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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一部無字天書 ─琦君散文中的人文地理圖景
2015/12/10 20:59:27瀏覽1904|回應0|推薦8

 

「家」是一部無字天書

──琦君散文中的人文地理圖景

 

朱嘉雯

(國立宜蘭大學人文暨科學教育中心副教授)

 

中央大學琦君研究中心李瑞騰教授曾經指出:「琦君的文章不管長長短短,基本結構都非常完整。何時下筆,何時收筆,在下筆與收筆之間的承轉地帶,基本上都是非常流暢的,可以當作範本來閱讀,並以之學習寫作。而且她的素材多半來自生活,沒有太抽象與超現實的部分,因此我們很容易就感受到她所說的內容,這也是可以學習的地方,因此對年輕朋友來說是很珍貴的。文學有其不變之處,那就是處理作家耳聞目見,包括社會現實和自然景觀,作家自己如何去感悟,對讀者而言,這些感悟本身就是很好的啟發,端視讀者能不能從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李瑞騰,20141)

    本文將依循上述文章結構與琦君下筆收放之間的承轉等面向,具體評析其散文作品,並以其出生地─溫州毆海區瞿溪鎮,以及她的求學地──杭州西湖等處之采風影像作為輔助教材,一方面爬梳琦君故鄉的人文地理風貌與歷史文學傳統背景;同時開展對於〈母親的書〉與〈想念荷花〉等兩篇散文的深度評析。

 

一、   永恆的鄉愁:浙江永嘉的人文與自然風情

 

    鄭明娳教授曾說:「在琦君的散文集中,寫得最出色的是懷舊散文……懷舊文都是回憶作者早年的生活,不論寫人、寫物、寫事,都把讀者牽引到文中的時代,與她共享快樂的回憶。」(鄭明娳,1980175)事實上,琦君故鄉──浙江永嘉的風土人情之美,最早可以追溯至一千五百年前南朝宋時期,中國山水詩的開創詩人謝靈運於永嘉太守任內,所寫下的「中國第一批真正有意義的山水詩」。(孫良好、吳紅濤,2011163)浙江永嘉一帶三面環山,有清溪、綠竹、湖泊、岩洞,湖光山色構成的山水田園景象,為蕭梁以降的詩人提供了心靈的滋養與創作的靈泉。齊梁之間的大詩人丘遲更有:「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等句,千古流芳。

    琦君筆下的鄉愁情韻便是以她的出生地浙江永嘉(今溫州市毆海區瞿溪鎮)為源頭,順此一路寫出了杭州與之江校園的美景,並將思念之情寄託於山水之間。她在《錢塘江畔》一書中描寫家鄉的田園景物時,說道:「出走後門,看見水田裡的秧苗,細細軟軟地像綠色的毛絨,隨著風兒微微抖動,太陽曬著潮濕的田岸,發出一陣陣泥土和野草的青春氣息。」(琦君,1980165)群山蒼翠、河水沁涼,水田邊泥土地的芬芳,如果可以親身體驗,對於這一系列文章的體悟無疑是更加深刻的。於是筆者將親身走訪瞿溪鎮的采風影像紀錄,作為課堂上的輔助教材(見圖12),試圖以實景圖像喚起學生們對琦君散文的觸動與感懷。

 

(1琦君故里:溫州毆海瞿溪鎮的風光)

(2西雁蕩山澤雅區的造紙作坊)

 

二、 古紙的人文情懷:母親的那些書

 

    琦君在散文〈母親的書〉一文中,起始說道:「母親在忙完一天的煮飯,洗衣,餵豬、雞、鴨之後,就會喊著我說:『小春呀,去把媽的書拿來。』」小春就是琦君的小名,她順口問道:「哪本書啊?」這一句問話,暗示了讀者:母親有許多書。因此這一句問話除了承接母親辛苦工作之餘,將一天中剩餘的時光賦予閱讀,同時還為文末提及母親日常生活中習慣閱讀各式各樣的書本,預留了伏筆。

