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真的需要戲劇嗎？」這是作品極具爭議性的舞台劇導演林奕華最近在接受採訪時提出的一個大哉問。

林奕華覺得，華人的戲劇都太追求圓滿，慰藉多於啟發，「如果華人真的需要戲劇的話，我們的電視劇、電影跟劇本創作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常常看戲坐不下去的原因是，戲都像在海邊踢水花，踢啊踢啊很熱鬧。」他說：「但沒有人願意潛水。」他覺得情感像海，海雖然可以載舟也會覆舟，但你還是得有勇氣去接近它、探索它。

「我覺得很多時候觀眾走進劇場，並未帶著勇氣，他們要的只是得到安慰。」林奕華說：「勇氣跟安慰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安慰是你是對的、你是沒有問題的，你這樣就很好，只是一直在拍觀眾的背。」

「勇氣卻不是這樣。」他說：「我們都有疑惑、痛苦，並不是拍兩下就沒事了，觀眾最怕的是看見沒化妝的自己，或是面具背後的自己，勇氣讓他們去面對。」林奕華覺得，華人的戲應該勇於揭開觀眾的面具，或把觀眾推到鏡子前面，讓他們看到自己的素顏。

「華人的戲非常抗拒悲劇。」林奕華說：「華人沒有悲劇精神，沒有犧牲概念，沒有宗教原罪概念，所以也沒有奉獻精神，華人一直追求的只是圓滿。」

他指出，從戲曲角度來講，華人一直做的都是關於如何讓觀眾舒服離開劇場，他就很抗拒這個。

他也覺得，今天很多華人戲劇，包括電影、電視，最多的題材其實叫做「鄉愁」，通通是要回到過去的，「這東西讓我想到，華人到底怎麼看待未來。」

「我不是說要讓觀眾難過。」他說：「我只是希望觀眾看完戲時，能帶著他沒有想過的想法離開劇場。」通常這不會是圓滿或小確幸能帶來的。

林奕華說：「我也一直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演莎士比亞？」莎劇雖然都深刻刻畫人性，「但我們也有自己的人性啊！」

「你演了一個馬克白、王子復仇記、羅密歐與茱麗葉，請問對我們自己的生活有什麼改變？有什麼影響？」林奕華說：「頂多就是把那些最普世的人生的大命題拿出來說，讓我們也體會一下，那你怎麼分辨莎士比亞跟甄嬛傳？」

林奕華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做莎劇時，我會把這個問號提出來。」

林奕華的戲一向爭議很多，他自己形容為「冰火二重天」，喜歡的很喜歡，不喜歡的就很不喜歡，「我知道，很多人說到我的戲時，都會『噁』（林擺出噁心的表情）。」

「我的戲一直讓觀眾很頭痛的是，你看見的不是你真正看見的。」他說：「我現在覺得我的戲都不是給戲劇界的人看的，但很奇怪，戲劇界的人來看我的戲，很多時候不管是哪裡的人，都是會罵的；後來我就理解了，因為我不是按照規則或模式來創作，大家的思維不同。」

對林奕華來說，未來他還是會依自己的方式作戲，笑罵由人，但他希望戲劇的大環境能有所更改，尤其是幾所戲劇學校的教學，「很多時候跟演員合作，你會期望他們更早時期就得到很多有關思想性的東西及訓練。」他說：「一直非常不滿的是在戲劇學校裡沒有哲學及心理學，其實很多人文學科，在中學時就應該有了。」

如果有一天，華人戲劇能不只是一個生活模仿品，而可以變成思想的花朵，那會是林奕華樂見的。

（圖片由PAR雜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