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湯厄(一)

    萬曆廿九年(辛丑，1601)正月初十，我隨例到澡堂沐浴，不小心跌入滾熱的水裡，從腳後跟到大腿皆遭燙傷。後又因治療不得法，經過二個多月才痊癒。

    在燙傷的苦厄中自省，才覺察到平日所犯的過失不少，因此感到慚愧，遂發起菩提心。想平日身體地水火風四大無恙，要走就走，要坐便坐，想睡就睡，想起即起，飲食、談笑皆隨意，從來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是人天中的大福報！

    當我安享此福，便不再想到六道眾生的慘狀。然現前安樂的時間裡，在地獄中受著刀挫、火燒、搗舂、臼磨的眾生，不知經歷了多少的痛苦。在餓鬼道中渴飲銅汁、飢食血污的眾生，不知經受了多少痛苦。而那畜生道中，如牛馬般口啣鐵身負鞍、豬羊般遭刀割受鼎烹的眾生，也不知經過了多少痛苦。即使在世為人，除有受飢寒逼迫、服役疲勞、疾病纏綿、眷屬分離、刑罰責治、牢獄監禁、徵輸困乏之苦者外，亦有因水溺火焚、蛇螯虎噬、含冤負屈而死的。這些痛苦不知有多少，而我卻不念及。

    從今以後，只要我能得到片刻的安樂，就要思念六道中正在受苦的眾生急待救拔。當將心意攝正，祈願早成道果，以廣度眾生，使一切眾生同歸淨土，得不退轉。若不這樣發心而稍自放逸，如何能上報佛恩、下酬信施呢？需常常這樣勉勵自己！

註：隨例入浴

    據《四分律》謂：「除熱時、病時、作時、風雨時、道行時之外，餘時皆半月洗浴一次。」此回洗浴燙傷，蓮池大師除有感寫了〈湯厄〉四文外，也嘲戲自己是個跛腳法師，且作〈跛法師歌〉一長偈：「跛腳法師胡以名，良由能說不能行。我今行說兩俱拙，不應無實當斯稱。春王正月才過十，午間隨例入浴室。失足俄沉百沸湯，不起床敷五十日。瘡痍甫平筋力疲，左長右短行參差。東行夾輔二童子，西行交倚雙節枝。是故此師名跛腳，跛去跛來人笑殺。笑殺平生好放生，善因惡果理難合。頗有市肆旃陀羅，刲(ㄎㄨㄟ)羊擊牛烹鳧(ㄈㄨˊ)鵝。鱉鱔蟹蛤殺無數，而反康豫無纖屙(ㄜ)。放生誠有長壽理，因果無差休亂擬。我昔殺業今須償，身痛心生大歡喜。傍人問我喜者何，我以此腳成蹉跎。趨奔無始至今日，步步趁入無明窠。或趨名兮據高位，沖寒踏遍金階地。或趨利兮走天涯，歷盡燕秦並楚魏。或趨勢豪候門牆，不減立雪之遊揚。或趨女色越垣閫(ㄎㄨㄣˇ)，繇此暮夜遭傷亡。或趨檀施求無已，匍匐泥塗沒其趾。或趨友朋時往來，破夏踐殞諸蟲蟻。或趨五嶽及三山，南馳北騖芒鞋穿。所以如來苦呵責，舉足動足皆冤愆。幸哉今跛損成益，思欲閑行行不得。潛蹤斂跡守林巒，多種狂心一朝息。客來恕我不起延，兀兀似入磨磚禪。閉門無事且高枕，欲學翠色煙嵐眠。只愁此腳不終疾，趨奔萬境仍如昔。願君不跛如跛人，勝彼長年掩關客。」

淨域--2012.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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