    然而當母親回答道:「那本橡皮紙的。」這時學生們也許無從想像何為「橡皮紙」的書本?其實距離瞿溪鎮不遠,同為毆海區的西雁蕩山溫州寨下名為澤雅的山區一帶,便是出產紙張的古鎮。當地有建於元朝至正年間的寂照寺,以及明朝修建的漫水橋(永寧橋),還有明、清時期保存至今的古建築民宅,富有豐厚的文化底蘊。而自宋代延續至今「中國造紙術的活化石」──四連碓造紙作坊,及其至今所產出的竹紙,便可以作為琦君筆下「古老的橡皮紙」書作註解。(見圖34)

 

(3溫州毆海區澤雅鎮的造紙作坊)

(4至今鎮上仍有造紙人家,每年生產堅韌的黃紙。)

「母親為甚麼叫這本書為橡皮紙書呢?是因為書頁的紙張又厚又硬,像樹皮的顏色,也不知是甚麼材料做的,非常的堅韌,再怎麼翻也不會撕破,又可以防潮濕。母親就給它一個新式的名稱──橡皮紙。其實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紙,是太外婆親手裁訂起來給外婆,外婆再傳給母親的。」(琦君,19922)這本橡皮紙書的古老,不僅是太外婆傳下來的,事實上琦君故里附近一帶保留著中國最古老的做紙工藝,其歷史可以遠紹自元末,澤雅先民因避戰亂,從福建南屏一帶逃遷至此,而此地依山傍水,茂林修竹,於是為遷居的住民帶來了造紙業的生機。此處歷經明、清乃至民國初期的發展,曾經擁有十萬紙農,使得造紙工藝成為當地最主要的文化產業。而數百年以來,澤雅因地處偏僻,因此得以完整地保存了傳統的造紙手藝,以及造紙的水碓、紙槽等工業遺產。附近十幾個古村落沿著西雁蕩山的山谷,借助地勢和水源,興建成連綿的水碓房、撈紙房和淹竹槽,與當地的古民宅融合為一體,形成獨特的家庭手工古作坊群落,成就了與原始野韻相容無間的獨特人文景觀。(見圖5)

5四連碓造紙作坊,呈現出寧靜、古樸的浙南風光。)

這些至今仍看得到的自然風光與觸摸得到的古紙,寄託著琦君對母親的懷念。〈母親的書〉一文中指出:只要母親一歇下手邊的家事和農務,喚聲「讀書」,幼年時期的琦君便知道:「媽媽今兒晚上心裡高興,要在書房裡陪伴我,就著一盞菜油燈光,給爸爸繡拖鞋面了。」因為這一本橡皮紙書其實是一本「無字天書」,書頁裡不僅沒有字,而且還夾著一些紅紅綠綠彩色繽紛的繡花絲線,其中有一頁夾著外婆給母親繡的一雙「水綠」緞子鞋面。琦君以「水綠」形容綢緞面料的色澤,也是因為她自幼在山間河邊親眼看見山青水綠,再加上緞面光滑柔細如水質波紋,因此特以「水」綠形象化了這鞋面的底色。我們在上述圖5中亦可見琦君家鄉龍溪一幅綠水的景象,便可以作為學生閱讀此段文字時的想像與參照。

 

三、 紅櫻喜鵲的寓意:母親的孤寂

 

    然而這雙夾了將近十年的鞋面背後所述說的故事卻是:外婆早過世了,水綠緞子上繡的櫻桃仍舊鮮紅得可以摘來吃似的。作者以鞋面上永恆鮮豔的櫻桃來對照人世間的生命無常,是我們在此可以讀出的弦外之音。還有那一對小小的喜鵲,一隻張著嘴,一隻合著嘴。琦君說:「母親告訴過我,那隻張著嘴的是公的,合著嘴的是母的。喜鵲也跟人一樣,男女性格有別。」琦君特別觀察母親每回翻開書頁時,總先翻到夾得最厚的這一頁。對著一雙喜鵲端詳老半天,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定定的,像在專心欣賞,又像在想什麼心事。

    這一雙喜鵲暗指雙雙對對的男女婚配,而琦君筆下的母親與父親(實際上是她的伯母與伯父)總是聚少離多。文中的母親是傳統農業社會裡典型的善良婦女,她勤儉辛勞、寬厚仁慈,一生飽受憂患,卻總是得不到丈夫的關愛,她每每在繡花之前,先仔細端詳這鞋面上的一對喜鵲,時則已經含蓄地透露出其內心的情感與渴望。而年幼不解事的孩童,卻僅想像著:原來喜鵲也跟人一樣,男女性格有別啊!由此對照出成人世界的辛酸與無奈。

