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級教師的任用資格裡，大學教授的要求自然是最高的，舉凡高等學位、研究經驗以及專業成就等，都不可或缺。然而，大學教授也是各級教師裡唯一不要求修習教育學分的；因此，任何人就算學問再怎麼扎實，初執教鞭時，也難免心下惴惴然，嘴裡不時吃上幾個螺絲。以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知名於世的華生（James D. Watson）也在自傳中承認，他在哈佛上課時會緊張得前一晚都睡不好覺，旁人就更不用說了。

當然，天下事一回生，兩回熟，多做幾次之後，自能生巧，教書也不例外。以個人經驗，一開始總拿捏不準一堂課能講多少內容，準備過多或不足的情形都碰過。除了教材內容的多寡外，以何種方式及順序呈現，也同樣讓人傷腦筋；這裡頭還牽涉到教具的使用：究竟是一張嘴、一支粉筆就搞定呢，還是製作一堆投影片、幻燈片等教具，以壯聲勢。曉得不同教具的長短優劣，並學習善用，是當個稱職教師的第一步。許多人在這一步上就沒有做好，教學品質自然要打折扣。

我在國內讀大學及研究所的年代，幾乎沒有什麼方便的輔助教具可用，多數老師都是拿著本書或講義照本宣科，或把講義先抄在黑板上，再作講解。可想而知，這種上課方式，大多相當沉悶，也難以讓人留下深刻印象。只有少數「名嘴」，可以放開書本講義，就一張嘴、一支粉筆，上完整堂課，也讓人津津樂道。

我大學念的是理學院動物系，在學時有畢業的學長回系上說：醫學院的教學有多麼扎實，幻燈片一張接一張的放，動物系怎麼也比不上，聽了讓人好生羨慕。我的母系是有台老式幻燈機，不是後來流行的轉盤式，而是直匣式：裝幻燈片的匣子置於機身側方，以水平方向將幻燈片插入及拉出。其實，當年的幻燈機不論是哪種機型，夾片卡片的問題從來沒少過；加上幻燈片的製作費不菲，系上老師上課從來不用。該機只有在外賓來訪演講時，偶而用上一回，也幾乎每次都會出問題，把好好的演講打斷個好幾回。（當年的幻燈片製作方式五花八門，大小厚薄不一，是卡住的主因。）

幻燈片可以說是PowerPoint這種簡報軟體的前身，以幻燈片作為演講的輔助工具有相當多優點，像是畫面品質高、變換速度快、體積小攜帶方便等都是；尤其是在影音器材貧乏的當年，來場幻燈片秀可是相當吸引人的活動。多年來正式學術會議的演講與報告，都以幻燈片為主，不是沒有道理。

然而，幻燈片的缺點也有一籮筐：除了製作麻煩、費時、花錢、內容不能修改外（只可能塗黑、添色），放映時室內不能太亮，得把大燈都關上，最讓人詬病。我當研究生時，專題報告經常聽到一半打起瞌睡來，燈光昏暗絕對是因素之一。

為演講及上課之需的幻燈片，製作上有許多講究：無論如何，原稿一定要夠清晰，否則翻拍出來的幻燈片，品質不可能好。再來，一張幻燈片以傳達單一訊息為原則，務求讓人一眼看去就能領會；因此，許多教科書上的圖表不見得適合直接取用，因為內容可能太多太雜，得先做一番剪輯的工夫才成。

再者，幻燈片的文字要夠大夠清晰，投射出來後，得讓坐在最後一排的聽眾也能輕易看見。許多人把書上一整段、甚至一整頁的文字拿去做幻燈片，還有人用打字機打滿了一頁或半頁A4紙的原稿做成幻燈片，註定都是失敗的。

由於幻燈片的製作有這許多講究及麻煩，因此1990年代初，微軟推出辦公室Office套裝軟體後，其中的PowerPoint馬上成了我的最愛。究其原因，乃是由於PowerPoint製作的片子，無論字體還是編排，既清晰又美觀；以往要花錢請美工才能達到的成果，如今隨手在鍵盤上敲兩下就出來了，怎不讓人欣喜？

早先年的周邊設備，不像今日手提電腦及液晶投影機的普遍，因此上課時不能直接使用PowerPoint。我通常是先將PowerPoint製作的內容列印出來，再用影印機製成投影片，或是拿到照相館請師傅拍成幻燈片，才用於上課或演講。後來出現了某種電腦照像設備，可直接拍攝PowerPoint的影像，然後再將底片送往照相館，沖洗成幻燈片使用。再過幾年，液晶投影機普遍之後，就不需多此一舉，幻燈片連同幻燈機也就走入了歷史。

任何一樣新產品能迅速取代舊品，絕對有其道理。PowerPoint製作的內容隨時可以增添修改，是最大優點；不像幾年前到了演講前夕，常因為臨時想增加或修改一張幻燈片，而讓照相館加急沖洗。還有，液晶投影機的亮度比幻燈機高，不怕投射出來的影像受房間照明影響，因此教室或演講廳的燈不需要全關，演講者與聽眾的互動可不受影響。（以亮度而言，還屬高射投影機[overhead projector]的效果最好，甚至整個房間的燈都可以不用關。）

再來，電腦檔的攜帶越來越方便，一支隨身碟就可搞定；我在美國大學上課時，甚至連隨身碟都可不用帶，直接從學校網站下載檔案就是。這些好處，可是十幾年前想像不到的。

話說回來，PowerPoint雖然方便好用，也容易上手，但其製作原理，仍與上述幻燈片的要求相同。許多教學新手喜歡在PowerPoint的諸多樣板、字體、色彩及動作上求變化，卻忘了易讀性的基本原則，製作出許多華而不實的投影片來。內容過於繁複、文字與背景的對比不足、使用過於花俏的字體，以及整頁使用粗體及加陰影等，都是敗筆。

以個人而言，白底黑字或藍底白字的樣板是固定不變的；英文字體則一定使用sans serif（非花體字型，像Arial、Calibri、Verdana等都是），大小從44~48點的標題開始往下降，正文以32點為主，絕不小於24點；同時，黑體或斜體字只保留給少數要強調的專有名詞，絕不整頁使用。當然，其他還有一些講究，不宜在此多言，重點是只要遵循這些簡單原則，以PowerPoint製作出讓人清楚閱讀的投影片，並不難。

教學的目的，萬變不離其宗，PowerPoint只不過是取代了過去以手繪、掛圖、投影片及幻燈片為主的上課方式而已；不管怎麼說，學生的臨場學習反應才是最重要的，教材教具充其量只是輔助工具而已。不適合或沒有必要使用PowerPoint的課程內容，就不必趕時髦，非用不可。我上課時，曾不只一次關掉準備好的PowerPoint教材，改用粉筆在黑板上講解；理由無他，刻意放慢速度，加強學生的注意力罷了。

如今年輕一代，已不只是電視兒童，還是飽經電玩、電腦薰陶的一代；他們的注意力期間（attention span），已被制約成只要短短幾秒鐘沒有變化，就不耐煩起來。也因此，如今當老師的難度比以往更高，除了要端出有料的食物外，還得色香味俱全。PowerPoint的流行，無非是讓老師的任務簡單一些，學生上課也有趣一些；問題是，學問無王者之路，學習是沒有捷徑的，這是師生雙方都得認清的事實。 

原載2007/5/19-20中時人間副刊

2021/5/28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