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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0 14:51:54瀏覽546|回應0|推薦0 | ||||||||||||||||||||||||||||||||||||||||||||||||||||||||||||||||||||||||||||||||||||||||
說不聽~ Cynthia Tseng 一個雄糾糾男人會錯意的由愛生恨.... 論美國心玫瑰情 一個綠樹成蔭的安詳社區,以及白色籬笆圍繞的花園住宅;這是(美國)人對「家」的憧憬,也是《美國心玫瑰情》一片的開頭。「家」除了由物質與金錢堆疊出來的實體房屋外,也包括了居住其中的人的情感;而這個由人們對「家」的幻想所建構出的家的常態(norm),便成了控制人一生中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的論述體系。 電影的主述者是一個四十二歲的中年男子Lester,他在奉獻了十四年的工作場合中無足輕重,回到家更是備受妻女冷落,每天唯一的高潮是躲在浴室裡打手槍;他的妻子Carolyn則是極度完美主義的房地產經紀人兼主婦,人前人後都體面優雅得像她每天清晨親手剪下的玫瑰花;他們的女兒,Jane,在Lester眼中是標準的徬徨青少年,打扮詭異個性孤僻,最好的朋友卻是號稱「閱」人無數的金髮美女Angela。 對於這個中產階級核心家庭來說,「家」是那幢圍著白色籬笆、花園種滿紅玫瑰的紅門別墅,加上清靜安詳的郊區與和善殷勤的鄰居;這不只是美國夢的一個核心幻想,更是一切「我的家庭真可愛」的甜蜜旋律所能謳歌的極致。當然這個完美的「常態」尚不只此;我們看到主角Lester一家人每天晚上聽著輕音樂在擺著紅玫瑰的餐桌上團聚吃晚餐,父親體貼地問女兒學校生活如何;父母結伴欣賞女兒在學校的啦啦隊表演,母親驕傲地稱讚女兒跳得真好,完全沒有出差錯…然而實際上這個處處符合「常態」要求的家庭卻只是金玉其外,隨時有分崩離析、原形畢露的危機。 作為業績至上的房地產經紀人,把一個家園打理得光鮮體面是母親Carolyn的職責,不管那是她自己的家或是別人的家;然而這兩者對她而言似乎並無分別,因為她同樣是在「推銷」一個關於家庭的美麗幻想,因此一切都為了符合(她心目中的)眾人的普遍期望而加以修飾、加工,然而終於整理完成的房子卻絲毫不受歡迎,當顧客冷淡地對她說「廣告上說後院游泳池像藍色珊瑚礁,這一點也不像,這只不過是一個水泥坑」後,Carolyn崩潰了,因為她所精心打造的美輪美奐的「家」,不管是那棟她賣不掉的房子或是自己的家,都淪為廣告傳單上鮮豔的油墨印刷,空有華麗的喻依卻不見了喻體。「家」的意義被放空,她(以及片中許多其他角色)只知道家庭「應該」是如何,實際上真正符合這個常態的家庭卻根本不存在。除了在物質上竭力華飾,在家人相處上Carolyn的偽裝也顯而易見;她覺得她「應該」去看女兒跳啦啦隊(絲毫不顧女兒其實並不希望父母出席),並開開心心看完全場,稱讚女兒完全沒出差錯(You didn’t screw up once!),而實際上女兒跳舞時明顯出錯了,以至於真正「screw up」的人成了眼裡容不下任何負面訊息的Carolyn。 相對於強勢的Carolyn,在工作、家庭、及性生活上都萎靡不振的男主角不像是傳統父權體制中掌握律法的父,反倒像是她的兒子;上班時Lester踉蹌跑向妻子的車,公事包內資料散落一地,妻子則在一旁責罵,儼然「一家之主」。身處「子」的位置,Lester因此和女兒同樣質疑「父」(Carolyn)的權威(兩人都抗議晚餐時強迫收聽的輕音樂)以及「家」的本質(對於故作親密的「父母看女兒跳啦啦隊」兩人皆不情不願);然而,在有如青少年叛逆期的對抗體制過程中,Lester和女兒並非盟友,因為長久以來佔據著「父」的主體位置的他早已接受了「我的家庭真可愛」這個甜蜜論述,為此他工作、娶妻、生女;他的位置和他的慾望是衝突的。