    母親每回繡花之前的固定「儀式」,在眼神定定、專心欣賞之間,琦君所欲表達的是母親哀婉的情思。而當母親再翻到另一頁,用心地選出絲線,繡起花來。「好像這雙鞋面上的喜鵲櫻桃,是母親永久的樣本,她心裡甚麼圖案和顏色,都彷彿從這上面變化出來的。」母親繡花的樣本與心中婉轉溫柔的情思都源於那一雙象徵男女婚姻的喜鵲與紅櫻桃,而此橡皮紙書中真正令母親魂牽夢縈的卻是喜鵲與紅櫻桃之下,那書頁雙層對摺的夾層裡,父親由北平寄來的信,這樣就順勢顯露了那一對喜鵲與紅櫻桃背後真正的含蘊,原來母親真正想讀的是一封封父親寄來的「家書」。

這才是「無字天書」中真正的「書」了。(琦君,19923)

文章至此含蓄地透露出母親內在的情感,琦君告訴我們:母親當著孩子的面,從不抽出家書來重讀,直到花兒繡累了,菜油燈花也微弱了,孩子背書背得伏在書桌上睡著了,「她就會悄悄地抽出信來,和父親隔著千山萬水,低訴知心話。」

 

四、 猙獰的地獄圖:山村里的民俗信仰

 

    接著,琦君話鋒一轉,將母親所讀之書由橡皮紙所夾藏的情感之書,帶到令人觸目驚心的地獄圖卷,使讀者腦海中母親慈藹的面容瞬間轉化成為十殿閻羅令人驚懼的景象,作者於是為我們帶出了母親的信仰層面和精神世界。

    還有一本母親喜愛的書,也就是我記憶中非常深刻的,那就是怵目驚心的「十殿閻王」。粗糙的黃標紙上,印著簡單的圖畫。是陰間十座閻王殿裡,面目猙獰的閻王、牛頭馬面,以及形形色色的鬼魂。依著他們在世為人的善惡,接受不同的獎賞與懲罰。懲罰的方式最恐怖,有上尖刀山、落油鍋、被猛獸追撲等等。然後從一個圓圓的輪迴中轉出來,有升為大官大富翁的,有變為乞丐的,也有降為豬狗、雞鴨、蚊蠅的。(琦君,19924)

    琦君指出母親對這些圖畫百看不厭,她指著圖像說道:「陰間與陽間的隔離,就只在一口氣。活著還有這口氣,就要做好人,行好事。」這裡顯現出母親的處世之道,以及傳統社會受宗教信仰約束而形成的普遍習俗與道德觀。母親愛說的一句話是:「不要扯謊,小心拔舌耕犁啊。」「拔舌耕犁」也是這本書地獄圖裡的一幅圖畫,畫著一個披頭散髮女鬼,舌頭被拉出來,刺一個窟窿,套著犁頭由牛拉著耕田。這是對說謊者最重的懲罰。母親以及當時村落中的無數婦女時常引以為警惕。雖然外公說十殿閻王是人心裡想出來的,所以天堂與地獄都只存在於人的心中。但外公仍然相信因果報應,因為「佛經上說的明明白白的囉」!琦君藉由母親與外公的思想,描繪出千百年來,山村居民的俗世風情。

    在此人情基調上,琦君話鋒又是一轉,從粗糙的黃標紙地獄圖轉到了母親生活中離不了手的另一本書──黃曆。中國最晚在秦代已有曆書的存在,它是一般民眾的生活手冊。大約自宋代起,曆書中已出現了「沖煞忌宜」等術數的規約。泰定五年(1328),官方印製的黃曆便高達三百多萬本!可見黃曆在民間流布之廣遠。

