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詩話──小吉丁〉傅詩予

        〈小吉丁〉是艾略特四首四重奏的最後一首，寫於1942年。小吉丁建於 17 世紀，是英國亨廷頓郡的一個聖公會小社區，位於倫敦北邊，伯明罕附近，曾經在英國內戰（1646 年）期間，成為查爾斯一世的避難所，即是第一章中所提到的「破敗的國王」。詩起於仲冬的早晨，但卻是個暖冬，寂冷和內心的熱在詩文裡交織著。五旬節即猶太教會的聖靈降臨日，指三月的第一天，是出埃及記中耶和華在西奈山頒給摩西《十誡》的日子，相當於猶太人的感恩節。而後時序進入五月，萬物滋長，如果讀者來此祈禱，不管有無目標，或者找不到目標，或者目標被改變了，都得「支開理智和成見」。而祈禱不只是經文的順序更須內心的專注和虔誠，重要的是，如此便可以在這個社區的小教堂和死者溝通。此章永恆的命題與永遠的英格蘭，是艾略特勵志的主題和對象。

        第二樂章，敘述者提到「空氣、土、水、火」之消亡。這些是世界物質構成的最基本元素，亦即古希臘的四元素說。四元素帶起了黎明前的詭異氣氛和宿命論。由於寫作此詩時，倫敦正被德軍密集轟炸，艾略特曾擔任空防勘察員，所以常在清晨巡邏。「黑鴿的舌頭爍閃」，令人聯想二戰期間德國所使用的轟炸機。這一樂章最耐人尋味的是敘述者與過去聖哲鬼魂的交談，這個幽靈可能是但丁等哲人的混合體。交談時甚至分裂了自我，彷彿延伸為「兩個我」的對話。他向鬼魂訴說“the wonder”（驚奇）。這使讀者聯想蘇格拉底的名言：" philosophy begins in wonder"（哲學始於驚奇）。然而鬼魂卻不想再去論辯那些過去的觀念，而是要打開「歲月留下的禮物」，那才是現代人填補身心虛空和不再追悔的良藥，那禮物便是「透過煉火來修復」。撒迦利亞書十三章之九談到末日以色列的餘民說：「我必使三分之一經過火，熬煉他們，如熬煉銀子，試煉他們，如試煉金子」，熬煉的目的是為去除人性之污穢。

        第三樂章，敘述者論述人生的三中境界：對自我對事物對他人的「執著」、「疏離」和「淡然」。敘述者肯定淡然處之的人生態度，而「淡然」並不是放棄，「淡然」介於生與死之間，不戀生亦不畏死。他論述為何我們要去紀念過去的聖哲，並不是要喚醒玫瑰的幽靈，而是他們所留下的，可為後世楷模的「死亡的完美象徵」。雖身處亂世，他相信透過靈魂的淨化一切都將會好起來，萬事都將會安然無恙。

        第四樂章，以戰爭場景暗喻人生本就是在煉（戰火）中獲得救贖。而這種折磨正是「愛」所造成的。「愛」可以是執著戀棧的奪取之愛，就像發動戰爭者往往也是以愛為名；也可以是奉獻給予的無私，如為了保衛國家而戰。而不管哪一種愛，都是脫不掉的火焰之衫，人之一生「要麼被這種火或被那種火耗盡」。

    第五樂章，敘述者重提《東科克》的命題：開始往往就是結束，結束就是製造一個開始。類似這樣的悖論屢屢出現在每一首四重奏中。而每一首四重奏所提到的語言（Word）講詞（Speech）或詞組（phrase）指的都是神的語言、上帝的指示。「每首詩都是墓誌銘。以及任何的行動／是步向墳區，步向火海，步向大海的咽喉／或者是一塊難以辨認的石碑」，這是所有人結束的地方，但也是開始的地方。「我們與死者一起出生」這是敘述者對戰爭中死去的靈魂的鼓勵和歌讚。「沒有歷史的民族／無法從時間中得到救贖」，人類活著就是要創造歷史，而歷史「就是現在就是英格蘭」。如此鼓動人心的四重奏，不愧在戰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艾略特文學的最高峰。而每一首四重奏均不斷地重複、詞組字和意象，在「繞來繞去」的文字藝術上抓到音樂的繞樑之美。結尾再次重申「一切都將會好起來，萬事都將會安然無恙」，當「火與玫瑰結合為一」，與第一首《焚毀的諾頓》的玫瑰園意象合體。基督教中玫瑰象徵忠誠、虔誠和純潔，也代表聖母瑪利亞和耶穌的血。 傳說瑪利亞在向上帝祈禱時，神奇地將一朵玫瑰花與她的祈求聯繫在一起。玫瑰經過煉火，當「穿過那未知的、被遺忘的大門／當地球上最後一個人離開時發現／這就是開始；」。萬物生生不息，就像每一首四重奏。

2025年10月20日完稿於Richmond Hill, Ontario, Canada

發表於202512人間魚詩生活誌vol.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