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華帶小兒子回南部老家玩，這天吃完飯後他問孩子：「外婆家和奶奶家，哪裡比較好玩？」問話的動機或許是為了讓下次南下有熱烈的期待，也可能是想從孩子口中得到某種肯定：是自己成長的地方更有趣。但孩子沉默了片刻，或許尚未察覺爸爸問題背後的意圖，但也沒有立即選邊站。過了一會兒，他反問道：

「阿爸，你有兩隻手，左手和右手，你比較喜歡哪一隻？」

孩子依然沒有給出正面回答，卻巧妙地把問題拋還給爸爸。這出人意料的回應，竟然出自一個五歲孩子之口，讓政華一愣。或許，他只是單純地感受困擾 ，不曉得該選擇哪一方？也可能是他以一種本能的方式，讓爸爸體會一下選擇的為難。政華一時語塞，沉默著。孩子追問：

「阿爸，你怎麼不說話？」

他只好拋出一句聽來文不對題的話轉移焦點：「你知道蘇格拉底說什麼嗎？他說：『我唯一知道的事，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孩子聽不太懂，只「喔」了一聲，起身跑去廚房找媽媽。

政華獨自坐著，手掌打開，看著自己的左右手；一邊笑一邊心裡想：也許人生很多問題，不該問得太急，也不該非選不可。就像這兩隻手都是自己，單純的孩子面前，兩邊都是家。他明白了這是一種自我覺醒的瞬間，一種成人在孩子面前被照見的時刻。孩子的回答指出問題本身的偏頗與為難，而他竟然被孩子的提問反將一軍，意識到有時候最深刻的提醒是從最單純的孩子口中說出的，自己的提問既不單純，甚至帶有私心。除了對這個五歲孩子的敏銳感到驚訝與佩服，也提醒自己保持謙卑。孩子思維比他想像的更深刻，自己則比想像中更「無知」；他安慰自己，這正是「蘇格拉底式的教育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