    曆書由欽天監制訂,清代朝廷除了頒布官修《欽定協紀辨方書》,另又發行「通書」,亦即黃曆,它可以說是中國民間最暢銷的書籍,至今仍有不少現代人對黃曆有所依賴。黃曆流行的現象源於國人面對生活中太多不確定的因素,而此對擇吉思想的產生信賴。這一點也充分反映在琦君的母親身上,她在床頭小几抽屜裡,和廚房碗櫥抽屜裡,都各放一本黃曆,以便隨時取出來翻查,看今天是甚麼樣的日子。「日子的好壞,對母親來說是太重要了。她萬事細心,甚麼事都要圖個吉利。買豬仔、修理牛欄豬栓、插秧、割稻都要揀好日子。臘月裡做酒、蒸糕更不用說了。」

    但是生活中仍有一些事情是不能擇日的,像是母雞孵出一窩小雞來,便由不得她揀在哪一天,但她還是要看一下黃曆。「如果逢上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她就好高興,想著這一窩雞就會一帆風順地長大,如果不巧是個不太好的日子,她就會叫我格外當心走路,別踩到小雞,在天井裡要提防老鷹攫去。」

    琦君接著講述了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有一次,一隻大老鷹飛撲下來,母親放下鍋鏟,奔出來趕老鷹,還是被啣走了一隻小雞。母親跑的太急,一不小心,腳踩著一隻小雞,把牠的小翅膀踩斷了。小雞叫得好悽慘,母雞在我們身邊團團轉,咯咯咯的悲鳴。母親身子一歪,還差點摔了一跤。我扶她坐在長凳上,她手掌心裡捧著受傷的小雞,又後悔不該踩到她,又心痛被老鷹啣走的小雞,眼淚一直的流,我也要哭了。因為小雞身上都是血,那情形實在悲慘。(琦君,19924)

    通過小雞的慘死和母親的淚水,作者將讀者的情緒引向了驚懼與哀痛的高峰!接下來故事該如何收筆?考驗著作家的文章布局。琦君將上一段地獄輪迴的說法牽連至此以做為收攝,達到文章段落之間脈絡的貫聯。

    外公趕忙倒點麻油,抹在牠的傷口,可憐的小雞,叫聲越來越微弱,終於停止了。母親邊抹眼淚邊唸往生咒,外公說:「這樣也好,六道輪迴,這隻小雞已經又轉過一道,孽也早一點償清,可以早點轉世為人了。」我又想起「十殿閻王」裡那張圖畫,小小心靈裡,忽然感覺到人生一切不能自主的悲哀。(琦君,19924)

 

五、 願度眾生登彼岸:清寂的人生

 

文章繼續談著黃曆,書裡記載一年二十四個節日,母親是背得滾瓜爛熟的。她每回翻開黃曆,要查眼前這個節日在哪一天時,總是從頭唸起,一直唸到當月的那個節日為止。這時,幼年的琦君也跟著背:「正月立春、雨水,二月驚蟄、春分,三月清明、榖雨……。」

至此,琦君又做了一個轉折,一年二十四個節氣,她只念到八月的白露與秋分,因為此段將要呼應第一個段落,即母親對父親的思念之情。琦君說,每次念到秋季的節氣時,「不知為甚麼,心裡總有一絲淒淒涼涼的感覺。小小年紀,就興起『一年容易又秋風』的慨嘆。也許是因為八月裡有個中秋節,詩裡面形容中秋節月亮的句子那麼多。中秋節是應當全家團圓的,而一年盼一年,父親與大哥總是在北平遲遲不歸。」(琦君,19925)章至此,不僅回頭聯繫了第一段的情感,同時還進一步對母親在等待的歲月中逐漸年華老去,感到心疼!她說:

老師教過我《詩經》的〈蒹葭〉篇:「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迴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我當時覺得「宛在水中央」不大懂,而且有點滑稽。最喜歡的是頭兩句。「白露為霜」使我聯想起「鬢邊霜」,老師教過我那是比喻白髮。我時常抬頭看一下母親的額角,是否已有「鬢邊霜」了。(琦君,19925)

