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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

敲罷了三聲晚鐘，
把銀的波底容，
黛的山底色，
都消融得黯淡了，
在這冷冷的清梵音中。
暗雲層疊，
明霞剩有一縷；
但湖光已染上金色了。
一縷的霞，可愛哪！
更可愛的，只這一縷哪!
太陽倦了，
自有暮雲遮著；
山倦了，
自有暮煙凝著；
人倦了呢？
我倦了呢？

　　【賞析】在“五四”時期，俞平伯是用自由體寫詩最有成績的詩人之一。自由體詩最易犯的兩個毛病是淺陋和散漫，在他的詩中卻是沒有的。他所致力的是意境的創造和語言的熔鑄，著使他在當時能卓然自成一家。

　　寫黃昏的詩很多，而俞平伯的《暮》卻自有特色。黃昏，晚鐘響了，水面的銀色和山的黛色也都黯淡了。這二者本是不相關連的，而詩人通過對自己的感覺把它們聯繫在一起：水光山色被鐘聲銷融了。鐘聲是冷冷的，是超塵脫俗的“清梵音”，這是詩人的感覺，也是詩人的心境。

　　暗雲層疊，而且尚有一縷明霞，雖只一縷，也足以使湖光染上金色，霞光是可愛的，重重暗雲中的一縷霞光不是更可愛嗎？在藝術中，一可以當十。這濃重暮色中的一縷霞光，給詩人創造的淒清的藝術境界增添了亮色。

　　黃昏總是帶來倦意。太陽倦了，山倦了，人倦了，我也倦了。一層深似一層，仿佛世界的倦意都集中在我了。而且，太陽倦了，有暮雲遮護;山倦了有暮煙相伴，人呢？我呢？這深深的寂寞之感已呼之欲出，說了反嫌多餘，含蘊更耐人尋味。

　　本詩寫於“五四”運動高潮過去之後。魯迅用“寂寞新文苑”來形容那時的情景，本詩中的“人倦了”也透露出同樣的消息，詩人的寂寞也是社會的寂寞。

　　俞平伯說他寫詩，只願“借當代的語言，去表現自我”（《冬夜•自序》）。他在詩中從不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暮》也是一例。

　　朱自清說俞平伯“舊詩詞功力甚深，所以能有精練的詞句和音韻”（見《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俞詩的語言精練是眾所公認的。像本詩的“暮雲遮著”，“暮煙凝著”，從中可看出他把舊詩詞中的鑄字煉句的功夫用來豐富當代語言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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