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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31 05:07:02瀏覽15|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包子逸的《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相當精彩的一本書,「49篇藝文奇想+200種動物」,其中涵蓋的閱讀書單或電影充滿著多元且豐富的廣度,甚至以「考現」來命名,似乎更有一種融入日常生活的創意。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作者:包子逸 出版社:果力文化 出版日期:2025/1 書中,作者以「一隻特立獨行的豬」作為起點,交織出一篇篇跨越文學、音樂、電影、動漫、藝術與自然萬物的奇想之旅。她寫下與動物們相遇的時刻——人獸穿梭書頁之間,有如一幕幕3D立體聲光環繞的奇幻流水席;同時也透過動物與自然的隱喻,探討自由、野性與人性的衝突。 【Excerpt】 〈可愛的馬〉 …… 詩歌是文學嗎?為什麼不呢?這世間的詩與歌星月交輝,已經有銀河般的前例。代替狄倫伯出席諾貝爾典禮演唱的「龐克搖滾桂冠詩人」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不是第一個寫詩,再把詩唱成歌的人,但是她一九七五年初試啼聲的《群馬》(Horses)專輯一炮而紅,正因為人們視她為把詩唱進龐克搖滾的先鋒。起初,比起組樂團,佩蒂更想成為一名詩人;一九七一年的時候,她在紐約聖馬克教堂知名的「詩歌計畫」中朗誦自己寫的詩,為了想讓自己「看起來狠一點」,踏著蛇皮黑靴登台,央請一位電吉他手伴奏,戲劇性的詩歌表演獲得不錯迴響,這是催使她組團並成為「龐克教母」的引信。 佩蒂的回憶錄《只是孩子》(Just Kids)就像《群馬》橫空出世的前情提要,描繪了諸如此類成名前飢寒交迫但青春正盛的往事。「馬」的意象在這過程中有重要的象徵意義——在《群馬》封面上,她帥氣披上肩的黑色西裝外套別了一只銀馬別針;她因為讀了《瘋馬》傳記小說受到啟發並在膝蓋上刺青,;〈大地〉(Land)成了《群馬》專輯的主調,在她魔性的唱誦中,此曲萬馬奔騰、煙塵四起,狂野而懾人,至今仍是我私心感到最迷魅的「詩歌」。 〈大地〉同時示範了佩蒂擅長的重組技能——以自己的長詩為主軸,重現經典,織入豐富的文化指涉,對於嗜讀偵探小說的她來說,這是重新編碼的解謎遊戲,也是對前行者致敬的方式。 在台灣,夏宇以詩入歌的精彩同樣有其標誌性,其首部詩集收錄的〈乘噴射機離去〉,幾年後被陳珊妮唱成一首歌,成為陳珊妮第二張音樂專輯的名字。如同佩蒂的〈大地〉一曲,〈乘噴射機離去〉充滿反詰與偏鋒,歌中有馬、重現經典(詩名源自英文老歌〈Leaving on a Jet Plane〉),以現代詩入歌,跳脫整齊與對稱,萬花筒般破裂重組的意象不受傳統曲式制約,歌詞先於歌曲,不被動服務曲調,聽起來反倒有種筋骨徹底舒展開來後所獲得的柔韌與新意,詞曲創作者皆才氣奔騰,是我最喜歡的夏宇的歌。 馬世芳《耳朵借我》書中寫了一則《目擊陳昇和伍佰的第一次》,講他們翻唱台語老歌經典〈可愛的馬〉的過程。故事裡,詞曲能手陳昇和伍佰頭次一起進錄音室,伍佰才二十初頭,還綁著小馬尾,剛組China Blue,陳昇也不過三十初頭,本來伍佰精心設計了一款編曲,姍姍來運的陳昇進錄音室不過五分鐘便推翻了他的預想,並且開始把大量高粱運輸到錄音室,把所有團員歌手都灌了好幾回合,演奏者因此鬆掉了頑強的「專業自覺」,表現得不負眾望。