也正因為這個衝突,即使他有如重拾年少般生龍活虎,愛上女兒的同學、放棄了爛工作、抽大麻鍛鍊身體享受生活,他仍然無法一頭撞破論述的規訓,即使他嘗試如此,破的也會是他的頭(而到了電影結尾,他也的確破了頭)。Lester在情節上的「悲劇」結尾並非緣於「子」無法突破「父」的禁令,而在於他既是叛逆的「子」,亦是規訓的「父」。在這裡,「父」的禁令可以有多重指涉;它既是Carolyn在家中宛如父的權威,亦是她足以遏止Lester和欲望對象Angela交合的妻子身分,是社會常態的道德規範,更是Lester建構出的自我矛盾的「良心」。至於Lester渴望與之發生關係的金髮美女Angela,在這個扭曲的伊底帕斯關係中她被借為母親的位置;為了「成為」她的慾望,Lester努力健身,在他的幻想中他一次又一次滿足她,然而不論是Carolyn、Lester自己、抑或社會規範做為「父」,Lester終究不能與之交合,完成那個總是漫山遍野玫瑰花的完美夢境。所有的禁令讓Lester快速得出「她是處女,我不能和她做愛」的結論;或許對方的處女「身分」讓他突然聯想起自己的女兒,將自己與眼前的美女突然重新歸回父/女的「原」位上(姑且不論這個位置是否真實、是否曾經存在),或許在此同時他將自己帶入了社會道德規範中並決定服從;面對體制禁令與個人慾望的衝突時,他選擇了犧牲後者;然而這算不上是英雄式的壯烈成仁,因為Angela之於他也不過是冷的誘惑;她符合了另一個美國夢的標準想像──金髮(即)美女,Lester在看到Angela表演啦啦隊時一見鍾情的對象不是她本身,而是那一頭金髮、那身頻露大腿的啦啦隊制服、或者她(符合社會對於「蕩女」想像)充滿性暗示的挑逗言行;即使到Lester決定不犯規的最後關頭,Angela對他而言仍只是一個「上了是走運」的「處女」。而循這樣一個冷的誘惑而產生的慾望,要對抗的卻也只是一個社會集體建構出來的道德禁令;人的生命是這樣在無效的虛偽中作無謂的掙扎。 相對於Lester受到牽制的反叛慾望與冷的誘惑,他的女兒Jane則受到了從一個偷窺動作展開的熱的誘惑;隔壁新搬來的鄰居兒子Ricky成天拿著攝影機拍她,對此Jane首先感受到的是私生活被侵犯的不安,繼之因為自己成了具有吸引力、被觀看的客體而暗自欣喜;Ricky一步一步將她拉進自己的世界,直到他所擁有的已不再只是她部分的生活,當她的家庭在餐桌邊瀕臨破碎,父母公開詛咒彼此及家庭本身,Jane獨自走向面對Ricky的窗戶寬衣解帶,坦然讓偷窺者錄下她的裸體;Ricky所拍下的她的影像成了她逃避混亂家庭的場所,當她被拍攝時她不只被觀看,同時也透過攝影機與電視的連線觀看自己,藉以相信並證明她的生活可以在他方。當她進一步了解Ricky,發現他以攝影私藏生命的哲學:死鳥與隨風飄舞的塑膠袋,以及Jane,都是他所定義、收藏的「美」。原本Jane所追求的美是社會集體膜拜出的「美」,因此她存錢隆胸,還交了一個(相信自己是)金髮美女的好朋友,但在Ricky獨特價值體系的召喚下,她認同Ricky所定義的美也就是認同自己的美,因此她便隨著這個竊取她生命的人前往「他方」;在片中,兩人也真的決定逃家,離開虛偽的家庭也離開既存的價值體系。 而片中的母親Carolyn也是接受了誘惑的角色;她和房地產大亨(Real Estate King)的外遇看似熱的誘惑,因為她除了與之同床,更接受了他的價值觀:要成功,就得隨時保持完美形象。