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退休的朋友夫妻倆，月初甫自瑞士旅遊兩週歸來，高山健行的腿痠剛恢復，全家便又風塵樸樸趕往日本北海道度假，說是為了慶祝父親節。朋友的八八節，除了全家聚餐、節日禮，每年還安排一趟短程的家族旅行，令我們這群朋友羨慕不已！

不由想起自己的父親，一個有擁有暴風性格又寡言的男人，只有在幾杯黃湯下肚後才顯露溫暖本性。酒後的他幽默風趣，朋友都愛極了微醺的父親，此時的他可以夜話一整晚，從政治聊到歷史，從家族搬遷史談到風花雪月，無所不聊，也是我們姐妹年節的最佳話伴。承繼自奶奶的巧手，使他能踩缝飪機也能進廚房。

隨著女兒們成長離家求學和工作，父親少了可以自在聊談的伴，孤寂（人群中的孤獨感）的生活使他離不開杯中物，在村裡只有酒肉朋友，沒人能談心。由於只有勞動、缺乏運動，父親的標準身材逐漸走樣，取而代之的是中廣身形，加上自己動手剃的2分頭，使他與壯碩的表弟愈來愈像，過年過節表弟總會來陪舅舅喝上兩杯。

同輩的村人大多只有小學畢業，父親和幾個姐妹卻是村裡少數的高學歷，這也讓他找不到談得來的朋友，昔日的軍中同袍早已失去聯絡，偶而碰到來自同袍家鄉來的朋友，父親才會聊起早已久遠的當兵歲月，那段日子卻讓他聽力受損，也導致晚年重聽。只有與年齡相仿的姐夫相處時才能盡興暢談，他也是父親少數好友之一。

父親與母親少有共同話題，他們的成長歷程不同，興趣不同，個性更是南轅北轍，年輕時經常吵架，母親數度離家出走，卻在不捨子女下回來，日子就在吵吵鬧鬧中度過。姑婆的兒子說，父親與爺爺相處不來，爺爺和曾祖父也是如此，到父親與兒子這一代，父子一樣說不上話，但父親與女兒卻是無話不談。

個性執拗的父親常覺有志難伸，身為家中獨子，他背負家族太多的期待，卻期望能到寬闊天地闖一闖，因此有記憶以來，父親一直鬰鬰寡歡，常以酒澆愁，更常提及要不是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年幼子女，他早就外出打拼看天下。他這一生，除了偶而的出國短程旅行和國內旅遊，父親一輩子守在老家田園，從未能任性到外頭闖一闖，這成了他人生中最遺憾的事。或許因此他格外戀家，離家最長不超過一週，便吵著要回家。

記憶中，父親常與兄長熬夜看棒球，也會帶我們到戲院看洋片、去看元宵砲炸寒單，他平常很節倹，在外點餐卻很大方。父親外表看似剛強，內心仍有柔軟的一面，也許是受傳統家教影響，他很少對家人表現溫柔。

遺傳自奶奶的大耳朵，父親也有對長又寬厚的雙耳，這也是人們眼中長壽的象徵。鬰鬰不得志的父視，從年輕時便未善待自己的健康，抽煙喝酒檳榔熬夜樣樣來，還發生多次骨折意外，患上肺積水，也許是遺傳基因強，父親出乎許多親友意料活過80歲，除了重聽，身體硬朗。

奶奶九十餘高齡辭世後，父親才開始關心起自己的健康，任性的他卻是煙酒依舊，而且煙癮不小，喝的則是烈酒，早年還有三五酒伴，後來酒友陸續故去，便在家中獨酌。飲烈酒加上喜食熱食、喝熱茶，父親在一次吐血過後被確診得了食道癌，從此走上抗癌路。原來父親吃東西早就覺得卡卡，卻不以為意。

彼時台灣食道癌病例不似今天多，多數病人對它很是陌生。食道癌在諸多癌症中算是比較棘手的，開刀手術比肺癌更複雜、時間也更長，慮及父親已八十餘高齡，加上正子攝影顯示有淋巴轉移、心脏又有主動脈瘤，雖然父親終於同意接受開刀治療，最後主治醫生還是選擇了保守的化放療。

生病後的父親消瘦許多，不復大腹便便模樣，臉部線條也柔和很多 治療初期固執依舊，還直說當初吐血就不該送醫院檢查，讓他的生活完全變了調，化放療過程不斷抗拒，從吃乾飯改成稀飯更是抱怨連連。挺過艱辛難熬的治療期，父親終於可以返家正常飲食，但保守治療終究沒能完全殺死癌細胞。

父親生病的兩年期間，對家的眷戀更深，治療空檔返回老家每天總要裡裡外外巡禮一遍，抽屜裡的物品更是一再地取出檢視，家人的陪伴和偶而安排的小旅行，讓他露出久違的笑容。他開始珍惜與母親的緣份，多次詢問母親是否願再續來生緣，個性也變得隨和溫柔。或許是長久未進食，胃空得難受，父親常偷藏花生、餅乾等，擔心他食用後堵塞食道造成肺炎，我們總是想盡辦法取走他小心藏起的小花生米。

病中的父親迎來長孫女婚禮，幸好彼時他正好療程結束可以進食，卻未能盼到長孫的喜酒，這讓他深深感到遺憾。兩年後的初夏，癌細胞再度擴散，父親身體也逐漸衰弱，那年五月與孫女的母親節返鄉之約，因病情惡化無法履行，他終究沒能過完那個炎熱的五月天。

今年是父親離開後的第九個爸爸節，過去這麼多年，除了他曾入夢兩回，一直未能好好追憶過往相處的點點滴滴。身為家中長女，我得到父親滿滿的愛，雖然他常有不能理解女子想法的時候，相互關愛之情從未稍減。每每總會想起那年八月辭去工作返家小住，卻因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父親見我整日未喝水進食，深夜送來飲水，隔日清晨再請母親煮粥暖胃的溫柔。

看著天邊的晚霞山影，想起酒後的父親指著屋後的山告訴我：今天的山景很美，妳可以把它拍下來。嚐嚐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月餅，這樣吃飯總覺得少一味････遇到好吃的，他永遠不吝惜與子女分享。我喜愛拍照，老爸就是最佳模特兒，也留下一幀幀生動活潑的照片，讓我們懷想當年相處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