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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城詩話──乾燥的薩爾維吉斯〉
2026/01/05 00:28:11瀏覽143|回應0|推薦8

〈雪城詩話──乾燥的薩爾維吉斯〉傅詩予

         〈乾燥的薩爾維吉斯〉是艾略特四首四重奏之第三首,寫於1941年。在這首詩中作者將思覺場景從英國拉回美國。乾燥的薩爾維吉斯是指麻州東北cape Ann的一組岩石,但在伸入大海前,他先提到貫穿美國中西部的密西西比河,河畔有他的童年。大河在他的第一樂章筆下是「不被機器的膜拜者尊重、撫慰」,但「祂在等待、觀察、等待。」,十分警醒,讓人聯想每一次的山洪暴發和河水暴漲,當人類開始蔑視自然,總會受到懲罰。文學技巧上,使用了「擬人化」,賦予河流和大海人性和神性,強調了祂的力量、深度和複雜性。從河流的視覺漸漸深入大海,提醒人們大海的「威脅與愛撫」,呼應著大自然的不可預測性和野性。河流也成為生命本身的隱喻,錯綜複雜地交織在日常生活中,提醒人們生命的輪迴、時間的流逝、以及死亡的必然性。「海鹽撒在野薔薇上/霧氣籠罩冷杉樹。」都是死亡的暗示。河流和海也有各種不同的聲音,從視覺轉為聽覺,為讀者營造感官體驗。這些聲音象徵著人生中所遇到的不同經歷——寧靜的時刻、挑戰、困頓,甚至死亡。人類雖能用鐘聲紀錄時間的腳步,但時間比人類發明天文鐘還要古老,鐘聲會停止,但時間永無止境,時間「比焦慮的女性計算的時間還要古老」,雖顯得有點突兀,彷彿是藉機諷諭女性總是煩惱自己的容顏,設法想「拆開、鬆開、解開」時間,甚至「當過去全是一場騙局」,但滄海桑田,人類在時間巨輪下毫無招架之力。

        第二樂章描寫船員與大海的搏鬥。詩人生動地描繪了人類面對生活挑戰時的毅力和韌性。透過生動的意象和隱喻性的語言,探討了不懈的努力卻徒勞無功,化為白骨後,也只能等待「那很難、幾乎無法祈禱的/天使報喜的那一聲祈禱」。天使報喜在基督教,指天使加百列(嘉俾額爾天使)向聖母瑪利亞告知她將受聖神降孕而誕下聖子耶穌,象徵希望的到來,暗示著在絕望中,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而這道上帝之光,也不斷地出現在四首四重奏中。

       這一樂章也議論演化理論的膚淺。 艾略特寫作此詩時,正是納粹到處宣揚金髮碧眼的德國血統「雅利安人」比其他人種更高等,並且殘酷的實施優生學制度。艾略特反對的不是達爾文的物種演化論,而是這種將演化論無限上崗到歷史、社會、政治和道德層面的作為,他批評的是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和史賓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倡導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史賓賽發明「適者生存」一詞,並將其應用在社會學,尤其是教育及階級鬥爭上。他們建構了一種唯物主義的人類文化歷史觀。他們的觀點與艾略特接受的基督教文化截然不同史賓塞的問題不僅在切斷了與過去的聯繫,還提供了一種純粹唯物主義的人類社會概念。這種把人類文化界定為「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的思想,使得人類的過去變得無關緊要,使得人類淘汰歷史的教訓與成就,變成只知幻想未來,而不探索過去的無根人類,甚至演變為種族滅絕主義的尚方寶劍。艾略特整首詩都主張歷史並非單純的時間自然進程或演化,歷史有它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他認為歷史往往是「突然的照明」,也就是「頓悟」的成果累積,這是歷史的另一種模式。人們或許都有過「頓悟」的洗禮,卻沒有領悟到真正的涵義。越過前人的肩膀,「望向始前的恐懼。」、「在別人的痛苦中/更能體會這一點,」,回歸歷史,擁抱傳統,始終是艾略特的命題。忘記歷史,就像忘記大海和河流,以為在「在寧靜的日子裡祂只是一座紀念碑」,但「突然的憤怒,祂則現出一如既往的本色。」。時間是毀滅者,也是守護者。時間的這種二元性凸顯了祂的複雜性;祂既消解著個人的痛苦,也使人類的痛苦永存。