在這一段新關係的滋潤(或教導)下,Carolyn開始尋求發洩並「拒絕當弱者」,但仔細檢視下她不過是在複製成功又強勢的情夫的快感模式,她學他去打靶並不斷聽著「如何有自信」之類的勵志錄音帶;而所謂「保持完美形象」更暗示著敗絮其中的可能性,其實在電影一開始Carolyn就戲謔地嘲笑隔壁那間賣了半年都賣不掉的房子都是因為負責的Real Estate King沒有她高明,然而其後她一見到King本人卻立刻卑躬屈膝,對他的企業哲學崇拜不已;讓Carolyn死心塌地的其實是King的「完美形象」,而這個形象就像Carolyn竭力維持的甜美家庭表像一般,是一個和所指毫不相干、甚至根本沒有所指的能指,一種除了促銷以外別無他用的工具;而在人們想像裡應是再現一個真正的完美家庭、完美人格的完美的「常態」,實際上乃布希亞所言沒有original的copy,而企圖重蹈這個「完美形象」覆轍的Carolyn,實則成了copy of the copy。 除了Carolyn、Lester、和Jane的這個家庭以外,片中的另一個焦點在於前面提到的新搬來的Ricky一家;同樣是三人核心家庭,這個「家」帶出了另一個「常態」的幻想。一開始,這個家庭最讓人不安的自然是除了偷拍、還販毒的怪異兒子Ricky,他的父母在早上一個看報、一個煮飯,則似乎一切「正常」;然而看似長年煮飯的母親卻不知道兒子不喜歡吃培根,而且整天發呆,但一開始觀眾可能認為她「沒有問題」,因為她是對著電視機發呆;至於出身海軍陸戰隊的父親則對於自己的陽剛頭銜異常執著,並對住隔壁的一對同性戀伴侶莫名憎恨,不過正如他自己所認為的,這個父親形象「很正常」,因為「男人」本應如此。然而接下來我們發現,這個父親在為兒子販毒而頻頻動怒的背後,似乎總有什麼讓他欲言又止;這份隱藏的焦慮是不可說的,正如他滿嘴詆毀的「cocksucker」、「faggot」卻從不明確名之「homosexual」或「gay」;到了最後我們才發現,原來他真正害怕的是他自己,他對男性(Lester)的慾望讓他在恐慌之餘竭力肅清生活中一切「疑似同性戀」的蛛絲馬跡,因此他偏執地懷疑明明有女朋友的兒子的性傾向、辱罵「在他面前炫耀」的同性戀鄰居、觀看充滿「陽剛」氣息的軍事電影,試圖穩住自己在異性戀體制中正常的「男性」、「父親」的位置(諷刺的是,他和應當能證明他的「男性」的妻子完全沒有互動);然而他狂熱收集的槍枝可以意味著控制與陽剛,卻也可以是自瀆的陽具象徵;他的那張納粹盤子更道出這種雙面刃的危險:卍字本身即交織著迫害同性戀的歷史仇恨以及對性向曖昧的希特勒的崇拜(迷戀?),到了這個父親手中,它同時是用以自衛的面具與自慰的假陽具,因此當他發現兒子動過他的槍和盤子時他勃然大怒,既害怕兒子動搖他偽裝的「權威」,也害怕被兒子逮到(學習?)他不見天日的慾望方式。然而以此蒙混過關的他並未真正得到滿足,因為在砍傷別人的同時流血的卻是自己;在教兒子辱罵同性戀鄰居時,他正是被侮辱的對象,在對「疑似同性戀的」兒子暴力相向時,他是在試圖痛毆自己體內的同性戀因子,因為在他對於「同性戀」這個既是他者又是自身、既恐懼又熟悉的想像中,「那種人」是可能會遺傳的,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對於自己這個藏身異性戀體系中的「faggot」所生的兒子如此懷疑的原因。在毆打兒子的同時,他在心中既不得不承認兒子可能有他遺傳的「罪惡基因」,卻又必須否認這一點以執回父之名的教鞭,在表面上以兒子吸毒或動過他的櫥櫃為藉口施以管教;正因如此,當最後兒子故意「出櫃」,「承認」自己幫Lester口交時,理應痛揍兒子的父親反而無法出手,因為他一直以來的面具被血淋淋撕下了;假如他「修理」兒子的理由被明白昭示不是因為毒品,而是因為可疑的性傾向,那麼在兒子承認自己是同性戀的瞬間,父親也等於被強迫出櫃了,因為正如先前所說,這層偽裝的剝除將暴露出他「打兒子就是打自己」的心理,現在既然兒子「是」,那麼他也無可避免的「是」;這個巨大衝擊同時也拆除了他「父親」與「律法」的崇高位置,面對兒子,他不只打不下去,也已經失去了「打」的權力。 至此,關於一個異性戀家庭理所當然的「常態」已經完全崩潰;正如Carolyn努力維持一個和諧圓滿的家庭幻象,這個海軍陸戰隊父親也不計一切壓抑「不正常」的慾望,以維護異性戀傳承的陽剛道統;而不論是哪一種,也都只是一個「完美形象」罷了。