文章結束時,琦君告訴我們,母親除了無字的橡皮紙書、十殿閻羅圖書,和黃曆之外,事實上她真的看很多書,例如:《花名寶卷》、《本草綱目》、《繪圖烈女傳》、《心經》、《彌陀經》等等。而她最最恭敬唸讀的還是佛經。她每天都點了香燭,跪在蒲團上唸經。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有時一卷都唸完了,也沒看她翻頁,原來她早已背熟了。琦君坐在經堂左角的書桌邊,專心致志地聽她唸經,那音調忽高忽低,忽慢忽快,卻是每一個字唸得清楚正確。受到母親閉目凝神、虔誠無比的感召,琦君也靜靜地坐著不動,直到母親唸完最後一卷經,那時她會再唸一段結語,琦君記得末兩句是「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咸令登彼岸。」

唸完這兩句,母親寧靜的臉上浮起微笑,彷彿已經度了終身,登了彼岸了。我望著燭光搖曳,爐煙繚繞,覺得母女二人在空蕩蕩的經堂裡,總有點冷冷清清。(琦君,19926)

在琦君的心目中,沒有正式認過字、讀過書的母親,是在經堂裡念經來維持心靜的平和,而她的餘生也好像是在經堂裡度過了。文末點出母親終身的清寂與孤獨,整篇文章悲喜交集,故事跌宕起伏,環環相扣,文氣錯落有致,韻味悠長,最終在清冷的身影和念誦經文的平和聲中,令我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辛酸與苦楚。

 

 

六、 十里煙波:滿是父親的身影

 

    「夏日正清和,西湖十里好煙波。銀浪裡,弄錦梭。人唱採蓮歌……。」

    在〈想念荷花〉文章開篇,琦君即回憶起父親在浙江永嘉瞿溪鎮教她唱著這首採蓮謠,可知她的父親對十里煙波、荷花盛開的杭川西子湖(見圖6),眷戀情深。

    琦君大約是在在四、五歲的時候,由大人抱著在西湖遊艇裡,開始享受剝蓮蓬、啃雪藕的愉快時光,然而她記最深的並不是西湖的銀浪煙波究竟有多美,而是父親敲著膝頭,高聲朗吟的愉快神情,使她久久難以忘懷!

(6杭州西湖一景)

琦君寫〈想念荷花〉一文,其實是想念父親。她父親的生日是在農曆六月初六日,那正是荷花含苞待放的時候。再兩個星期之後的六月二十四日,便是荷花的生日。荷花也像人一樣有生日,這是江南一帶,尤其是嘉興地區的風俗。荷花生日這一天又稱為採蓮節,也有一種說法是嫘祖的生日,盛大的活動盛行於清乾隆年間,以及民國時期。到了這一天,嘉興、蘇州、杭州等地的市民總是傾城而出,此日遊湖可以不必付擺渡錢。

蘇州仕女則喜歡聚會於葑門外的荷花蕩,根據晚明張岱〈礄園〉的記載:在天啟壬戌年的六月二十四日這一天,他偶然來到蘇州葑門荷蕩,見仕女傾城而出,畢集於葑門之外。放眼望去,這一帶所有的樓船畫舫,乃至魚艖小艇,全都被遊客雇用了。遠方來的遊客甚至花費數萬錢也租不到一艘船!岸上行人如蟻。荷花宕中以大船、小船如織,畫舫中的遊冶子弟,在輕舟中鼓吹彈唱。舟中麗人皆倩妝淡服,汗透重紗。

舟楫之勝以擠,鼓吹之勝以集,男女之勝以溷,歊暑燂爍,靡沸終日而已。

袁石公曰:「其男女之雜,燦爛之景,不可名狀。大約露幃則千花競笑,舉袂則亂雲出峽,揮扇則星流月映,聞歌則雷輥濤趨。」蓋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閃,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張岱,陶庵夢憶,中華書局,200911)

  其實荷花蕩幾乎一整年都悄無人跡,卻在荷花生日這一天,仕女們踩著拖鞋,不顧旁人的眼光,相偕出遊。琦君的母親也非常重是此日,她說只要荷花盛開,便是父親身體健康的象徵。所以在六月初六那天,她總要託城裡的楊伯伯,千方百計地採購來一束滿是花蕾的荷花。他將這束荷花插在瓶中供佛,等待花瓣漸漸地綻放,滿是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與佛堂香爐裡的檀香融和,給人一份沉靜安詳的感覺。荷花既是母親用來為父親祈福的吉祥物,在這篇文章裡同時也帶出了母親生活中簡淡素雅的一面。

