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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秀實的《抵抗詩學:詩作五十首並附解說》
2026/09/14 05:35:53瀏覽17|回應0|推薦0
Selected poems:秀實的《抵抗詩學:詩作五十首並附解說》

書名:抵抗詩學:詩作五十首並附解說
作者:秀實
出版社:書林
出版日期:2025/5

詩是一種「防衛術」,不會主動出手。然生命總會暴露出它偽善與醜惡的本質。故而詩的存在意義總是在抵抗一切,包括:現實、平庸、虛假、鄙俗、習以為常、存在、短暫、孤單、科學AI……因為抵抗,所以詩有它的姿態,不能卑恭屈膝,不能出賣靈魂。抵抗是詩存在的價值所在。人,或說生命的每一個體,自是創作的一切根源。與人的關係直接左右創作的取向,也是作品意義的形成。因為每個人(這一切)之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直接或間接的遇見(一切),都是集體賦予你的定位。當中這種人倫、階級的教條與規則(包括潛規則)牢固不破,而龐大的集體與孤單的個體,其力量差異何其巨大!你能抵抗的,是你用詩歌語言來對生命重新作出述說,對「一切」的重新定義與排序,尋回自己存在的自身價值,讓「這一切」形成。這是抵抗詩學最重要的信仰。

〈保靖街〉

保靖街最完美的時刻,因為有你而更完美。
The most perfect moment of Baojing Street is even more perfect because of you.
(楊振宗)

寂寥開始於富民路的彎角
路燈牽引著的影子搖晃
cafe
的燈,凋萎於此夜

左邊一排昏黯的窗,閉鎖著一排人家的夢
我走在保靖街上
右邊一排昏黯的窗,閉鎖著一排人家的夢

對面富國公園樹影下的燈
是醒著的
不在沉睡中

曾經愛上芒果街,在芝加哥拉丁區
或藏於希斯內羅絲的文字裏
魚小玄詩中的檸檬巷也好
寫實的檸檬落在虛構的漁舟上

願意放棄命名權,不重新排序
billiard room 激昂的聲音
一路沉淪
等你,在最多的雨水中

(注)第二節模仿詩人喬林的〈我家的燈〉。第四節的芒果街、檸檬巷都有來源。《芒果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美籍墨西哥裔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內羅絲(Sandra Cisneros1984年出版的小說。真實的芒果街在美國芝加哥拉丁區。廣州詩人魚小玄有散文〈檸檬巷〉。

(說詩)在文學創作中,模仿與抄襲並不截然可分,這首詩刻意模仿四十年代「創造社」詩人王獨清的〈我從cafe中走出來)的象徵派情調。這解釋了為何末三行的「彈子房」我改成外語,除了都是「舶來品」外,也是「單」與「偶」的區別,不然整首詩只有cafe 是外文,非但成不了情調,也顯突兀。然情調或說風格的模仿算不得抄襲。第二節的情況可不一讓。喬林的三行是「左邊一排燈,亮著一排人家/右邊一排燈,亮著一排人家/我走在街上」,除了變改了字詞和句子排序,相似度很高。從創作性(creativity)角度說,頗有抄襲的意向。然抄襲有兩個結果:A無變或變壞,B變好或具再創造性。前者是剽竊,後者是致敬。抄襲的對象應該是優秀的,不然無抄襲的理由。如果說平庸的也被抄襲,則這種風氣只能說明「平庸是抄襲的原罪」。平庸者不抄,何以成詩!第二節借助喬林的優秀而成,並把原來的「分行詩句」,變成「圖象詩句」。
末節詩意是:願作一個普通人,放棄詩人「命名」與「排序」的權力。末行「等你,在最多的雨水中」與余光中〈等你,在雨中〉中的句式相同。然句式的模仿也不算抄襲。猶如我們常看到的「⋯⋯之必要」。

〈房內喝酒〉

這個時候不必對窗外的城市有任何言說
霓虹閃爍與車水馬龍都無關我們相互間的動作
生命的意義在於沉溺而沉溺時遇到
有可以摻扶的浮標。我讀過一首叫葵花田的詩
詩人書寫的陰暗便即真理
房間也是真理,因為它的密閉不讓洩露
壁燈如壁虎在夜裏爬懸在牆上
雙眼亮著,盯住一隻飛蛾的肉體
真身較之羽衣更為善美。披衣是世相
其多變與眩目,而褪去華衣麗服即
生命的還原。所有未經還原的都有
對存在的瞞騙。我們喝紅酒談論一幅高牆
與一籰雞蛋。我說喜歡早上的雞蛋而你有時
卻靠在高牆沉思。言說都荒誕而吻才讓我
感到言說背後的你在言說之外
我把你定義了,復把你命名,除卻
肉身的柔軟,靈魂卻有刺如孤獨的玫瑰