彼時,陳昇指示鋼琴手要「像一個一輩子都在當小學音樂老師的鋼琴神童那樣彈琴」,與伍佰進錄音室正式配唱時,又比手畫腳吩咐:「『手摸著心愛的馬唷/不覺珠淚滴』,一定要唱得手上感覺到馬屁股的毛纔行!」 〈可愛的馬〉最後被陳昇和伍佰唱成現代搖滾,歌裡的「咻蹦蹦咻咻蹦蹦」背景合音實在洗腦,聽完前述這則故事產生一個意外 的後遺症,從此我每次聽到〈可愛的馬〉都會感到自己的手在撫摸馬屁股的毛。雖然陳昇的指示相當玄妙,但據說佩蒂.史密斯邀請電吉他手陪自己上台唱詩時,只問了對方:「你能用電吉他表現一場車禍嗎?」看來,不管是詩人還是音樂家,沒有一點想像力還真的不行。 〈鳥人與紙船〉 …… 波蘭作家舒茲(Bruno Schulz)曾在〈書〉這則短篇中描述自己曾經遍尋不著一本童年時期的「書」,某天卻赫然在家中幫傭手中發現書的殘骸,他吃力地問:「妳從哪裡拿到這本書的?」 「呆子。」幫傭聳聳肩說:「這東西一直放在這兒啊。我們每天撕它個幾頁去包從肉鋪裡買回來的肉,或是你父親的早餐….…」聞此,小舒茲「整個人激動得像是洶湧的大海」。 心愛的書竟然被拿來墊便當……讀到這麼晴天霹靂的悲劇,我卻很不識相地笑了,想到家裡的月曆。 舒茲的故事也只有這麼一處讓我發笑。整體來說,舒茲所經歷與描繪的世界是悲劇性的,若有任何喜劇的成分,也都是黑色喜劇。在舒茲拿著一根麵包走在街上猝不及防地被蓋世太保槍擊身亡前,他倉促的一生只發表過兩本短篇小說集《鱷魚街》(Llica krokodyli)與《沙漏下的療養院》(Sanatorium pod Klepsyara),圍繞「童年」與「父親」兩大主題,反覆書寫小鎮畸人以及不斷死而復生的父親,沒有什麼具體的情節,因融入大量魔幻寫實手法而被歸類為小說,但敘述像散文,文風又像詩,風格乖張而瑰麗,像文學界的波希(Jheronimus Bosch)或高第(Antoni Gaudi),許多段落經常讓人讀得眼冒金星,對於第一次讀舒茲的讀者來說,也許可以從〈肉桂店〉這則短篇讀起,它精巧地示範了舒茲打造的迷宮,如何展現鏡像般無限延展、讓人目眩神迷的想像力。 許多人將舒茲與卡夫卡相提並論(其實我覺得他們連相貌都有些相似),主要原因是舒茲筆下的父親讓人想到《變形記》(Die Verwandlung)裡的際遇,只不過卡夫卡的文字清冷,但舒茲繁縟,而且舒茲的父親在故事裡簡直是變形金剛,竟然可以變身為兀鷹、蒼蠅、蟑螂或螃蟹,舒茲還讓筆下的母親把父親變成的螃蟹煮成了海鮮湯。 舒茲的父親原本是一名成功的布商,後來因生理或心理上的病閒賦家中,曾經為鳥痴狂,從各國運來一堆受精鳥蛋,在自家房間內孵化豢養百鳥,在幻境創造了屬於自己的王國(或者說「療養院」),彷彿藉此填補現實世界中的失落。這個王國不幸最後被先前提到那位拿愛書墊便當的冒失幫傭給摧毀了,某天大掃除她打開窗戶「放生」了所有的鳥,舒茲父親失魂落魄,像是「一位剛剛失去了自己寶座和王國的,被流放的國王」——這一段情節成了《鱷魚街》一書前後呼應也最重要的意象。 如果你看過幾年前的黑色喜劇電影《鳥人》(Birdman),也許會發現這部同樣充斥魔幻寫實手法的故事與《鱷魚街》的意象遙遙相應——劇中不得志的演員不斷透過幻想自己是虛擬英雄「鳥人」而重獲征服的快感,振翅可傲視人間,彈指足以傾城,再也不受現實與空間侷限。 然而我更喜歡中文同名的一九八四年《鳥人》(Birdy)老片,片中的「鳥人」是名鳥癡,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從小造鳥屋養群鳥,嚮往能夠翱翔的自由,打了越戰之後精神受到創傷,進療養院後封閉自我,卻依然「想飛」,運用了大量的回溯手法,描繪了鳥人與好友的青春往事,敘事手法卻更顯細柔。 彷彿某種殘酷的寓言,這些「鳥人」在現世裡遭遇種種死而復生的精神性病態與衰弱,然而就像一名空中飛人在凌空的剎那,期待一雙接住自己的手,他們的願望如此龐大,又顯得如此微渺。 