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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1/22 15:27:49瀏覽442|回應0|推薦0 | |
| 文/韓良露
我在十七歲時隨父母搬入了東門町近城南處,離我今日居住之處不到十五分鐘的腳程,我在此過了七年如魚得水的生活,但當年還年輕的我,並不真的懂得什麼是屬於自己的地方。當時七年東門町居,如今回顧,其實早已像預演般把今日的我眷戀的生活主調定出了模,想想那個遙遠的民國六十來年,十七、八歲的少女(後來才知自己是文藝少女)可以傍晚走進一家陌生的書店,就和主人聊天至打烊,幾十年後這兩位曾暫時相逢於星宿海的旅人,一個在研究易學,另一個在研究占星學,誰說世界不是由偶然與巧合構成? 從三十多年前的東門町開始,我就是個天天上咖啡館的人,喝咖啡是其次,都是去呆坐、看人、看書、寫東寫西、閒聊。那時永康街附近的長春藤、康橋等等都還不像今日城南獨特文藝咖啡館般人人都是文藝青年,當年我大概是唯一在那些咖啡館中讀紀德或齊克果的人吧。 在東門町居住的時光,很容易把日子過小,每天出門走走公園、吃吃東門湯圓餛飩,和開小店如麻雀窩的女主人閒聊(後來我曾開過看藝術電影的跳蚤窩,店名即源自此),路上還常遇到住在這一區的文藝圈友。說來奇怪,隔了三十多年後重回城南,才發現自己一輩子在臺北交往的友人竟然大多住在這個村落中。 但當年我還太年輕,城南村落還收不住我,我一方面住在臨沂街家中,一方面到處賃屋居住,住過艋舺教會旁的貴陽街一年(此事也預告了我日後對古蹟老街的興趣),也在安東市場旁的老公寓居住,二十四歲後搬進了當時還少人稱之東區的東豐街及大安路。在東區時的我即使天天鬼混彩色盤、椰如咖啡,心裏想的絕不是小日子。在一九八○年代,人人想的都是怎麼過大日子,理想的生活一定在遠方,絕不會在身邊。 開始在全世界旅行的我,摸熟紐約東村、舊金山的嬉皮村、巴黎聖日耳曼村、倫敦諾丁丘村、東京吉祥寺村的生活。不時會離開臺北的我,來到這些別人的村子,看別人如何生活,雖然在那裏也會交些朋友、按當地人的方式過過不著邊際的生活,但心裏一直明白自己只是過客,別人也只能把你當旅人,你的雙腳是不可能落地生根。 這種感觸從一九九○年代起住到倫敦後更強烈,住在離諾丁丘村不遠的貝斯沃特村的我,日子不能說過得不愜意,讀書、遊學、坐咖啡館、公園散步、泡酒館、逛露天市集、遊博物館、聽音樂會、看劇場、在家做菜……天天過起小生活,一晃眼就五、六年。生活挺美好,心頭卻不踏實,除了房子真的是買來的,總覺得日子是借來的,朋友是租來的,生活是抵押來的,所謂異鄉遊子的飄流感莫過於此。 繞了世界一大圈,住了幾個地方,最後還是決定回臺,回來先住在近天母與北投之間的石牌(昔日漢蕃交界之處),不知怎的竟然會住到十八層高樓裏,風景雖好,心裏卻一直不落實,生活的動線也是東奔西走的,寫稿去關渡的書房、洗溫泉去新北投山間、上咖啡館去淡水海邊、逛小店吃館子去天母,這樣的生活真有品質了嗎?心中卻一直十分落寞,我一直在尋找的有歸屬感的村落生活究竟在何方? 終於,我又搬回了三十年前居住過的東門町另一端的舊古亭村的城南,一切是那麼偶然與巧合,我住進以青年時最喜歡的作家紀德為名的寓所,並且在住家一牆之隔旁的老公寓成立了南村落。 我在城南落腳,迷戀著這裏的生活,我喜歡站在二樓露臺上看小巷中進出小咖啡館、小酒館的人們,也喜歡不時出去逛逛街區,逛逛舊香居、青康藏等舊書店,上酒館聽爵士樂喝威士忌,一家又一家地像輪值般換著坐不同的咖啡館,一天一家三十天可以輪一回。當然也有我的Local,一周總要一兩天去Mei那報到,坐在吧臺上聊小是小非;想喝好茶時就去冶堂找何健聊天;想在巧克力店不時遇到舒哥發表生活觀感;在骨董發哥那看到周渝、于彭等人正喝著酒吃著手路菜;在畫家彭康隆的畫鋪遇見一票票人。我若有異地的朋友來找我,只要帶他們去過昭和町一帶,隔日就可把地陪工作交出去,這些旅人自可熟門熟路投靠昭和町幫。 我常戲言臺北最長的一段路就在昭和町前的永康街,不到三分鐘的路程,有時得花三十分鐘至三小時才能走完,光是在路上和不到十點就喝茫的大隱老闆詹姆士打招呼,或和凡臺北城內常有寂寥之感而出現於此的紅男綠女,如洋蔥、小章、倪桑等等眾人嗑牙,這裏是臺北無所事事過小日子的人的聚集地。 城南不流行大事,股票起落在這裏不是話題,各個咖啡館裏放的CD都不是主流音樂,咖啡館裏聊藝術電影、聊小劇場、賣現代詩集、賣獨立樂團CD的還真不少,連在師大路公園拾荒的老人都會坐在石凳上寫書法。永康公園中也有人在沙地上用竹枝寫經,賣義大利麵的小店都會掛現代舞表演的海報,做蔬食的回留女主人亦是自然農法的道人。 這裏天天都可遇到各種可以說說話的人,遇到了大家都像村民一般村言村語無負擔,說完了各自回家。有一位愛好美食的徐先生,每天下班後會先到村中不同的咖啡館小坐片刻再返家,他說在外面快樂一下,把白天的工作卸下再帶著好心情回家對一家大小都好。也不時會遇到留著大鬍子被我取名海明威者,自修拉丁文、法文、義大利文有成,可與之交談如何自製果醬。村中最常遇到的村民還有九十多歲還可以天天喝紅酒至微醺的老教授,還有見了面可以高談闊論至不知所云的詩人楊澤。 在城南工作者亦多怪人,咖啡館中的小女生一人養了十三隻流浪貓,只要是年幼的討人喜歡的她就會送出去讓人領養,自己一路留下來的都是老的、生病的、殘障的、孤僻的,恐怕別人不會肯領養的各式貓兒,結果當然是愈留愈多。這個小女生還在學木工,有一回談起才發現與她一起學木工者竟然是我會分別去的村裏三家咖啡館工作的女生,我先識她們於先,最後她們竟然聚在一塊了。 我天天在城南村落中走來走去,跟識與不識、熟與不熟的人們微笑點頭、寒暄、交談,在這裏我有了歸屬感,知道身邊的人都是喜愛過小日子的生活者,歲月匆匆過,曾經遠行的我終於找到了安頓的城南好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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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