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三煞半系列小說】《金瓶麗人》 

《前文提要》   

到了鼓樓前，他們發現竟已有另一路人馬將鼓樓團團圍住，是群東廠的番役。曹吏目悄悄打聽之下，原來東廠也是來緝捕東門浪子的。

在場督陣的，是司禮監的小太監馮志，原來他是於元月十九日，在西山白雲觀會神仙的廟會裏，與東門浪子動上手，被東門浪子打落了兩顆牙齒，因而對東門浪子恨之入骨。

鼓樓附近未發現浪子蹤跡，但發現鼓樓的第三層是個暗層，東廠番役並未查到，小太監馮志施展輕功，翻上三樓，破壁而入，另一群番役則由樓梯趕了上去。

豈料那鼓樓的暗層，極少有人上去，每到冬季，便為鴿子鑽入過冬，因此內部積滿灰塵與鴿屎，汙穢惡臭不堪，進入的人被搞得灰頭土臉退了出來。

這時東廠一騎飛快趕到，報稱在中城積慶坊的打狗巷發現敵蹤，於是大夥又趕了過去。 

【第十七章】  浪子大追蹤  [ 二 ] 

小丁一行來到巷口見東廠人馬正在巷子另一端口口上和一個挑著兩個小罈子賣東西的小孩在說話。 

走近一看才知不是小孩，而是個侏儒，穿戴居然十分整潔，模樣也不俗。他身旁兩個小罈，其中一個蓋子已經打開，罈口掛了一個掬水的小瓢，大太監杜泰此時正就著一個碗在喝水。顯然這侏儒是賣清水的小販，只不知另一個罈中賣的是什麼？

只聽那缺了牙齒的小太監馮志凶焰似的向小販問﹕「今兒個早上你可曾見到過一個高個子，長髮扎在腦後，手裏握一根細竹棒的人？」

「沒有，今天一大早我就來了這兒，沒見過這樣的人。」這小販口齒十分清晰，「但正午的時候有一群護院武師樣的人，來問這裏是不是海印寺的打狗巷。」

「那家的護院？」

「這我就不清楚了。」 

◇   海印寺的大狗巷 

「那你怎麼回答他們？！」馮志急急問。

「這裏實在不叫打狗巷，本來是叫『大狗兒巷』。後來給叫走了音，其實不是『打狗巷』，是『大狗兒巷』。」

正於此時安姬眼快，的確見到一條碩大的黃狗，在他們進來的那個巷口慢條斯理地走過。

「但哪！」侏儒小販繼續說﹕「咱知道真有一條打狗巷，在觀音寺附近，所以是『觀音寺的打狗巷』。咱向那些護院大人說，一定是他們弄錯了，不是『海印寺的大狗巷』，一定是『觀音寺的打狗巷』。」

「那些護院呢？」

「他們其中一位領頭的說『對對』，是他聽錯了！應該是觀音寺的打狗巷，不是海印寺的大狗巷，所以他們全趕過去了。」

「觀音寺的打狗巷在那裏！？」

「朝陽關外，一過了東嶽廟就到了。」 

東廠人馬立即上馬掉頭，大太監杜泰隨手將碗一擲，落地碎成三片。

「噯呀！」侏儒小販叫道﹕「咱的碗，還有水錢，噯，噯──」

東廠人馬絕塵而去。安姬伸手入懷將當了琵琶的碎銀取了一小塊送到侏儒小販手中，並對他笑了笑，便翻身上馬，抱緊了小丁，匆匆趕了下去。

中城積慶坊在西北角，而他們要從東北邊的朝陽門出關，就等於原路回頭。

朝陽門外，有時也稱朝陽關外，雖稱關外卻與城裏也沒有什麼區別。不過由東嶽廟再向東走，則逐漸沒那麼熱鬧了。到了三里屯一帶，又有不少駱駝隊，將京西出產的煤塊、石灰等建材運到這裏暫時停放並轉運，有時甚至直接轉運到購買者的住戶手中。 