 

七、母親的愛心與巧手:金黃炸荷花

 

    然而琦君最開心的事,還是在花瓣謝落之後。一般人都喜花開,而不願見到花落,可是琦君卻期待荷花的落瓣。這是因為母親會拿荷花瓣來和了薄薄的麵粉與雞蛋,在油鍋裡稍微一炸,便成為一道別致的甜點。雖說油炸荷花與其高潔的形象不相符,然而在孩童的心目中,這道點心卻連結著母親的愛心與巧手。

   其實「炸荷花」卻時是一道名菜,它原於山東省濟南市,因此屬於魯菜一系,主要特色在於使用荷花中層最嫩的花瓣,將麵粉、雞蛋、白糖等調成糊狀,以洗淨的新嫩花瓣蘸滿麵粉糊,然後將其入油炸至金黃。著名現代作家老舍曾著有一篇〈吃蓮花的〉,便記述了濟南名菜「炸荷花」。(見圖7)

(7金黃炸蓮花)

    老舍在1933提筆寫道他種了兩盆白蓮。「盆是由北平搜尋來的,裡外包著綠苔,至少有五、六十歲。泥是由黃河拉來的。水用趵突泉的。」作家以如此好盆、好泥、好水,種起菜藕來,結果居然開了七、八朵白色的蓮花!這幾朵白蓮瓣尖上有點紅,老舍細細地用檀香粉給塗了塗,於是蓮花就全白了!「作詩吧,除了作詩還有什麼辦法?」老舍果然以這盆白蓮花作了很多首詩,極富雅興!

    不料幾天之後,他看見 門口賣菜的攤販,帶著幾把兒白蓮和茄子、冬瓜放在一起,他起初不能接受,繼而一想,便若有所悟。「啊,濟南名士多,不能自己『種』蓮,還不『買』些用古瓶清水養起來,放在書齋?是的,一定是這樣。」後來朋友約他到大明湖遊賞,順便買點蓮花回來。老舍立刻推薦自己種的白蓮:「何必去買,我的兩盆還不可觀?……天這麼熱,遊湖更受罪,不如在家裏,煮點毛豆角,喝點蓮花白,作兩首詩,以自種白蓮為題,豈不雅妙?」友人看著那兩盆花,點了點頭。不久之後,朋友卻將老舍書房中的蓮花全部摘起握在手裡,只剩下兩朵快要落敗的還原封未動。

    老舍忽然像中暑似的,天旋地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那友人卻很高興地說道:「這幾朵也對付了,不必到湖中買去了。其實門口賣菜的也有,不過沒有湖上的新鮮便宜。你這些不很嫩了,還能對付。」朋友說完了,便直奔廚房,一邊叫著廚子:「把這用好香油炸炸。外邊的老瓣不要,炸裡邊那嫩的。」廚子是老舍從由北平請來的,和主人一樣不懂的濟南的飲食典故,他以為「香油炸蓮瓣」是什麼偏方呢!隨即問道:「這治什麼病,燙傷?」友人笑了:「吃!美極了!沒看見菜挑子上一把一把兒的賣嗎?」 老舍在文章結尾時說道:「還提什麼呢,詩稿全燒了,所以不能附錄在這裡。 (老舍,1933)

    雖然老舍當年對於吃蓮花一事頗為無奈,甚至氣得將當日所有詠蓮詩都燒了。然而「炸荷花」這道名點依然流行,如今在北京舊鼓樓大街鈴鐺胡同裡,便有一家名為「鳳凰竹」的雲南餐館,推出了「炸荷花」,成為店裡著名的有機菜蔬。而琦君當年在〈想念荷花〉裡自創的說法,或許正是對這道點心最折衷的評點:

    父親說吃荷花的是俗客。我卻說,吃了荷花,便成雅士了。(琦君,1984225)

 

八、年年湖海客:一千盞祈福的荷花燈

 

