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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野獸重返文明: 從卡諾姆到畢卡索,看藝術中三種表現野獸的方式
2026/07/30 16:20:08瀏覽929|回應0|推薦23

文  |  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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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維也納分離派美術館,克林姆創作於1902年的《貝多芬橫飾帶》。




一、博物館入口的那頭野獸

2025年,重遊維也納,走進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沿着中央大樓梯往上走,卡諾瓦巨大的大理石雕像《忒修斯戰勝半人馬》迎面而來,八年後我們又見面了。

忒修斯依然維持着原來的姿勢,騎在半人馬背上,一隻手壓制其頸部,另一隻手高舉武器。怪獸已經倒下,英雄即將完成最後一擊。

它原是拿破崙訂製來慶祝擊拜奧地利的藝術品,但在拿破崙倒台後,皇帝法蘭茲一世(Franz I)將它買下。很諷刺地,它後來反過來,成了哈布斯堡家族宣揚王朝復興的藝術品,成為帝國皇家收藏並放入專屬展館,最終移至今日的博物館中。

英雄忒修斯代表希臘文明、理智與法律。而半人馬則被用來暗喻破壞文明秩序的法國大革命。

因此,它象徵哈布斯堡家族是歐洲文明與秩序的守護者。

這個神話故事與拉庇泰族國王的婚宴有關。

受邀赴宴的半人馬酒後失控,企圖擄走新娘及女性賓客,使原本象徵婚姻、盟約與社會秩序的宴會,瞬間陷入暴力與混亂。忒修斯挺身而出,為文明重新建立界線。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半人馬並不只是一隻外在的怪獸。

它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彷彿象徵人的理性與動物本能同時存在,卻尚未取得平衡。酒也沒有憑空創造暴力,只是解除約束,使隱藏在人內部的欲望與衝動突然顯露出來

這乍看是神話,其實一直到今天,許多壓抑的人還是會「藉酒裝瘋」、「酒後吐真言」,酒似乎有一種顯露人性的魔力。

忒修斯還曾進入克里特的迷宮,殺死牛頭人身的米諾陶洛斯。半人馬出現在公共宴會中,象徵欲望突破社會界線;米諾陶則被囚禁在迷宮深處,象徵文明不願承認、只能暫時藏起來的黑暗。

一個是在眾人面前爆發的失序。

一個是被封閉在地下的陰影。

圖:卡諾瓦的《忒修斯戰勝半人馬》

圖:卡諾瓦的《忒修斯和米諾陶洛斯》(下圖)

圖:古希臘阿提卡黑彩陶杯《忒修斯和米諾陶洛斯》

二、古代英雄為什麼必須殺死怪獸


在古代神話中,怪獸大多被被殺死。

神話經常把人的內在衝突外化為一場戰鬥。英雄必須處理自己內心的攻擊性與欲望,殺死迷宮裡住着一頭怪物。

混亂成為迷宮,欲望越界成為半人馬,吞噬生命的力量成為米諾陶洛斯。英雄的心理成長,被轉化為一場可以觀看、敘述與完成的外在冒險。

因此,殺死怪獸意味着人從自然本能中分化出來,建立理性、禁忌與社會秩序。忒修斯必須阻止半人馬侵犯婚宴中的女性,也必須終止米諾陶洛斯吞食雅典青年的獻祭制度。英雄的勝利,代表人不再任由欲望直接支配行動。


殺死怪獸是長期以來,我們的文明對待原始本能的方式,但是,神話中的怪獸可以被殺死,現實中的本能卻不能。 

人不可能真正消滅欲望、恐懼、嫉妒、攻擊性與求生本能。這些力量最多只能被壓抑、約束、轉化,或者被驅逐到意識之外。

神話讓怪獸死去,現代心理學卻逐漸發現:

怪獸並沒有死,只是搬進了人的內心。

卡諾瓦的雕像像是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的一篇立體序言:進入這座博物館,我們將看見人類如何以藝術為欲望建立形式,以文明為本能建立界線

