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3月29日，河南鶴壁市，近清明，雨紛紛。十八歲的少年聶曦從東站上了高鐵，準備到上海投靠表哥，進廠子打工。聶曦懷著幾分忐忑，幾分迷茫，也有幾分期待。父母俱上了年紀，父親臥病在床，家中經濟主要靠母親打零工維持。雖上有二個兄姐，但各有各的重擔。他打量著自己進廠子工作，可以幫上母親不少忙。想到這，讓他覺得這灰黯黯的人生，稍稍有了點盼頭。

鶴壁是個古城，歷史悠久。商紂王帝辛定都於朝歌，位於今之鶴壁境內。「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鶴壁與鶴有關的傳說有三。一，相傳古時有兩隻仙鶴棲息於南山峭壁上，遂命名為「鶴山」，山下村落便得名「鶴壁」。二，春秋時期的衛㦤公極度愛鶴，曾在此地南山放鶴，而有了鶴山、鶴壁之稱。三，此處最早人煙稀少，一天晚上，明月當空，群鶴齊鳴。其中有鶴一雙，落在了一戶人家的影壁上棲息，破曉時騰空而去。鶴棲於壁，故名鶴壁。

除了美麗的傳說，還有淇水湯湯，穿城而過。淇河，古稱淇水，有詩之河之譽。一者，《詩經》中直寫淇河風光的，就有39篇。《衛風· 淇奧》最是令人低迴：「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二者，歷代吟及淇河的詩詞曲賦聯語，不計其數。李白一句「淇水流碧玉」，流淌千年，清澈至今。

古城、古河，騷人墨客發思古之幽情，卻不在聶曦的基因裡、想像裡。聶曦土生土長於鶴壁的山區，老、舊、頹危、破敗。空氣裡飄著化工廠的刺鼻味，蕩著殘餘的煤渣味。山區因煤而興，因煤而沒落。當年烏金滾滾，繁華過後，觸目皆蕭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打他懂事以來，聶曦的世界裡沒有詩詞歌賦的閒情逸致，而是一步步品嚐生活的艱與難。

尚懵慒懂懂時，聶曦曾幻想著等他長大了，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母親不再鎖著眉頭過日子，父親不用一付心事重重地猛吸著煙。待他年紀稍長，理解到原來讀書、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只是，他不是讀書的好苗子，一家人都不是。在可預見的未來，他們將一直困在山區，連新區的門檻都進不了。

聶曦性格本就沉默寡言，成長環境讓他愈趨自卑內向。十八歲，原該意氣風發的，放在他身上卻少了些少年郎的蓬勃朝氣，多了份任人拿捏的怯怯軟弱。他曾以為善良勤奮就可以在社會立身，沒想到向前到蘇州打工，人生地不熟的，一下了火車站就差點被假扮輔警的黑中介忽悠。所幸磕磕絆絆地，最終仍進了廠子，攢了些錢回家過春節。這一段蘇州經歷唯一令他回想的是「吳中之巔」穹窿山，相傳有兵聖之稱的孫武，就居於此。那遮天密林處藏著幾間茅草屋，屋外圍著竹籬芭。竹籬笆外，一道清泉叮咚叮咚響，響過一節節竹筒，流入一口樸拙石井裡。像極了武俠小說中，世外高手的隠居地。春秋時代，孫武就在此寫出了傳諸千年、蜚聲海外的《孫子兵法》。

隠居深山做個避世高人，一直是少年逃避現實的桃花源。

上海虹橋站到了，聶曦忙不迭地提著大行李箱下了車。下午四點多，天色敞亮。撲面而來的巨大、高聳、科技與人潮洶湧，令少年有點心慌慌。他深刻感到這個大都會的摩登，也嗅到了她的冷漠，只覺自己格格不入。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聶曦辨識著搜尋著估摸著，走出了車站。才鬆下一口氣，一計程車司機開著車過來問他要去哪？雙方約定100元至浦東新區表哥處。

杏花三月，春暖花開。車窗外的摩天大樓一一閃過，東方明珠冷冷地招著手。眼前這一切，似海市蜃樓般，看得見觸不著。他來到這繁華地，但永遠不屬於這裡，少年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幻。天地茫茫，深深的孤獨疏離感，從四面八方襲來，說不清、道不明。

車子繼續在寬敞筆直的公路上行駛，窗外風光如夢似幻，憂鬰掐住了他的心他的肺他的思維；致他轉帳時，把100元車資轉成了1010元。聶曦發現操作失誤時，計程車司機已呼嘯而去。910元的損失，對一般上海人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卻成了壓倒少年的最後一根稻草。

聶曦帶的錢並不多，每一分錢都是母親辛辛苦苦掙來的。卻因自己一個小小錯誤，就霍霍掉910元，這令他感到一種痛徹心扉的痛苦、孤獨與不公。他責怪自己，也責怪老天爺。覺得冥冥中上天就是要對付他、背叛他，致使他才踏上上海，就發生了這種低級錯誤。稍稍緩過神後，他透過微信支付記錄向司機留言：「你好，我這邊付多了，能不能退回來？」石沉大海，沒有回應。少年很是失落，表哥陪他到派出所報案，警員提供了司機的車牌訊息，但於事無補。

為此，聶曦陷入深深的自責、絕望、無助、自暴自棄情緒中；吃不好，睡不著，無心找工作。

一週後，當家人再見到他時，聶曦已化為一縷幽魂，迴蕩在蘇州的穹窿山上。泉水潺潺，四季嬗遞，可以朝看熹微暮伴晚霞，可以向孫武學學《孫子兵法》。永遠的少年，永遠的十八歲。

取材真人實事：2025年4月3日傍晚，少年家人接到他失蹤的消息。翌日，哥哥從鶴壁趕往上海，尋找無果後向公安報案。因此前少年曾在蘇州打工，亦尋求蘇州警方幫助。4月9日，有遊客在穹窿山上發現一具屍體。警方說，現場有一個「敵敵畏」的瓶子。

泉水潺潺，四季嬗遞，朝看熹微暮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