     琦君到了杭州,才真正看到十里荷花的天堂。當時她的家正靠近西子湖邊,步行只需半小時就可到湖濱公園。那條街名叫「花市路」。父親為此作了一首得意的詩,其中最得意的句子是:「門臨花市占春早,居近湖濱歸釣遲。」其實父親很少釣魚。他帶琦君去湖濱散步,冬天為賞雪,夏天為觀荷。不過夏天去得比冬天勤,父親說:「家裡太熱,到湖濱乘涼去。」然而湖濱也並不比家裡涼爽,因為公園裡遊人如織,處處摩肩擦踵,反而泛著一股熱騰騰的氣息。於是琦君總是要求:「爸爸,我們坐船吧,你不是唱銀浪裡,弄錦梭嗎?」父親每回都微笑著答應了。其實坐在船上也不見得涼爽,因為湖水晒了整整一天的太陽,到了夜晚,便把熱氣都發散出來,於是人們只能感覺到陣陣熱風撲面而來。

(8西湖上乘船的景象)

    詞人說「湖水湖風涼不管」的「涼」字,實在是騙人的話。但無論如何,盪著船兒,聽槳聲欸乃,看淡月疏星,聞荷花陣陣清香,畢竟是人間天上的享受。 (琦君,1984225)

    琦君引用了清代龔自珍的〈浪淘沙  映願〉:「雲外起朱樓。縹緲清幽。笛聲叫破五湖秋。整我圖書三萬軸,同上蘭舟。  鏡檻與香篝。雅憺温柔。替儂好好上簾鈎。湖水湖風涼不管,看汝梳頭。」她對於湖水湖風著一「涼」字,頗有自己的看法。而真正令她心曠神怡的是在欸乃聲中,沉浸於荷花馨香裡,愜意閒適陪著父親度過他的生日。

雖說六月二十四是荷花生日,不過杭州人的遊湖賞花是從六月十八開始的,一直到二十四日這一天達到最高潮,整個裡湖、外湖都放起荷花燈來。大小畫舫,來往穿梭,談笑聲中,絲竹滿耳。此番遊湖,杭州人稱之為「落夜湖」,歡樂可通宵達旦。落夜湖放荷花燈,人們通宵夜遊的習俗始自嘉興的南湖(見圖9),湖中有座小島,島上的「煙雨樓」(見圖10)側殿供奉嫘祖,遊人進香不絕。到了荷花生日這天,南湖的遊船彙集,大小船隻以數百計。大船稱為「絲網船」,此船最早來自無錫太湖的捕漁船,因此得名。其後為遊客租用,以供暢遊南湖風光。絲網船又有大小之別,稱為「雙夾弄」與「單夾弄」,船家供應酒菜。

(9嘉興南湖風光)

 

在此荷花盛開時節,藉花滿湖,品類繁多!有單瓣、複瓣、重台、並蒂等等,遊人但見湖面上紅、白、紫、翠,色彩紛繁妍麗!到了夜晚,南湖湖面上滿是荷花燈,這種水燈以紙紮成,下襯木片,中間點燃蠟燭,使其漂浮於水上,至多可達數千盞!湖畔又有崑曲行家吟唱助興,陣陣微風拂來,暢人心脾!而清代著名書畫家與戲曲家舒位卻在〈六月廿四荷花蕩泛舟作〉詩中說道:「應是花神避生日,萬人如海一花無。」詩人以戲謔的筆觸描寫了荷花生日這天遊人之盛!

(10嘉興煙雨樓)

 

琦君在這篇文章裡繼續說道:「我喜歡『落夜湖』,只是為了趕熱鬧。父親卻不愛這種熱鬧。母親呢只要是住在杭川的日子,倒是每年都去『落夜湖』一番。她不是趕熱鬧,而是替父親放荷花燈。放一百盞荷花燈,祈求上天保佑父親長命百歲。所以她坐在船上,總是手撥念佛珠,嘴裡低低地念著心經。因為外公說過的,父親和荷花同生日,照佛家說法,是有一段善緣的。」(琦君,1984226)