(記)〈葵花田〉是以色列詩人耶胡達.阿米亥(Yehuda Amichai, 1924-2000)作品。全詩如後:「成熟與枯菱的葵花田/不再需要太陽的溫暖,/褐色和明智的它們,需要/甜蜜的陰影,死的/內向,抽屜的裏面,一個深似天空的/粗布口袋,它們未來的世界:/一間幽暗的房屋最深處的幽暗,/一個人的體內。」(劉國鵬譯)
2017.12.13
午間12:40 澳門華都酒店1702房。

(說詩)2017下半年與2018上半年我寫了不少相對為自己滿意的作品。這是其中一首。回想那段時間的狀態,應該是遇上一個作品極好並和我極契合的詩人,思想上相互產生了碰撞的緣故。網絡時代,詩作泛濫前所未見,接觸優秀詩歌和詩人,是必要之義。過後我便無復當時的情懷,詩作回復於慣常。某些作品,是在特定的時間空間裏才可能出現的。這種「特定」一旦消失,便喚不回來。
初感到無從下手,因為房間與人物都是熟悉的。熟悉於寫作而言,既是寶藏也是困惑,讓時人不易有所發見。開首兩行刻意把這種特定的時間全閒孤立,以便處理,內容則區分為「明」與「晦」兩種狀況。喝酒、談詩、再論及雞蛋與高牆,這都是「真實」的。其餘皆是詩歌的「虛構」。詩一氣呵成,但脈絡可見。〈葵花田》是極致的,附在詩末是刻意讓自己的相形見絀。也是自我警惕:詩不能停留於外境,最終還是回到自我生命的所有,包括孤立、虛幻與消亡。

〈墓誌銘〉

這個人已了無聲色,名字晨有露水夜沾寒霜
他的所有文字漂流於時間之河上
從此只愛星子幽邈之光如
仍有一個人站著,凝視著他的灰燼

(說詩)墓誌銘是古文類之一,刻於墓碑上頌揚死者生前之德行。據說唐朝韓愈是寫墓誌銘最多的文人,凡七十五篇。墓碑的面積不大,墓誌銘也是宜短不宜長。白話詩以降,墓誌銘也成了詩人熱門的題材,以說明他對死亡這個生命中最重大的課題的看法。死亡固不可回避,自是書寫墓誌銘最大的意義。西洋詩歌中也不乏墓誌銘之作。奥地利詩人里爾克 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的墓誌銘是:「玫瑰,純粹的矛盾,樂為無人的睡夢,在眾多眼瞼下。」美國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 1874-1963)的基諾銘只有一行:「我和世界有過情人般的爭執」。這除了可窺見其人對死亡的態度,也可以看成是面對必輪的結果而作出的挑戰:有的蔑觀,有的懼怕,有的求饒,有的獸然承受。
以白話詩來寫墓誌銘,自與傳統的墓誌銘不同,少了表揚而多了感慨。此詩四行59字。試把這四行詩改作散文來書寫;「埋在泥土裏的這個人,我們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面容。墓碑上他的名字早上給露水瀟濕了,夜間則沾染了寒霜。四野是如此寂靜。他留下的作品,在歲月裏就如無人之舟的漂流著,等待著登船的溺者。此後日升月落中世間的熙熙攘攘已與他無關。如同在遙遠的地方,無人知曉,只愛星宿的幽邈,就好像世間永遠有一個人惦記著他,深深地看著他在歲月中化成的灰燼。」共173字,也是一篇不俗的小品。
詩裏的「一個人」不宜解作「只有一個人」,而是「僅有一個人」。意思乃:孤寂的心靈方能進入另一個孤寂的心靈。漂流在時間之河上的舟子,有如法國韓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筆下的「醉舟」,能拯救沉溺於洪水中的人。韓波說過一句話:「這個城市最讓人沮喪的地方,就是藝術家比布爾喬亞階級還更布爾喬亞。」這即詩人至死都應堅持的,不附和資產階級。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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