如果我們站在這尊雕像前,轉過頭來,往後看,就會看到克林姆年輕時為藝術史博物館創作的樓梯間壁畫。

在同一座博物館裏,一邊是卡諾瓦的新古典主義英雄,一邊是尚未完全脫離歷史主義風格的年輕克林姆。 



三、克林姆的逆襲




1890年至1891年間,克林姆與弟弟恩斯特、弗朗茲‧馬奇共同為藝術史博物館創作裝飾壁畫。

當時的他,是奧匈帝國公共建築委託案的當紅炸子雞,他擅長以優雅、華麗而準確的圖像表現古典藝術風格。在藝術史博物館的委託案中,他用繪畫呈現了不同時代的藝術風格。

然而,短短十年之間,克林姆背叛了古典藝術,與一群對維也納暮氣沉沉的文化感到不滿的藝術家,在1897年成立分離派。

分離派提出他們的宣言:

每個時代都有他們的藝術,每一種藝術都有他們的自由。

這句話的意思是,老子不想再畫那些宣揚正義、文明高於原始本能的假道學藝術了。那根本是粉飾太平,你放眼看去,維也納人看起來很文明,但暗地裡,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呀。

他一夕間成了官方眼中的離經叛道,惡名昭彰的藝術家,蛻變之後的克林姆對這頭野獸提出了另一種理解

克林姆的繪畫發生巨大轉變的那幾年,佛洛伊德與他的老師約瑟夫·布洛伊爾發表了《歇斯斯底里症研究》(1895年)。

他們提出歇斯底症症狀的原因就在於「被壓抑的情緒,不會消失,只是藏在潛意識裡,歇斯底里症的發作,其實是潛意識的觸發事件」。

換句話說,在過去,我們的文明中處理始原始欲望的方式是行不通的,英雄殺死怪物,但怪物並沒有真的死掉,他只是藏在我們內心中伺機而動。我們不能再用同樣的方式處理怪獸 了。

我們無從得知克林姆是否知悉這些研究,但他當年是維也納文化圈、名媛沙龍的桌上賓,與當時許多神經科學家都有私交,他極有可能在那裡耳濡目染這些新知。

克林姆的繪畫在1895年突然經歷劇烈的轉變,他開始轉向表現那隻長久以來被英雄打死的野獸,把它化暗為明。

1897年之後,他的繪畫開始轉向描繪人類的情欲,這讓人很難不把他與佛洛伊德連結在一起。




圖: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的《貝多芬橫飾帶》,分離派美術館。

四、怪獸不再躺在英雄身下

1902年,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貝多芬橫飾帶》(上圖)。整件作品沿着三面牆展開,描述人類從渴望、受難,最後抵達幸福與愛的精神旅程。

第一面牆上,漂浮的女性形象象徵人類對幸福的渴望。她們向一位身穿金甲的英雄提出請求,希望他能帶領人類穿越阻礙幸福的力量。(下圖)


圖: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的《貝多芬橫飾帶》(第一面牆),分離派美術館。


圖: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的《貝多芬橫飾帶》(第二面牆),分離派美術館。


到了第二面牆,畫面突然變得黑暗。很明顯地,這面牆才是三連作的視覺中心,欣賞者的視線突然從一片明亮的畫 面轉向仿如迷宮般繁複的心理陰暗面中。

戈耳工三姊妹、疾病、瘋狂、死亡、淫慾、放蕩與無節制,圍繞着一隻上半身近似巨猿、下半身如蛇的怪獸——提豐。

在希臘神話中,提豐曾經挑戰宙斯;到了克林姆筆下,他彷彿成為人類所有黑暗力量共同凝聚而成的巨大身體。

克林姆把提豐畫成巨猿,極有可能是受到達爾文與叔本華的影響,前者是哲學家、後者是自然科學家,兩者顛覆了兩千年來,人在自然的優越位置,把人從神壇上請下來,把人與動物置於同一個光譜上。


