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遊歐, 看見, 然後回家忘記 (二): 站了兩千年的柱子>>  

2011年我們來到希臘的一個離島 Corfu. Corfu 作為一個獨特的歷史地區, 城市的發展可以上溯到長達幾個世紀的威尼斯統治, 海島使它不受奧斯曼帝國的控制, 並創造了一種獨特的文化認同, 也受到許多義大利的影響. 

在舊城堡裡, 有一間英國駐軍, 以希臘神廟外形蓋的教堂, St. George, 專供駐軍禮拜用. 入口處立著一個牌子: 禁止進入 禁止拍照. 我可以理解禁止拍照, 但不懂為什麼禁止進入. 宗教場所不都是歡迎信徒遊客的嗎？中國道觀, 日本寺廟, 拉丁教堂, 東正教教堂不都也是如此嗎?

後來才知道希臘人認知裡, 神廟是神的居所, 不是信徒聚會場所, 神廟只供祭司出入.

讀書養成好奇, 所以旅行结束後, 就上網開始查資料. 開始了這一系列的探索, 意外的知識收穫, 就如此不經意出現了. 

驚奇也總在不經意處.

教堂參觀, 是歐洲旅行中最無法繞過的景點.

希臘宗教、及天主教在人與神之間, 存在著認知的根本性差異, 空間佈局便是這種歧異的具體呈現. 造成的不僅是禁止入內的問題, 而是更深層次的為什麼. 

到了古羅馬時代, 建築開始不再只給神住, 而是開始供 “人” 使用. 隨著帝國的強盛, 羅馬人把 “神的房子” 變成 “帝國的建築.” 另一個原因則是羅馬人口劇增, 各種大型活動增加; 服務公眾的公共空間也開始迅速發展，廣場、浴場、劇場與會堂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羅馬 Roma Termini 車站附近, 尚留存著一個公共浴池的古蹟) 這些空間不服務神, 是服務公民與皇帝. 之後的中世紀, 教廷成為世俗的主宰, 神權至上, 空間又被恢復成為神服務. 物極必反之後, 文藝復興的人本思想興起; 宗教改革應勢而生, 新教興起, 而與教廷二分天下. 

表現在建築風格的便是:

1)文藝復興的古典對稱與隨後的巴洛克風格 (空間使用目的, 仍然是為神服

   務) 取代了中世紀的歌德式

2)及回歸古希臘羅馬為人服務的新古典主義.

從空間的佈局及使用角度, 恰可以完整的看到歐洲宗教及建築的發展.

    希臘: 神在裡面 人在外面

    羅馬: 人進入公共空間

天主教: 集體聚會、敬拜、聆聽 

希臘神廟只有一個主要入口. 而且幾乎永遠在長方形建築的短邊 (正面), 神廟內部主要是 cella/神像室. 希臘人觀念, 神廟裡主要是安置神像/Cult Statue 及供品, 因此內部空間很小, 這和中日, 歐洲拉丁教堂完全相反. 

希臘神廟與拉丁教堂的空間邏輯截然相反, 若在旅程中恰好能一前一後、眼見為實, 那份震撼必然深刻.

我們一輩子都在使用空間, “為什麼” 教我開始閱讀空間.

敏鋭的觀察能力往往能使我們, 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景像.

除了空間佈局之外, 希臘神廟的另一個特別就是大理石石柱, 它的影響力甚至及於21世紀的今天.

當我們了解希臘宗教活動主要在室外, 神廟只是神住所時 (信徒其實也進不了內部), 才能理解神廟前的大理石石柱為什麼會成為焦點, 才能理解希臘石柱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講究.

只有在那一瞬間, 才會明白神廟外形, 柱列會如此的被希臘人重視.

那時, 看到的就不再只是石頭, 不再只是斷垣殘壁,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看到的是: 為什麼. 

外側以石柱環四邊, 英文稱為 Peripteros. 

希臘神廟神住在裡面, 人在外面祭拜. 所以真正重要的, 反而是神廟外空間. 柱廊不僅可以遮風擋雨, 擋太陽擋風雪; 柱廊真正功能是營造出神聖感. 以前很多古代建築, 只有正面重要, 側面後面不受重視; 但 Peripteros 不一樣, 它形成前後左右, 四個面都可以是焦點, 從而使整座立體建築塑造出莊嚴肅穆氣氛. 希臘人第一次讓建築不只是使用物, 而成為可被觀看、可被欣賞的完整藝術. 

這樣的設計使得整個建築像座大型雕塑.

希臘神廟不僅正面好看, 還可以繞著看, 各種角度都漂亮, 因此我一直很著迷這種佈局. 而隨著光線變化, 明暗對比也一直變化, 成了絕佳的攝影素材.

那景緻風情令自己情不自禁地繞著神廟走. 站在石柱外,看著光亮與陰影隨時間移動, 忽然明白人生許多執著, 在時間面前, 原來都如此渺小.

