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公尺「過硬」的烏龍傳奇(中)

我們在山中訓練時原來都是穿著共軍制服，我軍陸戰隊制服在上山後就沒穿著過，忽然要換回陸戰隊制服，得從袋底挖出來，大家有點手忙腳亂，有些人頭撞頭也顧不得痛了，跑回教室途中都在一面跑一面拉拉鍊。共軍制服下褲開口用的是鈕扣，我軍陸戰隊制服用的是拉鍊，有些人習慣一時換不回來，跑著時還在往褲襠裡摸鈕扣，跑到教室才發現拉鍊只要往上一拉就好了，不禁笑成一團。

教官都不見了！換成甘少校站到講台上，原來課程中黑板上書寫的簡體字已經抹掉，甘少校在黑板上寫下「國軍戰史--徐蚌會戰」幾個字，我們又一陣偷笑，幾個月來我們從沒上過一堂國軍戰史課程，因為我們的訓練目標根本就不是集體作戰。

甘少校一聲"肅靜"後，教室內立刻鴉雀無聲。這時一群人匆匆從樹林下坡走了上來，很快就到了教室門口。教室門口出現了幾個美軍，個個表情傲慢裡透著洶洶怒氣！帶頭的是一個美軍上校，那時駐台美軍已經很少，美軍上校的突然出現顯示此事很不尋常！負責我們帶訓的朱公公一臉黑著，頻頻抹汗。

美軍上校叉著腰聽我軍翻譯官給他解釋事情，美軍上校似不領情連著說了兩聲"雪特"，然後大隊人馬移步到我們的營帳去察看，我們問甘少校發生何事？甘少校說風聲可能已走漏，情況不妙！美軍對我們的這個訓練瞞著他們感到非常不滿。接下來兩天我們都閒著沒事幹，有些人看書、吹口琴，有些人閒聊，不免咒罵美軍管人家閒事竟管到別人家裡來了？！

第二晚就接到上級指示這個連將要解編，所有個人裝備都要整理出來，不可少掉一支針，明天上午美軍就要派人來全程監視解編。次日上午美軍上校沒來，美軍軍士官兵卻來了十幾個，從點名解編場所到營帳區都有美軍站崗監看，我們還沒打過一場真實的戰爭，卻像敗軍受降般一一唱名交械，對這群很要臉的年輕人而言感覺是很屈辱的，有人不免一直暗罵"雪特"。

既然已經解編該立刻發配新單位了吧？可是我們又接到另一個命令，正式解編前我們還有一個任務要先完成。也不曉得上級是哪個糊塗官誇下的海口？說我們已訓練出一支全世界最強悍的部隊，用這個部隊的訓練就可顯示台灣防禦是沒有問題的。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半個月後將有一場盛大的訓練成果展演會，有許多外國將領和高階軍官列席，我們將演練三百公尺一氣呵成的衝鋒仰攻，一接到這個命令拐洞么(連長)、拐洞三(副連長)和我都快暈了！我們受訓中的連攻擊課程總共只排過四堂課，因為我們的訓練重點從來就不是連作戰，而是三人一組的單打獨鬥生存戰技。衝鋒近戰訓練是做過的，那叫做「二百公尺過硬」，這個中共早期軍用術語得要先做個解釋，否則很多人會看得霧煞煞。

全世界除了中共，所有國家的軍事操典規則，戰場上短兵相接打肉搏戰的制式距離都是一百公尺。中共軍事操典卻是；兩軍距離二百公尺就開始帶彈衝鋒。中共軍事操點之所以能如此要求，和他們所使用的步槍有很大關係，中共的56式步槍無論刺刀或槍托都可以輕便摺疊，刺刀掛載於槍口下面，定點射擊時刺刀收在槍管下。跳起來衝鋒時，只要把刺刀轉直，而且可以一面向前衝，還一面射擊。

美式步槍的射擊和上刺刀必須分開來做動作，刺刀一掛上就會影響射擊瞄準，在分秒必爭的近戰中，僅這個延遲動作就先一步吃虧了！。中共的軍事操典名詞和國軍也有些不同，我們的肉搏戰發起叫做「衝鋒」，他們的名詞那時則是「過硬」。

1970年代國軍的海軍陸戰隊曾有句口號「以敵為師」，我連又加上一句「更勝敵。」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有著現實上的困難！我們模仿中共的五天四夜「死亡行軍」，在這幾天都不躺下地睡覺，僅以三人一組的方式在擔架上輪流睡，部隊仍不停往前急行，當時以我們這些已是從全陸戰隊中精挑篩選出來的一批人，體能更超過一般陸戰隊士兵，大約才到第三天黃昏，大半的人就已累垮了！

中國大陸兵員大多來自農村，大江大海，長年習於兩條腿跋山涉水，體力上耐得住是其主因，共軍軍事操典的「二百公尺過硬」，無論就單兵體能和所使用的槍枝而言，都經過主客觀條件評估才予制定，不是想多少就能喊多少的。。台灣的年輕人無論到哪裡都有車坐，即使高山都有車可上去，這種須要很長期才能累積出來的體能，無論多嚴格訓練，一年也不可能磨練得出來。

