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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陳平原的《大英博物館日記》
2024/08/25 07:21:52瀏覽136|回應0|推薦2
Excerpt陳平原的《大英博物館日記

十二時,去看趙元任。他譯的Alice in Wonderland差不多譯完了。這部書譯得真好!我在他家吃飯。
——
《胡適日記全集》(1921 5 6 日)

還沒有機會去大英博物館啊!

而透過閱讀陳平原的這本《大英博物館日記》所得到的想像,或許稍稍補充無法親自遊覽大英博物館的樂趣。

至於以下摘要陳平原在倫敦的購書經驗可能更加讓人羨慕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281986
大英博物館日記
作者:陳平原
出版社:二魚文化
出版日期:2004/12/06

陳平原說:「本書既非深刻的思想筆記,也不是切實的旅行指南,只希望讀者感覺『好看』。」本書以日記的形式,記錄了他在倫敦散步、遊勝蹟、逛書店、訪名校,進畫廊的種種生活點滴。所有迷人的大英風情,在這樣一步一腳印的走訪中,真真切切感應了著實的歲月痕跡。

Excerpt
〈書籍的藝術〉
……

音樂會後,照原定計畫,參觀圖書館裏的「書籍的藝術」展。這既是常設展,也包含題為「亞洲的書籍藝術」(Art of The Book in Asia)的專門展,二者混合。1454年在德國緬因茲(Mainz)由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印刷的《聖經》,那是西方文明史上的寶貝,上回參觀耶魯大學圖書館時,已經領略過。此書印刷史上的意義不用說,我關注的是其花邊裝飾,尤其是聖像的精美。很多早期的《聖經》抄本,都是真正的藝術品,不愧為「書籍的藝術」。展品中,我最喜歡的是那冊1400年英國人用拉丁文手抄的《聖經》,四周彩繪。畫面上方和左右,隨意布置著各種人物,位置很不規則。下方則是完整的一組畫像,人物有大有小,但一筆也不苟簡,其中再散落著若干文字。這樣一來,畫面被切割成若干區域,文字也就顯得十分疏朗。此乃全開本,說明書上稱其為「英國藝術史上的珍品」。
相比之下,出現於西元八、九世紀的大量聖經與福音書的抄本插圖,絲毫也不遜色。像眼前的這一頁福音書,單靠華麗的花體字,以及絢爛的色彩變化,便足以讓讀者「驚豔」。以前只知道中國書法是藝術,現在看來,只要苦心經營,洋文的書寫同樣具有藝術效果。而那一幅聖經插圖,文字與圖像並置,間以花草圖案,五色繽紛,華麗生動,同樣十分可觀。
……


在西洋圖書部分,又見到了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還是《莎樂美》,但這回是1920年代的出版品,插圖也並非出自比亞茲萊(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之手,因而說不上精彩。認準比亞茲萊的插圖最能傳達王爾德作品的神韻,或許是出於個人的偏愛。因喜歡比亞茲萊而連帶選購王爾德的書,如此舉措,讓王爾德在天之靈知道,肯定大為光火。據說,當初王爾德之所以不太喜歡比亞茲萊的插圖,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被搶了風光——許多人都在談論插畫家,反而冷落了原作者,或者將其相提並論,這都讓自尊心極強的王爾德很不舒服。對於這種尷尬的局面,中國人有個很恰當的說法,叫作「喧賓奪主」。可反過來,插圖做到這個地步,也就成了獨立的藝術。
前兩天在書店見到一本關於插圖史的著作,The Illustrators: The British Art of Illustration 1800-1999London: Chris Beetles Limited, 1999),其中第四章〈世紀轉折〉部分,提及比亞茲萊,可所選三圖,都不是我最欣賞的。這回不全是因價格昂貴(25英鎊),而是翻閱了大半天,發現該書不太對我的胃口。此題目本來可以做得很精彩,可惜作者只是分不同時期,點評了兩百年來英國眾多的插圖畫家,這樣一來,必定流於蜻蜓點水。但有一點,兩百年來英國插圖史的大趨勢,還是體現出來了。那就是,筆調日趨誇張,近乎漫畫;另外就是努力走出黑白世界,變得五彩斑斕。而這兩點,都與比亞茲萊的頹廢中潛藏著古典情懷迥異其趣。正因為「頽廢」得太認真,太進入角色,顯得有點固執與迂腐,因而也就有點反抗流俗的叛逆味道。在一個越來越浮華的世界,色彩占據了重要位置。就像日常生活中黑白照片被彩色膠卷打敗一樣,比亞茲萊黑白分明的線條,很難再征服今日的廣大讀者。書籍插圖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其在藝術史上的地位了。
對於病態的天才比亞茲萊,雖說郁達夫早就撰文介紹過,還有田漢的翻譯《莎樂美》,魯迅的編印《比亞茲萊畫選》,但對我幫助最大的,還是葉靈鳳的《讀書隨筆》一集(北京:三聯書店,1988)。葉書中的〈比亞斯萊、王爾德與《黃面志》〉、〈郁達夫先生的《黃面志》和比亞斯萊〉二文,以充滿同情乃至激賞的筆調,來談論這兩位世紀末奇才,尤其是其傳奇人生與恩怨情仇。其中提到1960年代比亞茲萊在英國的再度流行,希望「能使得英美畫壇從烏煙瘴氣的瘋狂世界中逐漸清醒,從怪異而趨向正常,再回復到現實的懷抱中來」(344頁),實在不得要領。因為,在當時人看來,比亞茲萊也是「怪異」,與所謂的「正常」無緣。在某種意義上,所有的藝術創新,都是背離正常的「怪異」。但葉說得很對:

比亞斯萊的作品,雖是病態的,但他的線條和構圖,卻帶有希臘藝術和東方藝術的濃厚影響,對當時倫敦畫壇來說,是一種反叛和新的刺激。(344頁)

其實,在1920-1930年代的中國,比亞茲萊曾風光一時。如魯迅在〈《比亞茲萊畫選》小引中〉,稱只活了26歲的天才,「生命雖然如此短促,卻沒有一個藝術家,作黑白畫的藝術家,獲得比他更為普遍的名譽;也沒有一個藝術家影響現代藝術如他這樣的廣闊。」把比亞茲萊譽為無可匹敵的「裝飾藝術家」,還不如以下這段話,更能體現魯迅「同情的理解」:

有時他的作品達到純粹的美,但這是惡魔的美,而常有罪惡底自覺,罪惡首受美而變形又復被美所暴露。(《魯迅全集》七卷33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葉靈鳳早年模仿比亞茲萊畫風,為書籍做插圖,很受歡迎;為葉君這三冊《讀書隨筆》做裝幀設計的葉雨(范用)先生,看來也迷比亞茲萊,三冊書的封面以及書中諸多圖版,用的也都是比亞茲萊的作品。三年前,為北京大學出版社的「文學史研究叢書」做整體設計,我也曾為每書選一比亞茲萊的插圖,嵌在封面中間作為裝飾,效果也很不錯。
……


此次倫敦讀書與買書,最得意的,除了比亞茲萊,就是《阿麗思漫遊奇境記》。除了購得Helen Oxenbury女士插圖的新作,上週在巴斯小城旅遊時,還在書店發現了三種別的版本,特意挑選譚尼爾(John Tenniel)插圖的那一種,只因當年趙元任翻譯時,用的是這個本子。只不過趙譯只有前集,缺了續集《鏡裏世界》(Through the Looking-Glass)。趙譯《阿麗思漫遊奇境記》,上海商務印書館1922年初版;這回從SOAS圖書館借來的,是1939年國難後第四版。中譯本開篇,題以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下子將兒童讀物上升到哲學高度來認識。趙元任的〈譯者序〉很有意思,首先稱「在英美兩國裏差不多沒有小孩沒有看過這書的」,而這世界上的大人,又都是由小孩長成的,可見此書影響之大。其次說,這書既是笑話書,也是哲學和倫理學的參考書。接下來,便是我很在意的「這原書裏John Tenniel的插畫的名聲是差不多和這書並稱的」(中譯本第13727四幅乃出自別的畫家之手)。因此書在英美世界多有續作與仿作,趙元任於是斷言:「以後也說不定還會有《阿麗思漫遊北京記》呢。」中文世界裏,我所知道的「阿麗思」,乃出自大作家沈從文之手國家的阿麗思,我是在訪問牛津時才略有見聞。
只可惜《阿麗思中國遊記》不算成功之作。至於其他趙元任說他譯此書,是在做幾項實驗,主要是語言以及白話文學。〈凡例〉十二則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語體」和「翻譯」二則。前者稱,應該活用方言和俗語;後者則說,為了達意,只好稍微犧牲點準確性了。可對照閱讀,發現趙先生還是相當忠實於原著的。只是讀到第80頁,看阿麗思說「我倒沒有知道歙縣的貓總是那麼笑的」,你很可能掩卷而笑——這肯定是在打趣老朋友胡適。因歙縣與胡適的老家績溪同屬徽州,而適之先生又是如此喜歡談論「我們徽州人」。1924115日,胡適寫了一首《小詩〉:

剛忘了昨兒的夢,
又分明看見夢裹那一笑。

接下來的自注,引用趙譯《阿麗思漫遊奇境記》,特別指點那「貓」及其「留了好一會兒才沒有」的「笑臉」。這隻大有來頭的「歙縣的貓」,在趙譯本第87頁、121頁又再三出現,但除了命名,沒有什麼越軌行為。而第160頁「龍蝦的跳舞」章的結尾部分,為了表現清風裏送來四句打油詩「半夜起來喝麵湯……」,是如何「越聽越遠」的,四行詩的字體依次遞減,越排越小。這準是喜歡實驗的趙先生所弄的「先鋒藝術」。
筆名路易士.加樂爾(Lewis Carroll)的牧師和數學教師多基孫(C. L. Dodgson, 1832-1898),原在牛津大學任教。訪問牛津時,朋友還專門帶去多基孫
不,加樂爾任教的學院。可惜那天下雨,隔著學院緊閉的大門,沒看到什麼激動人心的人物或風景。遙想當年,加樂爾坐在夕陽下的草地上,為阿麗思講述神奇的童話,那情景至今還很令人神往。雖然也讀到過加樂爾乃戀童癖這樣的翻案文章,就好像原版的格林童話是否血淋淋,這樣的爭論基本只侷限在學界內部。對於一代代讀者來說,《格林童話》和《阿麗思漫遊奇境記》已經成了其生命歷程、精神體驗以及文化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便你能確證加樂爾道德有虧,阿麗思依舊是各國充滿好奇心的兒童,以及「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大人們閱讀欣賞的最佳對象。基於此,我很能理解大英圖書館的安排--單就文學成就而言,加樂爾確實無法與葉慈、喬伊思、吳爾芙等比肩,但要說讀者的數量以及作品的影響力,前者很可能還更勝一籌。
濛濛細雨中,走過加樂爾教書及寫作的教堂,也算人生奇遇。邊走邊聊,話題自然圍繞阿麗思以及童話的功能展開——陪我們遊牛津的D教授,剛好就是從事童謠及民俗研究的專家。走著走著,轉到在英國名氣很大、旅遊書上都有介紹的黑井(Blackwell)書店。書店的門面很不起眼,建築採用下沉式樣,每層逐漸縮小,一直縮到地下五層。這樣一來,書店裏用來展示書籍的總面積也相當可觀。
真沒想到,黑井書店的入口處,竟然有一個加樂爾與阿麗思的圖書專櫃!一開始很高興,看一本,要一本,隨著阿麗思忽東忽西,滿世界「漫遊」,真是開心。可書越拿越多,多到你對自己的判斷力產生了懷疑——這麼些漂亮的兒童書,是否真的值得你大把花錢?如此成群結隊、蜂擁而至的「阿麗思」,真叫我無所適從。臨出門時,乾脆全部放棄。
事後想想,不該如此賭氣,萬里迢迢,就算選錯了,也沒什麼,總比那些一回家便束之高閣的旅遊紀念品有意思。妻子笑著說,如此「意氣用事」,都是最近讀多了兒童書的緣故。還是妻子精明,心無旁騖,就要那兒時念過的《鵝媽媽的童謠》(Mother Goose’s Nursery Rhymes, Robert Frederick Publishers Ltd., 2000);不用說,也還是看中了那燙金的書口與彩色的插圖。

附記:
回到北京,實在不服氣,於是發電子郵件,託即將歸國的D教授,到黑井書店買回一冊《路易士·加樂爾與阿麗思》(Lewis Carroll and Alice,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 1997)。此書包含大量加樂爾的生平資料及照片,還有眾多《阿麗思漫遊奇境記》的插圖,加上印刷極為精美,閒來把玩,大為開心,彷彿回到童年。
1922
年,周作人曾撰文分別兩類性質不同的童話:一是「詩人的詩」,一是「兒童的文學」。前者可以王爾德為代表,後者則有加樂爾、安徒生等。後者無疑更適合兒童的趣味,前者則以成年人為擬想讀者(〈自己的園地.《王爾德童話》〉)。我想補充的是,即便加樂爾這樣專為兒童撰寫的童話,同樣值得大人們不時翻閱。
去年教師節,有學生送我聖.艾修伯里的《小王子》,說是希望老師永遠像個「大孩子」。能讓閱讀者的心態永遠年輕,這大概就是童話書長銷不衰的緣故吧。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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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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