二千年後. 仍有凡夫俗子一人, 靜靜站在神廟前虔誠凝望.

二千年後, 它的影響仍然在今天的文明裡發亮.

Peripteros 使得神殿不再只是神的住所, 它把神殿變成藝術品; 把莊嚴, 秩序, 文明刻入石柱, 非常成功的營造出獨特的氣氛及風格. 影響所及, 幾乎整個西方世界的國會, 法院, 博物館, 銀行前面都有大柱子. 

兩千多年來, 柱子慢慢變成權威的象徵.

其實, 都在學古希臘.

談完空間佈局, 石柱群, 剩下的就是祭祀活動. 所以真正神聖的地方是神廟前面的祭壇/altar. 整個儀式以祭壇為中心, 在戶外祭壇獻祭, 宰牛羊, 焚燒祭品, 舉行 procession/遊行. 

關於 procession, 令我想起台灣媽祖遶境, 兩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古代奧運發源地 (Olympia Archaeological Site) 有祭壇聖火, 活動也是在室外 .

為此我們在 2016年還特去了 Olympia, 看奧運發源地. 説發源地, 其實是考古發掘的遺跡群. 在那裡我們也看到了 Temple of Hera 神廟, 現代奧運聖火的點火儀式, 就是在神廟前, 利用陽光聚焦而點燃火炬的.

我在不同月份去過希臘很多次, 天氣都很温和, 所以能體會為什麼希臘人喜歡戶外.

希臘神廟的外觀總給人神聖、和諧、莊嚴的感覺. 神廟及環饒其四周柱子不僅有承載功能, 不同的柱頂形狀, 各有不同的風貌, 始於質樸, 趨於優雅, 而歸於絢麗.

説到柱子, 很多人以為柱子一定是完全筆直的, 其實不是. 希臘柱子會中間微微鼓起, 不是完全直線. (科學家發現如果柱子真的做成完全筆直, 人的眼睛遠看時, 反而會覺得柱子中間凹進去, 好像變細變軟弱. 所以希臘人故意把柱子中段做得略微膨脹. 科學家稫之為entasis/視覺修正.)

希臘史研究學者甚至發現, 石柱設計也將人的錯覺都計算進去了. 專家説希臘建築追求的, 並不是數學上的絕對筆直, 而是感受完美. 這代表希臘文明很懂如何觀看世界, 不是只在乎工程, 而是在乎比例, 平衡, 秩序的感受. 

希臘人的認知是: 世界雖然複雜, 透過理性我們仍然可以找到其中的和諧. 文藝復興時期新古典主義建築風格裡, 尤其講究對稱, 就是源自這裡.

希臘人極度迷戀和諧. 希臘人認為美不是越大越華麗, 而是各部分之間比例恰到好處. 因此柱子高度, 柱子粗細, 柱與柱距離, 神廟長寬, 全部都有數學比例. 歐洲人的酒瓶瓶身, 美國人的可口可樂瓶外形, 都和希臘柱子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印證中日的酒瓶外形設計, 就很容易發現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數學比例等同和諧, 這種觀念一直持續到今天; 尤其在繪畫, 彫刻, 及新古典主義的建築上尤然. 影響所及, 在歐洲博物館裡就時常看到人體彫刻;  比例就如真人一樣, 肌肉甚至微血管都彫刻出來了. 而中國的人體素描要遲到五四運動那個時候才開始出現, 所以我們並不像歐洲人那般的習慣於裸露身體; 這也解釋中國人在博物館裡, 會特別駐足人體彫刻. 那不僅是彫刻物本身的美, 這其中還涉及了文化的歧異.

(中國的人體素描教學要等到五四運動前後才正式出現. 在此之前, 傳統中國畫以線描和寫意為主, 極少以寫實方式描繪裸體人物. 五四新文化運動期間, 隨著西方美術教育體系的引入, 劉海粟、徐悲鴻等藝術家率先在美術學校開設人體素描課程, 並引發了人體模特兒風波. 這一時期, 人體素描成為中國現代美術轉型的重要標誌, 也是衝擊封建禮教、提倡個性解放的具體實踐.)

我們進博物館看到那些作品會讃不絕口, 畢竟和諧的比例素來不是中國人的主流. 中國人講求空靈, 説意境. 中國人眼中的和諧, 是天, 地, 人間的和諧及均衡, 和希臘人講求實體的數學比例, 那全然是不同的概念. (從這個角度約略也可解釋為什麼科學在中國未能蓬勃發展.)

它背後所呈現的文化特質是希臘人相信宇宙本身是有秩序的, 而這些特質在中世紀神權時代的確消沈了, 直到文藝復興開始, 方才又開始蓬勃發展.

那些站了兩千年的石柱, 留下來的不只是建築. 它們留下的是一種相信: 世界雖然混亂, 人仍然可以透過理性、比例與秩序, 在有限人生裡, 建立某種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