在演化論已經改變歐洲人自我理解的年代,這具猿類身體很容易使人想到:文明人並沒有完全離開自身的動物來源。

欲望、恐懼、攻擊性與求生本能,始終存在於人的身體深處。


卡諾瓦把野獸壓制在英雄腳下。

克林姆卻把怪獸放在英雄前進的道路上,必須整全的挑戰。

前者描繪征服的瞬間,後者描繪穿越黑暗的過程。


圖:《貝多芬橫飾帶》的第三面牆,對應貝多芬〈歡樂頌〉的合唱,以及在金色背景中相擁的男女。


五、藝術必須先經過黑暗

克林姆與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佛洛伊德,不約而同地發現:維也納文明、禮儀與理性秩序的表面之下,仍潛伏着欲望、恐懼與非理性的力量。

佛洛伊德以精神分析進入這個地下世界;克林姆則以神話、身體與圖像,把它呈現在眾人眼前。

如果從神話學角度解讀,《貝多芬橫飾帶》就像一場內在的英雄之旅。英雄必須離開熟悉的世界,進入自己不願看見的陰影,承認欲望、瘋狂、死亡與悲傷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藝術不是放任本能,也不是徹底消滅本能,而是把原始力量轉化成可以被看見、被承受的形式。

因此,第三面牆才出現對應貝多芬〈歡樂頌〉的合唱,以及在金色背景中相擁的男女。

藝術並不是繞過黑暗而抵達幸福。

藝術必須先經過黑暗。

圖:畢卡索的《格爾尼卡》



六、迷宮中的野獸傾巢而出

二十世紀上半葉是個失控的野獸傾巢而出的時代,舊的價值崩解,人類卻還找不到新解方,各種意識形態如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抬頭。

在文明汲汲可危之祭,畢卡索提出了更令人不安的問題:

1937年的《格爾尼卡》,起點是西班牙內戰中的轟炸事件,但畢卡索最後描繪的,並不只是一場特定的戰爭。

他把現代戰爭畫成了一幅古老神話。

畫面左側的公牛,既使人想到西班牙鬥牛,也使人聯想到米諾陶洛斯。那個半人半牛的怪物被囚禁在迷宮深處,彷彿代表文明不願承認,只能暫時封閉的黑暗部分。

但迷宮從未消滅怪物。

怪物只是被藏了起來。

《格爾尼卡》中沒有轟炸機,沒有炸彈,也沒有穿制服的施暴者。我們只看見暴力留下的結果:抱着死去孩子哭喊的母親、受傷嘶鳴的馬、倒地的士兵,以及在火焰中逃亡的人。


施暴者沒有現身,受害者卻充滿整個畫面。

也正因如此,《格爾尼卡》超越了1937年的西班牙。只要戰爭再次發生,只要手無寸鐵的人再次遭受傷害,那頭公牛就會重新從迷宮中走出來。


圖:畢卡索的《格爾尼卡》,2023年攝於馬德里蘇菲亞王后國家藝術中心博物館。


七、轉化那頭無法摧毀的野獸

從卡諾瓦、克林姆到畢卡索,我們看見三個不同的時代的藝術家,面對本能的態度。

卡諾瓦所表現的,是文明對本能的征服。

克林姆所表現的,是現代人對內在黑暗的辨認與轉化。

畢卡索所表現的,則是當文明失序之後,原始暴力如何重新佔據人的身體,摧毀城市,也摧毀無辜者。

其實,三位藝術家所談的始終是同一頭野獸。

牠有時是半人馬,有時是提豐,有時是米諾陶,也有時是一頭沉默站在戰爭現場的公牛。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人身上有沒有野獸。

在古代神話中,文明透過英雄殺死怪獸,象徵人對混亂、欲望與自然本性的克服。怪獸被外化為非人的他者,只要牠死亡,世界便恢復秩序。

在經歷了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兩次大戰後,我們再也不敢樂觀地相信,英雄可以成功殺死怪獸,現代心理學發現,人無法真正殺死自己的本能。被否認的欲望、攻擊性與恐懼,只會轉入無意識,以症狀、投射或集體暴力重新出現。

與其殺死他,或許我們可以更溫和的方式 辨認牠、約束牠、轉化牠,並在牠再次衝出迷宮以前,為那股原始力量找到一種不必摧毀他人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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