在家庭與父親的位置相偕破滅之後,宛如被體系放逐了的同性戀父親失去最後一層的保護與顧忌,因此他去找(被他認定是同性戀的)Lester釋放自己壓抑已久的慾望;Lester卻拒絕了他。而他最終殺害Lester的理由不僅是單純的求愛被拒,在Lester面前「原形畢露」才是真正的原因,從與兒子衝突到被慾望的對象推開之間,他等於二度被強迫出櫃;然而他已被剝除的父親角色也仍然陰魂不散,有如被截肢部位仍然虛幻地疼痛的病人,戴回父親的光環,他必須懲罰這個和兒子「搞同性戀」的男人;他開槍動機的多重可能性,正反映著令他一生受困的矛盾掙扎。然而不論殺人或被殺,同性戀父親和Lester同樣在「位置」與「慾望」之間扭曲了生命;雙方的悲劇,與其說是緣於對體制的反抗,不如說因為他們既是反抗者又是壓迫者,既是追逐慾望的子亦是禁止逾越的父,兩相撕扯、自掌嘴巴的結果是他們都低頭了;電影安排這兩個「不合格」的父親在結尾走上悲劇之路,加上Lester在死前竟極為正當而通俗劇地懷念起童年與妻女,在此本片在揭露家庭瘡疤之餘似乎也暴露出本身保守的一面;然而,換個角度來說,兩人的失敗與妥協亦可以解讀為論述體系之強大、控制力之深刻,乃至於即使意識到了體制的問題並試圖與之對抗,仍然無法徹底跳脫它所給予的位置,只能在掙扎中步上自我毀傷,並懷念論述所提供的甜美安全的麻木;倘若如此,本片可以是對根深柢固的「家庭」論述體系的徹底批判。 本片片名,正如片中的一切動機與意像,可以有多重指涉;「American Beauty」可解釋為「美國美女」或「美國式美女」,在片中直接指向Angela這個符合美國標準的金髮女郎;「Beauty」亦可以指「美感」,如此一來片名便成為「美國之美」,然而在「美國」這個巨大名詞下,「美」在這裡究竟是諷刺地調侃自以為完美、實則污穢不堪的家庭與人心,抑或讚頌著美國在混亂骯髒之餘仍然留待發掘的美?前者的「美」,即包括了本文中提到的家庭幻夢,而片中符合此一完美常態的家庭卻都如此不堪,故稱之為美便顯露出體制的表裡不一,正如片中不斷出現的紅玫瑰;玫瑰雖「美」實則多刺,它可以是完美家庭的促銷傳單,也可以是摧毀家庭的出軌快感,譬喻的不安定直指體制內無法被「美」一詞消音的多變人心。然而另一種形式的「美」亦是本片主題;攝影狂Ricky所熱中的死亡之美被名為「與上帝最接近的時刻」,而他所拍的風中飛舞的塑膠袋更是貫穿全片的美的表徵,他和Lester也不約而同說出「這世間的美太多,我無法承受」;電影顯然意圖顛覆美感價值觀,最美的乃由最微不足道的塑膠袋、或最令人驚怖的死亡中得來,因此當Lester死去,他的腦中閃過一生中最美的記憶,同時他俯身血泊中的屍體卻也成為Ricky眼中的美;Ricky微笑看著他死亡的臉,夾在兩個破碎的家庭間,也許死之美麗正在於生命得以真正回到原點,不必再受體制與慾望的夾擊,因此本片可以看做是Lester走向死亡的歷程記事;而事實上,所謂人生本來也就是不斷往死亡邁進,終歸於零。 片中的「美國美女」Angela說道:「做平凡人是最悲慘的事。」然而隨著電影一步步揭開正常家庭的假面具,我們發現這句話非常諷刺:若以自身服膺的「常態」準則來說,實際上每個人都變態到無法平凡。然而問題正在於這套萬事美好的論述所能做的只有強迫歸類、對號入座,人的複雜性根本無法被簡單二分為正常/異常、健康/變態,因此與其說這部電影挖掘出人性的黑暗面,不如說它昭示了歸類無效,而所謂常態根本是不存在的幻想。如同片名的複數指涉,《American Beauty》提醒觀者,任何事物皆容許多重角度的觀看與闡釋,而面對這部電影本身亦當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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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事評論|政治 ) |