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被牽引的心思並不像帳號，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季嵐發現自己上網的時間變長了，偷看信箱的次數變頻繁了，更可怕的是，她腦袋裡的「男人雷達偵測系統」像是被啟動似的，連走在路上都會疑神疑鬼，對所有靠過來的適婚男性主動以眼部追蹤。

　　多丟臉啊！好像「追男仔」似的，季嵐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臉上貼出「招標」兩字，所以，下班途中，竟有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靠過來！

　　「嗨，小姐。」

　　季嵐審視著對方。男人的微笑在親切的面孔上散發，瘦瘦高高的身材看來不錯，唯一讓她不習慣的就是那過於整齊的頭髮，像麵條似地一束束梳往腦袋後。

　　「請問妳有沒有空？」

　　她的心猛跳一下，十分確定男人的目標是自己，怎麼？這就是搭訕嗎？在光天化日之下？呃，不，已經是夕陽西下……什麼時間不重要，重要的是，竟然有人會在馬路上對自己搭訕耶？太神奇了！

　　她偷偷地瞄自己一眼。普通不過的350元地攤牛仔褲，搭著比較像上班族的素條紋襯衫，因為上回頭髮被燙壞了而剪的清湯掛麵頭，雖然想不出有哪裡比平常出色，但，哎呀，這是人家的選擇嘛，別想太多！

　　壓抑著滿心的喜悅，季嵐鎮定地說：「有什麼事嗎？」

　　「我有一份問卷，能否請妳幫忙填一下？」

　　喔，原來是訪問員。

　　或許有點小小的失落吧？但季嵐想到自己的工作：可悲的量化研究者。

　　每次進行量化的專案研究時，最擔心的就是問卷有沒有回收，回收率低表示代表性不足，代表性不足就表示在審查時會受到較大的批評，想申請國科會獎金也困難許多。她就曾經因為問卷回收率不足，而必須補上質化的訪談稿，焦頭爛額了一個月。

　　唔，難道這個男人也是做研究的？在市街上做調查訪問嗎？這等勇氣還真叫人欽佩呢！

　　於是，她爽快地回答：「好啊！」

　　「謝謝！」

　　男人笑著回應讓季嵐覺得答應是正確的，然而，調查者兩手空空，連皮包都沒有，忍不住問：「問卷呢？」

　　「可能會花一點時間，」男人像是體貼季嵐穿著高跟鞋的雙腳一樣，「妳要不要坐著填？」

　　「坐在哪？」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行走的人，人行道上看不見椅子，頂多只有垃圾桶，一種奇怪的感覺開始從心底漫生，這男人該不會有「其他」企圖吧？

　　莫名的感覺湧上，季嵐不知怎麼形容，只見男人仍是滿臉親切，指向旁邊的咖啡廳，伸手一指，熱切地說：

　　「如果妳願意的話，我想請妳邊填問卷，邊喝杯咖啡。」

　　唔？還是搭訕嗎？跟著視線望去，那家咖啡廳小小的，只有一、兩位客人在，雖然不像Starbucks那樣散發著濃濃的咖啡香，但也算是「公眾場所」，天也還沒黑，應該安全吧？

　　抱著喜悅的疑惑，季嵐便跟著男人走向咖啡廳。

　　進入咖啡廳，微弱的咖啡香才隱隱飄在空氣中，看著男人和咖啡廳的服務小姐打招呼，然後，拉開椅子讓自己坐下，季嵐覺得這男人紳士極了！這年頭還有這種人喔？

　　服務小姐送上咖啡，黑色的，旁邊擺著一顆奶油球和一包糖粉。季嵐最喜歡的是拿鐵咖啡，總愛在裡頭加著滿滿的牛奶或奶油球，可這回在男人面前，居然不好意思起來，只乖乖地加上人家準備好的份量，連多要顆奶油球都嫌丟臉。

　　「小姐，」男人不知從哪變出一張薄薄的紙，遞到正想喝咖啡的季嵐面前，「麻煩妳，幫忙填問卷。」

　　一看到那張紙，她差點將咖啡灑出來。

　　根本不合乎與問卷調查的規定嘛！問卷基本開頭要說明研究者的題目、目的、學術機構，並確保填答人的隱私，哪有上要人填下姓名、聯絡電話，而且，全是複選題，想達到顯著的信效度，根本是天方夜譚！

　　或許是看她神色凝重起來，男人趕緊開口：「妳只要照平常的狀況填就好，不必想太多。」

　　「嗯。」

　　季嵐心想：這樣的東西怎能當問卷呢？難道這傢伙懷有別的目的？可是，看著那懇切的笑容，還是壓抑著質問的嘴，將題目寫完。

　　「小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她填完問卷後，男人的表情變了，「謝謝！」

　　「那我可以走了？」季嵐試探性地問，她想知道男人還有沒有別的花招。

　　「請等一下！」男人突然拿出皮箱，裡面擺著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然後，挑了一個奇特的玻璃瓶，擺在桌上，「妳想淡化黑斑、整治青春痘、去除粉刺，最適合的是這一罐產品！」

　　然後，開始一一介紹。

　　季嵐懂了，這個男人才不是研究訪談員，而是推銷員。那些問著：「請問您目前使用哪些品牌的保養品」、「請問你最想改善的地方」、「請問你最常在哪購買保養品」的題目只是陷阱，親切的笑容與不太香的咖啡則是陷阱裡的誘餌，按照四週這麼冷清的狀況來看，八成只有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女人才會被騙進來哄。

　　好吧，自己會錯意了，這不是搭訕，那麼，總有點什麼可學的吧？靜下心，試圖著從男人的嘴裡聽到一些新的保養資訊，很可惜，沒有，這推銷員只是反覆陳述他的產品有多好，像是什麼神仙妙藥一樣，卻連成分都不明白，還得拙劣地拿宣傳單找。

　　終於，季嵐開始張嘴，用無理的「呵欠攻勢」來對付男人，但這興致勃勃的推銷員還是沒有相對應的醒悟，繼續滔滔不絕。

　　就這樣過了三十分鐘。

　　她受不了了，被疲勞轟炸到笑容僵硬，然後在男人喝水的瞬間插話：「對不起，我還有事情。」然後，站起。

　　「別急啊，小姐！」男人見狀立刻跟著起立，陪笑道：「我們有試用品，現場馬上可以幫妳做臉，完全免費的！」

　　看著那張越來越惹人嫌惡的面容，一片皮笑肉不笑虛偽表情，季嵐深深地反省，怎麼會覺得被這樣的人搭訕是件好事情呢？

　　搖搖頭，給予對方一個愧疚的笑臉，季嵐開口：「對不起，我真的有事情。」

　　「小姐，我們做臉很快──」

　　「對不起！」

　　她幾乎是奪門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