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都死幾個人了……」

　　「還盡是些美人呢，人說紅顏薄命，可不就是為人所覬覦而死的嗎？」

　　雪，愈下愈大了，混合著身旁的納涼之語，賢英感到自己的血液驟然冰寒。昨夜的煉獄之景，再一次刺入她的耳目，那五名淪為官兵玩物的貢女，最終受不住極端施虐，在爆雪下失去了最後一絲生息。

　　她們的屍身一併被蓋上破麻布。

　　「阿桃──阿桃──阿桃──」賢英看著官兵舉起火把準備燒毀她們，連忙要衝上去。

　　「你給我安靜一點！」阿清把她小小的軀體抓了過來，面上盡是隱藏不住的悲怒。「別給我哭哭啼啼的，給我好好看清那些人的嘴臉──就是這些人，害得我們高麗支離破碎，害得我們淪落元國。你對阿桃說過要對高麗王報仇，可你以什麼身分？如果你真想報仇，就給我看清楚點──那些人，不，那些殘渣，如果要徹底清除，你就得坐上高位。」

　　賢英只能無聲地啜泣著，眼睜睜看著大火延燒到阿桃的身體上。

　　「這些屈辱，將會變成你的利刃。記得奇皇后吧？那個從一介貢女成為母儀天下的奇女子，我是不奢求你能做出什麼作為，但如果你真想改變這一切，唯有掌握權力，你才有資格說這事兒。否則這一切都是天方夜譚。」

　　「變成……變成皇后就行了嗎？」她的涕淚在霎那間止停了，因為大火已經把阿桃燃燒殆盡了。

　　阿清卻哈哈大笑，帶著嘲諷，帶著淚水，在大雪下放肆地傲笑，「別說得這麼簡單啊，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呢。改朝換代也不一定啊，哈哈哈──」

＊＊＊

　　阿桃死後，賢英身上的童稚之氣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和阿清一般成熟冰冷的眼神。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甚至原本要逃脫的計畫也放棄了。

　　阿清終於跟她說出實情──原來某一晚官兵覺得她的眼神不懷好意，便要把她抓來鞭打，但阿桃卻為了保護她，自願頂她的罪。不知為何，官兵卻愈來愈變本加厲，到最後，阿桃竟成為他們每晚凌虐的對象……

　　「阿桃真傻……」她低聲哭著。

　　兩個時辰後，行軍領著貢女終於到達元國大都了。

　　由輔佐戶部侍郎的總管太監清點人數，按照編號將她們領入掖庭宫做下一步的篩選。只是他們忙活到一半，就被遠處司禮太監的聲音給叫停了。

　　「太子殿下、皇子殿下駕到──」

　　「又來了？」總管太監低頭啐了一句，連忙朝迎面而來的轎攆下跪。「奴才見過太子殿下、皇子殿下。」

　　小太監這時也跪了下來，對著身後發愣的貢女大聲怒斥。「賤婢！還不快跪下！」

　　身旁的貢女各個都跪了下來，賢英不得已也低頭下跪。

　　「這些人可是高麗貢女？」

　　「請、請問二位殿下有何……」聽著總管太監顫抖的聲音，賢英不自覺地笑了。

　　太監顯露的欺善怕惡、畏懼權勢，這就是最真實的人性。

　　「母后有言，不再接受高麗送來的貢女，是你把母后的話當耳邊風？還是那位高麗王？」身著紫藍色質孫長袍的皇太子從轎攆上跳下，一雙大眼直瞪著身下的總管太監。

　　「奴才……奴才不敢。」

　　皇太子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把這些貢女都給放了吧。」

　　「可……」

　　「請太子殿下且慢！」一道沉聲從愛猷和脫古思的身後傳來，愛猷扭頭，竟是那名父皇最為器重的太師脫脫帖木兒。

　　不知為何，愛猷就是很討厭他，因為他總是控制著父皇和母后，主導他們施政，影響著元國的一根一毫。

　　「不知太師有何見解？」愛猷笑了笑，把膽小的脫古思護在身後。「害怕的話，就先回寢宮吧。」

　　脫古思卻怯聲答道：「我……我跟皇兄同一陣線。」

　　「真是兄弟情深啊。」脫脫斜眼睨向一大群由高麗送來的貢女，露出高深莫測的眼神，他似笑非笑，「想必這次是高麗王的好意，如果拒絕了，陛下和娘娘會更加困擾……微臣想，二位殿下也不願見到娘娘的祖國再生戰火吧？」

　　「哼！」愛猷忿忿地瞪著脫脫，隨即擺手要太監和貢女們平身，「都起來吧。」

　　「謝殿下！」

　　身旁的貢女紛紛站了起來，賢英卻在此時頭暈目眩，她伏在地上，用力支撐著手臂不讓自己倒下。接著，她慢慢踮起著腳，準備站穩，卻在下一刻，她狼狽地撲倒在地。

　　「噗……哈……」

　　細微的嘲笑聲放大在她耳裡，她不理會，想靠自己的力量離開地面。

　　「無事吧？」

　　「是不是很疼？」

　　不知何人拉住她的雙臂，助她起身。她抬眸，竟是與皇太子漂亮的眉眼相對，一瞬間，她又把頭低了下來。

　　她沙啞著聲音，說出了毫無誠意的道謝之語。「奴婢該死！多謝殿下相助！」

　　「臉都髒了呢。」一雙稚嫩的手忽地觸上她的面頰，將泥壤撥去。她震驚地望向這隻手的主人，他穿著素雅的月牙袍，笑得就像太陽一樣。

　　是皇子殿下？

　　和善的目光帶著極端愧疚，與那張略顯邪魅的臉龐毫不相符。只見他露出落寞的神態，「對不住，我向父皇和母后同你們對不住，不該牽連你們……」

　　她察覺詭異，隨即又跪了下來。「二位殿下不必愧疚，是奴婢不知好歹，對二位殿下無禮了。」

　　「賢英、賢英──！」

　　此時突如其來的叫喚，令她發抖得更加厲害，尤其這樣的嗓聲她錯認不得，她循聲望向太師身後的少年，眼淚就要滑落。

　　為什麼昕哥哥會在元國？

　　賢英忖著，身體又被愛猷拉了上來。「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作權賢英。」

　　「好，我記著你了。」愛猷嘴上雖是這麼說，眼光卻仍舊放在脫古思的身上，他拉著脫古思，走回步攆。

　　「此批貢女全數編為宮女，不得有異！」

　　那時年幼的他們並不知曉，他們的相遇，竟是元國內部動亂的另一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