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路上遇見Candy，見她神采飛揚，一掃離婚初時的陰霾，我真為她高興。她正要趕去桃園機場接機，匆匆聊了幾句，得知她要接的「天哥」是她前夫的朋友，已有家室，目前在上海經商，偶爾才回台灣。上一次天哥回台時見到Candy憔悴的模樣，得知她離婚，回到上海後便頻繁書信往來，表達仰慕。這趟回來，他特別請Candy去接機。她坐上計程車時，興奮地丟下一句話：「King，你知道嗎？他說他『暗戀』我十年了耶！」

車子揚長而去，我卻愣在原地許久。「暗戀」二字在腦中盤旋，我不忍想像Candy可能再次受傷，心有所感，便以「暗戀」為題寫下這篇文字。

人世間有一種真誠潔淨、聞之令人哀艷的情感，是那深埋心底、羽化昇華的「暗戀」。它不同於單戀——單戀或是一時衝動，或會傾吐、生恨，甚至終成眷屬。而暗戀者，平日與常人無異，只是默默地關懷、協助，百般呵護，不忍對方受一點傷。從不敢、不願、也不能表白心意，直到這份感情隨生命入土，或許某日被後人從日記或遺物中發現，才成為一段淒美傳說流傳於世——而未曾被發覺的，又何其之多。

歷史上有名的暗戀，是三國時曹植對嫂嫂甄妃的情感。曹丕其實知道弟弟的心意，因此在甄妃死後，刻意將她的枕頭賜給曹植，無疑是在他傷口上撒鹽，讓這位多情才子抱著遺物痛苦一生。曹植在返回封地途中經過洛水，夜裏枕著甄妃的舊枕入睡，夢見她化為洛神前來贈珠，二人夢中相會，悲喜交加，正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洛神賦》充滿浪漫與哀愁的幻想，也讓人感受到曹植一片無從實現的癡情。

人之所以異於動物，正是因這般愛情的節操而偉大。這樣的故事，其實常在我們周圍發生，令人不禁喟嘆：「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暗戀者將情感深藏於心底，葬於時光深處，為她喜、為她悲，如影隨行，卻從不敢碰觸她飄逸的衣角，更別說擁入懷中。寧願默默關注，默默享受一份永不會降臨的感情，不讓對方知曉。也許對方一輩子都不知道，也許知道，卻因內心的顧慮、外在的身份與環境，只好佯裝不知。

人就是如此微妙，情願承受這種滄桑。這樣的感情也常在詩文之中流淌，每讀及此，總教人感懷傷時。是啊，「近在咫尺，遠若天涯」，這種接近，其實是最遙遠的距離。兩條平行線，終其一生無法交會。暗戀者不說、不敢說、也不能說，因為有些情感一旦說出口，便不再美麗。出於強烈的自覺、自尊、自卑，或因為環境、門第、年齡、輩份的阻隔，或早知對方不可能接受，甚至可能因此受傷、連朋友也做不成——又如何忍心見她痛苦？保護她還來不及，又怎捨得讓她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