    琦君的父親以「新著荷衣人未識,年年湖海客。」暗示自己退隱的心境。事實上,琦君口中的父親是她的伯父潘鑑宗。潘鑑宗是北洋政府時期浙江陸軍第一師師長,官拜上將。他是瞿溪澤雅潘家的長子,幼年受私塾教育,二十一歲中秀才,在鄉紳張玉書鼓勵下,考入福建武備學堂,其後被保舉進入保定陸軍大學,從此投筆從戎,成為當時陸軍總長段祺瑞的得意門生。 
   
潘鑑宗的同窗包括:蔣介石、李濟深、昌公望、沈鴻烈等人。他 在段祺瑞的關照下,升遷之路順利,從中校參謀、團長一路升為旅長。 張勛復辟時,他擔任討逆軍支隊長。後因 軍閥混戰,潘鑑宗眼見內戰導致民不聊生,內心憤懣,毅然決然急流勇退,辭官歸田,從此隱居於杭州。 
    琦君永遠記得父親笑笑地說道:「我現在的心境,擺脫了官職,一身輕快。」然而琦君仍然在父親的臉上看到一絲驀然回首的落寞神情。「難道父親仍有用世之心,只是嘆知遇難求嗎? (琦君,1984226)此後,在抗戰期間,潘家舉家避寇回到故鄉。潘鑑宗因肺病不治,溘然逝世。

    那不幸的一天,正是他的生日六月初六。如此悲痛的巧合,使我們對一向喜愛的荷花,也無心欣賞了。(琦君,1984226) 

 

九、往事如煙:湖山湖船四十年

 

    荷花,除了寄託琦君對父親的思念之情,也飽含了他對恩師的懷念。她在父親過世之後於兵荒馬亂中,到上海完成大學學業。當時中文系主任夏承濤老師也非常喜愛荷花。一天,大雨滂沱,夏老師和幾位同學在茶樓品茗談天。當時俯視馬路積水盈尺,夏老師吟詩道:「一笑橫流容並涉,安知明日我非魚。」小序中說:「 市樓坐雨,與諸生劇談抵暮。歸途流教漻沒膝,念西湖此時,正萬葉跳珠也。」他坐在茶樓裡想像西湖此時,一定是大雨滴落在荷葉上,千萬水珠正在跳躍,這景象堪稱壯觀吧! 

 

(11杭州西湖的荷花)

其時杭州城已陷於日寇,夏老師有家歸不得,因此格外地思念杭州的荷花。於是荷花又寄託了一代文人的禾蜀之悲與亂離之苦。

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夏承濤回到杭州,當時浙江大學暫借西湖羅苑復校。琦君又去拜謁老師,從夏老師的書齋窗戶向外眺望,遠近一片風荷環繞,夏老師心情非常愉悅地提筆蘸飽了墨,信手畫了一幅荷花,由師母題上姜白石的名句:「冷香飛上詩句」,老師隨即落了款送給琦君。這幅墨荷在一九四九年時隨琦君來到臺灣。望著壁上的墨荷,琦君總是懷念那段吟詩作畫、自由自在的好時光。

(12西湖景致)

    當夏老師年逾八十高齡時,琦君想到的是:「他還能再有一個四十年,等待河清後,自由自在地重回杭州,在亭亭風荷中,享受湖水湖船的優遊之樂嗎?」

    琦君在〈想念荷花〉一文中,透過對荷花節日的追憶,反映她內心思念父親以及恩師的情結。她之所以想念故鄉的荷花,那是因為在荷花的花瓣上,總是浮現著父親與老師的音容笑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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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君(1986)。讀書與生活。台北:東大圖書公司。

琦君(2005)。煙愁。台北:爾雅出版社。

琦君(2005)。細雨燈花落。台北:爾雅出版社。

琦君(1984)。水是故鄉甜。台北:九歌出版社。

琦君(1996)。母親的書。台北:洪範書店。

     李瑞騰主編(2006)。永恆的溫柔─琦君及其同輩女作家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琦君研究中心編印。

鄭明娳(1980)。談琦君的散文。見隱地編 琦君的世界。台北:爾雅出版社。

老舍(1933816)。吃蓮花的。論語第23

潘長江(2011)我的伯父潘鑒宗。溫州市圖書館年出版發行。

張岱(2001)陶庵夢憶。台北:中華書局

孫良好、吳紅濤(2011)文學的溫州。浙江大學出版社。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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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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