       第三樂章以黑天克里希納(Krishna)神為引,對於還沒皈依神的人懷著深深的遺憾。黑天是婆羅門教/印度教最重要的神祇之一,是至高無上的神,是主神毗濕奴或那羅延的化身。這一樂章艾略特引用了《薄伽梵歌》以及但丁的《天堂》典故,結束時以克里希納告誡阿朱那Arjuna)來結束,鼓勵所有的人在戰場上不是告別,而是繼續前進。他鼓勵海員,把生命中的每一刻都當作是最後一刻來奮鬥,莫逃避過去,要走進不同的人生,或走進任何的未來。「未來是一首褪色的歌、一朵皇家玫瑰或一棵薰衣草/壓在一本從未打開過的黃頁間,」,艾略特的感性和知性,再次交織在宗教哲學的知性中,帶領讀者反思。

       第四樂章,根據慣例是最短的樂章。描寫目送丈夫和兒子出航而未歸的婦女們為他們而辦的祭祀祈禱典禮。三鐘經是羅馬天主教紀念耶穌肉身道成的儀式,包括在早晨、中午和日落時念誦的《萬福瑪利亞》。婦女們矗立在海角上為以海營生的人祈禱,為自己的丈夫和兒子祈禱。「女士,她的聖陵矗立在海角上/為所有在船上的人祈禱,」,聖陵指的是聖母所在,敘述者請求這位「聖殿矗立在海角」上的女士為所有船上的人祈禱,揚起的鐘聲不再僅僅象徵著死亡,更象徵一種精神家園的回歸。

        第五樂章提到各種占卜活動,他列舉了一長串迷信的事物。面對生死,除了祈禱,生者只能透過占卜來試探吉凶。但他認為能捕捉到時間與永恆的交會點是是聖人的職責,聖人並非獨佔這項能力,而是稟承熱情、無私和自我克制,給予或取得,在愛中在死亡中獲得永生。一般人在占卜時僅有瞬間的感受,根據神的提示去猜測,能猜到一半,就是神的化身了。但人類怎可能做到神的化身呢?除了猜測之外,一切往往是徒勞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紀念、修身、思考和行動」。而所謂行動是解放過去和未來,也就是不要受困於過去和未來,要努力的行動,就能逆轉時間帶來的困局,就像死後重生的紫杉樹一樣,繼續滋養土地。最後此詩以一種接受和滿足的感覺結束,承認生命的循環本質和必然性,歌頌超越個體壽命而存在的永恆性。

        曾有人評論艾略特這首詩過於「聽天由命」,過於消極。但體諒他寫作此詩時,倫敦正遭密集的轟炸,面對戰爭,平民百姓自是如此。「The Dry Salvages」中Salvages有救贖之意,除了依艾略特前引指的三組礁石外,也可翻成「乾涸的救贖」,「乾燥的薩爾維吉斯」是音譯,但我覺得前者更能概括全詩的寓意。所有的救贖」,若因人類的自大而乾涸,才是真正的災難。若只追求個人利益,甚至僅本國的利益,不顧人類的共同命運,那麼終會被大自然反噬。伊甸園的失落以及對它重現的渴望貫穿了艾略特的《四個四重奏》。他並非憂鬱的懷舊,而是一種對一個已消逝的世界的憂慮和追回它的渴望。讀此詩要能感受到這樣的渴望,才不枉詩人的苦心經營。     

2025年7月10日完稿於Richmond Hill, Ontario, Canada

202509 人間魚詩生活誌vol.22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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