國軍的海軍陸戰隊基層當時訓練固然很紮實，以那時的當事人，我也認為所言不虛。但當時有些陸戰隊高階軍官好大喜功到超脫現實，卻也是個事實！共軍操典既有個「二百公尺過硬」，那麼我們就搞個「三百公尺過硬」豈不就更勝出了？朱公公帶訓時我們的訓練還維持在「二百公尺過硬」，現在全連已經面臨即將解編，卻又忽然蹦出個「三百公尺衝鋒」的演訓命令，而且要仰攻。我有點懷疑；這是否剛接手部隊整編；卻仍不明就裡的陸戰隊長官搞出來的噱頭？

他還忽略了一個重點，我們原來慣用的中共56式步槍已經全部交械，三天內我們就已完全回歸到一般陸戰隊的裝備和服裝，手持既笨重又已不慣的五七式步槍，還要搞「三百公尺衝鋒」仰攻？世界上恐怕從來也沒出現過這種無敵鐵金剛的部隊，不過長官說了就算，包山包海也得幹！

「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我們三個連隊的主幹苦思兩日後終於想出個歪點子。首先把軍用地圖攤開，根據等高線把枋山以北；恆春以南的地形都來回搜索，終於先找出個可以排檔上戲的場地，那是保力山一處較隱蔽的地形，平常部隊演習也沒人上去過。有一處地面較光禿的陡坡，斜角大約五十多度，長度也有一百多公尺，陡坡前就是一大片長距灌木叢，足夠二百公尺長度。

現地偵查過後，看著那一大片灌木叢就不禁感到靈犀一點通，這可真是天助我也！有這些灌木就好辦多了。上級只要求我們演出無敵鐵金剛的衝鋒陣仗，但並未指定演出兵員數目，於是我們回報預定抽出一個排來演出。自從訓練曝光；被美軍撞到營區來，朱公公和那些外國教官就全都消失了。這時來接洽事務的都是陸戰隊長官，他一聽我們胸有成竹保證可以完成任務，就喜孜孜地離開了。

接下來這十多天，我連就開到保力山去每天練衝鋒，但不是一個排，而是全連輪班在操演，沒輪到去衝鋒的，就在灌木叢裡挖散兵坑。這期間陸戰隊長官傳來訊息，未來這場演出非常重要，美軍顧問團已經排出盛大參觀團體，就連越戰中頗負盛名被認最強悍的韓國白馬師師長也耳聞，想要來一睹這個號稱全世界最強悍，台灣新訓練出來的部隊是個甚麼樣子？

那時韓國曾受美國之託，派出最精銳的兩個師支援美國在越南的戰爭，軍旗是一隻老虎，所有官兵都受過跆拳訓練，台灣也是那時引進了跆拳用在海軍陸戰隊的訓練中。我連受訓的搏擊方式卻不是跆拳，而較類似於早期的日式搏擊，摔扭側擊重於韓式的拳腳直擊，這讓美軍和韓軍都感到很好奇。

越戰中的韓軍

談到這裡不禁想要說段題外話，過去為了國際友誼，我們政府的公開宣傳都很努力在為友邦擦胭脂抹粉，美化友邦的一切「仁義之師」作為，其實當年越戰裡美軍幹了不少壞事。我們這裡也一直沒人公開提及過；韓軍在越戰中幹過多少壞事？後來從我軍秘密撤出越南的老兵口中才得知，韓軍在越戰中的殘忍濫殺情形，其實可以直追二戰時的日軍暴行，比美軍更令人髮指！韓軍如果懷疑越共潛伏在某個村莊裡，那個村莊不但會慘遭屠村，所有老弱婦孺都難苟免，婦女也會遭到強暴凌虐後再殺。相較之下中共後來在「懲越戰爭」中的表現反而人道得多，從未發生過屠村事件。

台灣在越戰中祕密支援南越的部隊則更重視「戰地政務」，不但有極嚴格的軍紀要求，越戰中那些越南老百姓偶而竟會遇到一支「南越部隊」，送飢餓村民糧食，給村民義務診病送藥，那很可能就是中華民國的"喬裝部隊"了。台灣在越戰期間給予過南越很多協助支援，但1974年已將潰不成軍的南越部隊，卻趁颱風時竊佔了原屬中華民國的"敦謙沙洲"。

受訓那時我們並不知道；南越是如此在回報牠的友邦中華民國，如果訓後的目的地是要把我們投放到敦謙沙洲去，相信連上所有的人都會心甘願受戰死在那裡。我們也不知道原來我們一直非常欽佩的韓國老虎部隊；在越南戰場上原來是這幅德性？他們的戰術作為其實並不優越，能戰的風評來自不辨敵我的瘋狂屠殺，可那時我們一聽說白馬師師長也要來參觀我們的演習，都不禁肅然起敬！更加緊了演練進度。

不過「三百公尺衝鋒」或說成「三百公尺過硬」，還要仰攻，究竟不是吃人類食物的人可以一口氣卯得上去的，不出奇招是不行的！不過相較於韓國人多年來在運動場上頻使賤招，我們那時不得不做的奇招；比起韓國人暗使小手小腳的"賤招"，還是比較有人情味得多。

未完待續～

導讀︰

三百公尺「過硬」的烏龍傳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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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公尺「過硬」的烏龍傳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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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公尺「過硬」的烏龍傳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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