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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金宇澄的《回望》-2
2026/07/30 05:46:17瀏覽93|回應0|推薦3
Excerpt:金宇澄的《回望》-2

繼續閱讀及分享金宇澄的《回望》。

幾天前摘要分享了本書的最後一篇文章,忍不住又再回望……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第一篇文章〈一切已歸平靜〉。


書名:回望
作者:金宇澄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18/8

那年他父親28歲,是共產黨諜報員;母親20歲,復旦大二生,一心想去北方革命。
年輕的他們凝視著前方的人生,彷彿無一絲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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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信、56則筆記和幾張證件,他對照母親的記憶,重新探索父母年輕的過去。
因為再鮮明的記憶也終將消逝,除非我們「回望」。
一部關於父母的回憶之書,留住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

Excerpt
〈一切已歸平靜〉
……

櫥裡一直擺有他和我母親的合影。
他們那時年輕,多有神采,凝視前方的人生,彷彿無一絲憂愁。他們是熱愛生活的一對。
其實在拍攝此照的歲月裡,父親奉命回蘇北根據地接受審查,母親在復且上大二,不知聽了哪個同學的話,想去北方革命,她的資本家哥哥大驚失色,趕到北火車站,將她從即刻開動的火車上拖回來,關在家裡一個月。

如今,一切都歸於平靜了,他們都戴老花鏡,銀髮滿頭。寒冷的雨雪即將來臨之時,父親輾轉不能入眠,獄中舊傷仍然隱隱作痛;母親一直是熱心的報刊讀者和離休組織開會對象。他們身體還算硬朗,沒有和孩子住在一起。
有一天早晨,父親摘了菜,喝了一杯茶,後來對母親說,今天不吃菜了。母親沒聽清,去到廚房後發現,父親已把豌豆苗裝到黑袋子中,丟進了十二層的垃圾通道,無法找回,摘剩的枝梗盛在塑膠籃子中……母親說不出話來,把那些枝梗裝入黑塑膠袋,扔進十二層的垃圾通道。第二天,她給每個親友打電話,提到父親這個過失,可惜那些青翠的豌豆苗。她大聲訴說這事,使聽者都有所觸動。

新中國成立後的某一年,父親突然被告知去京開會,實質是坐汽車在市區轉了好長一段路,被禁閉在一幢不知名小樓裡。周圍有多幢這類小樓,屬於本系統的人員,因某件大案的株連,每個「有問題」者被獨拘一座小樓,書面交代問題,每週允許與家人通信一次,也就是寫一頁無信封的內文。父親一直不知道這小樓的位置,其實是在附近淮海中路一二七三弄的「新康花園」,距長樂路我家只兩站路。我母親也全然相信他去北京「長期學習」,離開了上海。幾個月後,父親在一回信裡提到「昨晚大雨,響雷」。細看這一句,母親忽然意識到,他肯定不在北京,而是在上海!記得那一晚滬上大雨,空中響徹巨大的雷聲,但她不能在回信裡提出疑問。
在這段漫長的日子裡,他每天獨坐,默寫那些寫不完的交代材料。
有一天聽見窗外有小販叫賣麵包(當時有這類小販)的吆喝聲,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種聲調…….他終於想起來,以前在家裡多次聽到這種聲響,耳熟能詳,「賣麵包唻,羅宋麵包,豆沙麵包唻……」離家半年他才明白,這座小樓與自己的家,都屬於小販遊街串巷的同一個活動半徑,親切的嗓音,經過小樓旁草坪和寧靜的梧桐,一直曲折遊蕩,就可以返回自己熟悉的家,讓他忽然明白,也只有小販們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自由王國。

父親離休後的第二年,見到了情報系統的老上級。一九四九年後,這位老人即被禁鋼於江西某農場,直到一九八〇年代平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忽然轉身成為一個享受相當級別待遇的老幹部,卻沒有任何同事和朋友,有時被司機送到一個重要會場去,發現誰也不認識,只能回來。
父親說,他同老人唔面那天,頗有一九四九年前的接頭色彩,兩人坐在靜安公園一個茶室,湊得很近,壓低聲音說話。父親說,老人輕聲講話的方式和語言,仍然是解放前的那一套,完全沒受過解放後的政治教育和學習,甚至夾雜了江西老農的詞彙。
在「白區工作」的歲月裡,老人是一個重要的存在,是父親崇拜的領導人之一,廣交三教九流朋友,面對雙重或三重間諜(情報如生意,做「赤俄」、「白俄」情報、軸心國情報、國共兩黨情報)游刃有餘,精通幾國語言,著考究,用古董錫蘭銀菸盒、海泡石菸斗,喝咖啡、下午茶,每夜收聽同盟國新聞短波,密切關注時局。
但如今一切都變了。老人從塵封幾十年的箱籠裡,取出陳舊的英國斜紋呢大氅,壓滿皺褶的呢帽,手中的「司的克」(手杖)早已不見,改為他兒子在四川買的竹杖,時常恍恍惚惚,自以為還是在一九四八或一九五〇年,他只在清醒時嘮叨說,現在一切都好了,只是沒朋友,沒有事做。
父親說,他要做的事,四十年前已做完了。

