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親愛的張棗》
2025/04/09 05:31:33瀏覽94|回應0|推薦4
Excerpt:《親愛的張棗》

書名:親愛的張棗
主編:北島
出版社:江蘇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0/09

內容簡介
張棗,湖南長沙人。著名詩人,學者和詩歌翻譯家。以一首《鏡中》聞名。201038日因肺癌逝世。自從詩人張棗去世以來,悲傷的除了親人當屬詩界朋友。各地自發的悼念活動絡繹不絕,無不嘆息他的早逝,激賞他的天才,外人或謂其影響程度為海子之後所未有。張棗是當代有影響力的詩人,他的英年早逝,是當代詩壇的損失,也是一件讓他的朋友和他的讀者扼腕嘆息的事。本書就是他的朋友的懷念集,以詩的形式、以回憶和書評的形式。

Excerpt
〈球面上的雲〉
——
致張棗/ 藍藍

我甚至不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是什麼。

奧古斯丁沮喪地咬著他的鵝毛筆
——
他的神學和哲學在牙齒下
變扁了。

所以我更不懂生與死,既然我壓根兒
不懂何謂時間。

你曾對兒子說:在你身上,我繼續等著我。你又說:看見自己朝自己走出來。

這是你的無處不在。你可以扭轉的
先前和後來。而他們說你去了
我的發呆裡突然探出你的臉,和
你笑容裡微微的一點甜。

那是個球面。當你舉起你的手示意
你也攪動著周圍的雲和風——只是我
望不到它的來處和去處。我沒有
你常常從肩上卸下來的那架松木梯子。

呵,你把它靠在一摞詩稿上,後退一步
打量著,那裡有一場正在升起的狂風暴雨
漸漸變黑。

如今,人人都在說你的那面著名的鏡子,可是你
端杯子的手停下,突然朝我睜大眼睛說:
不,是雲。雲。
我知道你會喜歡。

——
當然。

你那語言的梯子竪起在時間的球面上。
你抵住它的一角額頭知道——它有可計算的面積,但它居然無邊無際——

2010
320

〈憶張棗〉/ 于堅

大學裡的醫院    金屬刀收起
一台心律監視器剛剛關閉
肉身張棗逝去    詩人張棗歸天
鍊句者終於掀翻火爐去圖賓根的黑森林
瘋子教堂與荷爾德林幽會

文章憎命達積德千年    締造了
詩的黃金王國詩人    總是命途多舛
祖國的巴別塔上又掉下一位祭司
陰天將要下雨    上帝的嘴唇在發紫
我剎住單車    盯著一封短信發愣
那麼短只有一行

何人斯    唇紅齒白    八十年代住在四川
拆開九個信封都是春秋來信
寫得慢右手長於左手    鬥士滿錦城
他學習做謙謙君子    淡如水者
深交不在江湖

有個段子流傳在阿姆斯特丹
紅燈區艷陽高照風流張棗
帶路去找梵高跳進黃色電車
斜靠投幣筒吐掉父親塞在肺葉裡的黑煙
敢不敢逃票?   一群詩人哈哈大笑
長圍巾嘩啦啦飄    逃票!   逃票!
冬宮已經推翻    秘密警察在劫難逃

博物館暖氣熏人    眾目睽睽時
他躺在椅子上仰頭睡去
一枚年輕的紅棗    去國懷鄉
夢對面蹲著烏鴉和麥田
垂下的眼簾蓋著梅花

運河上漂著黑磨坊
閒逛一天我們酩酊大醉
見一面就要永訣宇宙的屋檐下
又一趟火車駛向中年他孑然轉身
撲向那顆流星在德意志後面消失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徵?

兄弟你本該歿於瀟湘
當春天凋謝    故鄉暮晚
皇帝們白頭歸來讀到《鏡中》
誰會後悔落在南山

2010
312日於昆明

〈親愛的張棗〉/ 陳東東

1

親愛的張棗:
你離席的意味分明。當時卻誰也不會那麼想。菜已經上齊,一桌人圍坐,餐館橙黃的燈光恰到好處地照著,也罩著,像是能隔開周邊另桌的說笑嘩然。此桌人也在說笑,津津有味地品嚐,對廚師的手藝讚不絕口。紅燒肉、響油鱔糊和小炒豬腳皮,這幾樣最合你胃口。這幾樣正是你從菜單裡精選出來的。你近乎專注地抽牡丹煙,喝青島啤酒,饕餮,但是被大咳打斷。突然,你說:不行了,扛不住了,太難受了,我先走了……”你從一桌人中間站起來,獨自離開。走之前還把單給買了。
那天是2009115日。以後我就沒再見過你。過了三天,你飛離上海,發給我一條短信:狼狽回京,大咳不止,這回真慘。我回覆要你修整好了捲土重來。對上海,我知道你意猶未盡。
可是沒有了你的消息。MSN上看不見你,你的手機也撥不通。或許回德國了?我還是疑惑不已。有時想起你來,就會撥你的電話,然而總是關機。直到1225日,聖誕節上午10點多,當我從車站接一個朋友,穿行在人流中,習慣性地又去撥打,竟然聽到了你手機鈴響。很快,你的聲音傳來,前所未有的嘶啞:我在德國。”——那麼是那裡的凌晨4點,此時手機反而開著?你嘶啞的聲音馬上就把令人震驚的壞消息也傳了過來:我是肺癌晚期……”你的語調,鎮定極了。你猜到我定會語無倫次,不讓我說話就趕緊講了具體情況,有所安慰的是這麼一句:但也並不是毫無希望了……”我這頭,方寸大亂:一下子真不知說什麼才好,怎麼說才好……我先把電話掛了吧,棗。
2010
年元旦下午,我才又打電話給你。跟幾天前比起來,你的聲音更嘶啞、低沈、黯然,無力地說自己正在醫院裡化療。我再次無言以對,掛機後發短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嗎?”——沒有你的回覆。我不敢再打電話給你——我不知道該跟你,一個垂危的詩人,一位或許離終點不遠的密友說點兒什麼……
一個月後,鼓起了勇氣。電話那頭的你像是重又回來了:我正出家門,要去醫院。聲音裡有你一貫的滋潤和甜適。對於病,你說:醫生也已斬釘截鐵地表示了樂觀。一會兒你發來一條短信:生機在上升,但這個月的治療仍複雜。醫生也開始樂觀,但,隨運而化吧。這是你給我的最後一信,收到的時間是2010241741分。它讓我樂觀了一個多月。
除夕,你差不多就可以坐到朋友們相聚的餐桌邊了。你在電話裡抱怨德國沒有春節的氣氛,又咯咯地笑,要求至少把一頭好豬的大半個屁股給你留著。你說只剩下擴散到腰椎部分的癌細胞尚待被控制,前景很看好,甚至可以考慮三四月份回中國,接著聊,你說……
但是,張棗,很快就來了幻滅。就在我又想要打個電話給你的時候,噩耗說:詩人張棗於中國時間38日凌晨439分在德國圖賓根大學醫院去世。”——難以相信!難以接受!——我撥打你的手機,鈴聲在另一個世界響起,一遍又一遍,你故意不接。我又撥過去,你還是不接。又撥,你不接……

另一封信打開後喊
死,是一件真事情

你曾在《哀歌》裡這樣唱。

東東
2010
315日你的頭七忌日,於上海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82165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