一行人馬過了東嶽廟放馬奔去，足足趕了一盞茶時分，幾乎快到三里屯處，才見到一座小小的廟宇，沒有山門，也沒有焚香爐等，就只一間建築物，倒像個土地廟，不過外面的門額上的確寫著『觀音寺』三個字。

觀音寺總算找著了，但打狗巷又在那裏呢？觀音寺前是片小空地，寺旁及寺後三面都各有一條小巷子，到底那一條是打狗巷？

大太監杜泰和馮志等兩名小太監討論著如何著手進行，突然眾人身後道上又傳來一陣蹄聲，騎者鮮衣怒馬，個個穿著一雙雙白靴子，原來是錦衣衛的人。這下可好！兵馬司、巡捕廳、東廠、錦衣衛全都在這兒會齊了！不過恐怕實際上是各懷鬼胎！ 

錦衣衛領隊的是個千戶，帶著一名總旗和大約十五六名緹騎。曹吏目認得這個千戶，姓蕭，是個極扎手又翻臉不認人的人物，因此不敢強出頭，噤若寒蟬退在一邊。

果然錦衣衛一到，蕭千戶便下令封鎖現場，將幾條巷口都把牢了。

小太監馮志生性跋扈，又不認得蕭千戶，見狀不由得火冒三丈，仗著自己藝高膽大，發話道﹕「喂！你們這一群人！講不講理呀！簡直喧賓奪主嘛！」

大太監杜泰沒等他說完就一把拉住，一面連忙向蕭千戶陪著笑臉道﹕「蕭大人！恕咱這姪子沒分寸，千萬別跟他計較，咱這邊的人手，雖然有限，全聽您的指揮，全聽您的指揮。」

蕭千戶朝馮志瞄了一眼說﹕「嗯，杜公公你這姪子看上去挺行的嘛！是那一殿的？」

杜泰低聲地向裴千戶回話，似乎是在使用某種暗號或隱語，然後又陪笑道﹕「還請蕭大人多多栽培。」

小丁他們原本懷著幸災樂禍的心理想看東廠與錦衣衛起衝突，狗咬狗一嘴毛！而東廠竟如此沒鬥志，自居下風，不免失望！ 

這自然有政治的因素在作祟，有明一朝宦官為禍最烈，達到空前絕後的地步，但偏偏嘉靖朝，世宗朱厚熜好道，道士比較吃香，經常被封尊貴的名號，相形之下，宦官就沒戲唱了！例如嘉靖朝之前有汪直、劉瑾，之後又有魏忠賢、曹化淳，都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而終嘉靖一朝四十餘年，宦官始終不敢放肆！更何況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又是當今皇帝跟前的紅人，所以東廠處處得讓著錦衣衛一點！

蕭千戶大模大樣地擺足架勢，讓手下兩名總旗抬來一張紅木交椅，往觀音寺裏搬進去，準備在那兒做行動指揮總部。

不料交椅剛抬到寺門口，就聽到一個喝聲﹕「站住！出去！出去！」

一名彪形大漢現身，一腳就把紅木交椅踢出廟門口老遠！這大漢像個惡煞神般將廟門守定！ 

小丁一夥不由得又興奮起來！天底下居然有人如此大膽！敢在錦衣衛頭上動土！簡直吃了熊心豹膽！這一下連東廠的人也起勁地看好戲上場！

一名總旗飛身上前喝道﹕「大膽畜生！竟敢騷擾錦衣衛捉拿欽犯！」 

不料，「你罵那一個畜生哪！」，「錦衣衛算什麼東西！」，「竟敢來這裏撒野！」七嘴八舌居然由廟裏走出五六名武師打手模樣的人在廟前階下一字排開。

煞神般的彪形大漢發問﹕「咱們家大爺在這兒歇息，你們到這兒來嚷嚷些什麼！」

蕭千戶知道此時東廠的人眼光全看住了自己，要看看他如何威風地來處理這件事。他一聲冷哼走上前去﹕「哼！你家大爺是那個？報上名來！」他知道京中的官員裏，便是巡城御史也得讓錦衣衛三分！有什麼京官敢不自量力與錦衣衛作對？！