那段時期每隔一天,父親會收到一張雙面蠅頭小字的明信片,他必也密密寫滿了一張,翌日回寄對方。這是南京老友寄來的文字,南京明信片為豎寫中式,父親是西式橫寫,一來一往,不亦樂乎。
當年這位老朋友搭救他出獄,一九四九年直至「文革」疏於往來,後不知怎麼接上了聯繫,雙方相互在信裡做舊詩,講無數舊話。這種赤裸的文字卡片,在小輩眼裡是過時和侄異的。
幾年之後,老友去世。
明信片無法收寄,父親失去了觀看蠅頭手書的樂趣,出門的次數更少了,手頭有一部縮字本的《廿四史》,他每天用放大鏡看這些細小的印刷體。
在老境中,友人終將一一離去,各奔歸途。他們密切交往的過程,會結束在雙方無法走動、依賴信件或互通電話時期,然後是勉強的一次或幾次探病,最終面臨計告,對方也就化為一則不再使用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死者的模樣仍然是在的,在活者的腦中徘徊,卻不再有新的話題,只無言注視前方,逐漸黯淡。這種化分之後的形象,終也有一天,連同保存印象的主人一起,忽然消失。人的全部印象,連帶記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都消失以後,才是真正的死亡。人是在周而復始替換這些印象中,最後徹底死去的。

某一年冬季,父親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當年某同學的小兒子。同學於一九六六年死於非命,如今見了晚輩,父親非常喜悅。
客人是外地中學教員,瘦弱,中等身材,衣著樸素,典型白面書生,因為來滬出差,萌生了探望前輩的想法,帶來一本回億集,收有我父親的女章,父親住址,是他按書中介紹的作者單位打聽來的,很不容易。
我父母都很高興,招待這位遠方的「外侄」。
年輕人儒雅有禮,話音不高,母親聽不太清楚,只是對我說,父親那天飲了不少酒,講了不少有關過去的那種動情的話,從沒見他這麼高興和激動過。
父親覺得,這是一位非常了解長輩歷史的青年,觀點很有見地,做中學教師有點委屈了。
來客供職的中學,在某省某鎮,抓教育不力,教師發不出多少工資,這次他來上海,擔負了聯繫「希望工程」的任務。
父親立刻答應想辦法,寫了幾個地址和單位電話號碼,憑此可以去找一些人,相信是有用的。
就這樣,兩代人緊密聯繫在一次午飯中。下午四時,客人告辭,我父母堅持送至樓下,一再囑咐這位青年,有暇一定再來坐,希望還能見面。
三天後,父親接到一老朋友電話,說家中也接待了這樣一位外地青年教員,對老一輩人的往事,來人極其熟悉。父親啞然,之後整個下午,他按那天給出的地址,一個一個通電話,對方均表示沒見過這個小鎮教員,更無人聯繫「希望工程」之事。
這位儒雅的白面書生,去到哪裡了?
事後我母親說,那天臨走時,年輕人說回鄉沒有車資,父親給了他一筆錢。
這事漸漸使我們不安。
我大哥希望,父母到外地休養一段日子,或考慮就此和兒子住,至少不會再冒冒失失,把一個陌生人接到家裡來。錢是小事,出其他問題就麻煩了,你們都不能出事。是否要報案?請派出所分析一下?父親那天開出的電話和地址,也要趕緊一一通知到對方。
父親那天沒說什麼話,大家都呆呆地看著他,等他說話,提供什麼線索。
「這年輕人還不錯,也許是缺錢。」父親最後說。
他的判斷或許是對的,直到今天,再也沒有新事發生。
只是從此後,他再不提這件往事了,再不提這個青年。

在晚飯前的那段平靜黃昏中,父親開了燈,伏在《廿四史》縮字本前,用放大鏡看那些小字。他已經八十歲了,他聰敏、沉著、自尊,在漫長的人生中,已無法再一次尋找他年輕時代的神秘未來,只能在放大鏡下,觀看密密麻麻的過去。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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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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