〈九月與蛾〉 …… 阿嬤的田邊長了一大叢南方常見、與田菁一樣不怕熱的常春花,由於其他農作此時都慵懶不事開花,這片花海成了勤勞採蜜者光顧的熱點。我在花叢內看到一隻自備吸管、豪飲十幾朵長春花的肥美生物,豪飲過程中,此君表演了非常酷炫的「懸停」定翼飛行法,翅膀振動飛快,吸蜜的時候不像蜜蜂東搖西晃,空拍機般定點懸浮,於是順手拍了幾張寫真回家,興奮地報告家長本人看到蜂鳥。鳥類知識顯然比我豐富的家父冷酷地表示:「台灣沒有蜂鳥。」並且告知此物應當為蛾。 後來才知道此君名為長喙天蛾或蜂鳥鷹蛾,顧名思義吸管特長,動作神態確實與蜂鳥相似,是昆蟲界的「四不像」,不像多數蛾夜間活動,又像蜜蜂一樣會發出嗡嗡響。 將蛾誤認為鳥聽起來相當愚蠢,但此君的相貌與氣質確實和一般人理解中的「蛾」有點差距——不是應該像個癡情種般撲火嗎?怎麼這麼歡樂地光天化日下在花叢裡採蜜呢? 看來不是只有我有這樣的成見——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散文〈飛蛾之死〉(The Death of the Moth)開頭就寫: 白晝出沒的飛蛾稱之為蛾似乎不太適,沉睡於簾幕幽暗處、最常見的那種黃夜蛾(yellow underwing)總會激起一股深沉秋夜和常春藤小花,般的宜人感受,但自日出沒的飛蛾無法。白晝出沒的蛾結合了蝶與蛾的雙重特質,不像蝴蝶那麼歡樂,又不如其同類那麼肅穆。 〈飛蛾之死〉記述了某個九月初秋的近午時分,窗外是忙碌的農耕景象,翻好的新土濕潤黑亮,清爽的空氣中是勃勃生機,窗內卻是一隻逃不出命運之暗面的垂死小蛾。 不可否認,九月與蛾都容易讓人陷入感懷,或許是兩者都暗示了秋意。即使九月的台灣多半還是熱得像烤番薯,但是當江淑娜以菸嗓唱「當滿山楓葉一片片紅了,九月」。唱紅了情殤,大家便集體進入了秋意濃的情境;當李壽全感性地在〈8又二分之一〉裡唱「忙碌的工作,失神的片刻,電話那頭往日的戀人(女聲:生日快樂!)……那是九月的午後」,我便起了雞皮疙瘩——倘使唱的是十月、十一月或十二月都不那麼對。同樣地,在象徵意義上,蛾這種生物似乎也散發著悲秋傷月的費洛蒙(即使這個世界上的蛾並不如想像中的憂鬱),因此被寫入文學之中的蛾,總是像永澤,一樣自帶陰影,而不會讓人聯想到一邊唱歌一邊採蜜的蜂烏鷹蛾。 《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像一匹刺繡細節出神入化的布帛,可以說是文學象徵手法的聖經,非常耐讀。在這本書裡,讓人哀傷的暗示都發生在秋季,而所有虛浮的快樂都擠在一個鬧哄哄的夏季。小說的第三章開頭敘述: 整個夏季,我鄰居的宅邸夜夜傳來音樂。在他藍調的庭院中,紅男綠女飛蛾般在私語、香檳與星輝中穿梭。 在這裡,作者以蛾形容這些赴宴者(而非蝴蝶或其他生物),在那狂歡中投下了幽微的秋意,那股清冷從喧鬧中滲了出來,讀者不難體會。 在美濃,秋意並不那麼明顯,沒有楓紅,而氣候總是要到冬季才能勉強算涼,只有透過作物的生長週期才能意識到季節的更迭。台灣南方的秋季和吳爾芙窗外的風景一樣,沒有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別離惆悵,反倒洋溢著一種終於告別了夏季,可以好好捲起袖子耕作的朝氨。 在吳爾芙過世後一年,〈飛蛾之死〉與其他文章首次出版,一九四二年收錄於同名散文集。可惜作者終究沒有越過她心裡的那扇窗,也許她在那隻小蛾的顫動與掙扎中看見了自己,以及人的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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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