彪形大漢沒來得及答話，廟裏一人問道﹕「外頭什麼人在吵鬧！」那聲音像鴞鳥叫，隨話聲有兩名大漢抬出了另一把『金交椅』，比起先前那紅木交椅，簡直像皇帝的寶座，鎏金輝煌豪華至極！

見到這麼一張金交椅，蕭千戶心裏發毛，冬衣裏背脊上開始冒汗。 

一個長得獐頭鼠目的人大搖大擺走了出來，他身後，兩名武師又拉出了兩名村婦裝束的年輕女子，都稍具姿色，其中一名衣衫不整雙眼紅腫顯然哭過。武師們將村婦由廟後揮手趕走。

獐頭鼠目的人在金交椅上坐定後，用眼角瞄了瞄蕭千戶，又瞄了瞄其餘的人，然後說﹕「原來是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我還以為是多大個官呢！」

「這就是我家大爺！」彪形大漢向蕭千戶說。

蕭千戶並不認識眼前之人，但聽這人說話心想不妙，連忙見風轉舵顧不得身後眾人訕笑的眼光，抱拳說道﹕「失禮！失禮！咱──」

那大爺不等他說完就搶著說﹕「你不是要咱報上名來嗎？咱就是嚴冬。」

蕭千戶嚇得腳彎一軟，不由自主單膝跪了下去。原來嚴冬是嚴相府邸的主管之一。嚴嵩家中兩名大主管，嚴年、嚴冬，嚴年還算好些，只是貪錢，又喜歡附庸風雅，手段沒有那麼毒辣。這嚴冬卻是個十足不扣的『惡僕』，有時比主人還難應付，所以難怪一個小小錦衣千戶要嚇破膽子。 

嚴冬見自己的名頭居然把這個千戶嚇成這付德性，不由得失笑道﹕「起來，起來，慢慢答話。」

「是，是，冬大爺恕罪！」蕭千戶站了起來，話都幾乎說不清楚。

「你且先說說看，到這兒來是辦什麼案子？」嚴冬一付好管閑事的樣子。

原來錦衣衛這段日子正為一名自己人做了一件離經叛道的事情鬧出了亂子，而弄得窩裏反。這人便是錦衣衛的經歷沈鍊，他竟由於一些私人恩怨，向皇帝上了一道一千二百餘言的策疏，告狀開列了首輔嚴嵩的十大罪狀。幸好皇帝英明，洞燭了他的奸謀，將他流放宣府的保安（就是北京西北的邊境）。 

沈鍊在錦衣衛裏平時的一些對頭份子打落水狗，想對他的兒子沈小霞施展毒手，不料沈小霞竟被東門浪子救走潛匿起來！今晨錦衣衛接到密報，說東門浪子在朝陽關外觀音寺的打狗巷附近出現，因此派了蕭千戶帶領人馬趕了過來。 

蕭千戶心中想自己與沈鍊差不多，卻沒什麼文采，沒本事寫一兩千字的上疏，如果今天與嚴府大管家鬧翻了臉，豈不也會像沈鍊一樣被捕去治罪！平時自己去抓人當然威風得很，若一旦歸到被抓之列，可不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才一只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 

嚴冬聽了這番解釋知道這事與他主人嚴嵩有關，正中下懷；因為他在嚴府主要負責幾個外地莊子的收租和經營，對這種消息比如有人上一兩千萬言的上書給皇帝告他主人狀子之類的，他平時是並不怎麼接觸得到的，如果今天能抓到這麼一名欽犯，那他在主子面前可不就比嚴年還要紅一點了嗎？！今天他到此是因為看中觀音寺附近袁老人胡同裏一個酒肆賣酒的一對新寡姑嫂，來這兒尋歡作樂，沒想到遇上這一幢好事！

（下週續 ─ 【第十七章】  浪子大追蹤  [ 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