不問了。」清亭迅速回答,店長笑意更濃
「機靈的孩子。」他說完以後就離開了
清亭目送他離去,這房間位於迴廊前端
不過既然店長說要替她移到店面去,那他就一定做得到
她對著房間嘆氣,話說回來
這得收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